《谋神》剥月攻星

53、第 53 章 醒来的她，

　　地下暗室。
　　入目漆黑，半点光不透。

　　墙壁上悬着火把，火光静静燃烧，照着中央空荡荡的石台，还有左右两侧等人高的闭目金蟾塑像。

　　忽而，火光猛然一曳，有黑影自墙头斜出，却是邢灼风抱着元净秋缓步迈下台阶。

　　他满头乌发高高束起，发尾擦过身上雪白亵衣，胸口衣领微敞，远山眉温润，薄唇似血嫣红，水墨画就的男鬼一般。
　　经过墙头悬挂的火把时，明光之下，他两眼黑如点漆，好似无边无际的深海，静得骇人。

　　他抬脚踏上石阶，停在石台前，将元净秋平缓地放至台面，垂眼觑这位世人敬仰崇拜的尊神。

　　台面并不算宽，但她身形纤细窄薄，平躺在上面还留下很宽裕的空间。
　　她此刻闭目昏睡着。看不见那双滢滢澄澄的眼，少了令人心宁祥和，禁不住要靠近、跌足其中的魔力，只剩下一副淡而生艳的皮囊。

　　邢灼风眼波微动，薄唇勾起抹讥嘲。煌煌天道竟也诡诈，将天底下最锋锐的剑包装成如此一副温柔淡艳的女子形象，迷惑世人。

　　今日，他便顺水推舟，将天道之杰作再完善些。

　　他扯开胸口衣襟，将密密缠绕的绷带徒手撕开，露出心口伤痕，窄不过两指，却深至骨肉，由内向外散发着淡淡金光，与深处涌出的黑色魔气不断扑缠搏斗。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小的伤口，时时刻刻都在发疼、灼烧，折磨着他的神经意志。

　　他并起两指探入伤口之中，剜出心口血，以血在元净秋四周画下诡异符文，最后一滴凝珠指尖，坠落在元净秋眉心。

　　雪色的肌肤落一点凝红，衬得她素淡面容又艳又妖，似神被妖邪之气所染，竟也平添几分邪性。

　　邢灼风垂眸觑见这一幕，眼底毫光闪过，心头腾起股诡异的报复快感。

　　尤记得初见她时，她通身光芒华绽，他只能看到那光影中隐匿的身形，看不清她面庞，但朝着他挥剑的气势恢弘万丈，欲一剑将他湮灭，朝他吐字的嗓音冰冷。那毫无起伏的嗓音中，他听得出浓浓的厌恶与嫌鄙。

　　而如今，她厌恶至极、欲除之后快的魔，污血沾染了她圣洁不染纤尘的发肤。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端。

　　待会，他还要与她魂魄交融，我中有你，相吸相引。

　　在她记忆恢复之前，诱她爱魔，谋她剑心。

　　待她记忆复苏，也让她尝尝，那日他得知对仇人动心的羞耻与屈辱。

　　是。
　　他道貌岸然，睚眦必报。

　　除却身上的伤、家人的遭遇，连同他心境蒙羞也要一并讨还。

　　神又如何？
　　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世间苦楚，他便将她拽下九霄云外，要她零落成泥。

　　他视线幽幽转冷，从元净秋面上收回，翻掌，掌心凭空出现孔雀蓝的石头。

　　石块亮起微光，将他全身笼罩，他身后霎时出现七道如雾朦胧、与他身形相似无二的影子。

　　“万千。”

　　他盘膝坐定，黑暗中某处万千应声“是”，暗室中兀然多出几道黑影，匿在暗处，双手唰唰结出魔印，周身黑雾湃涌而出，于虚空汇聚成黑色河流，尽数没入左右两尊闭目蟾蜍塑像中。

　　火光跳跃，蟾蜍石塑外壳簌簌掉落，露出里面发青泛金的皮，血管脉络清晰可见，逐渐有了生机般喉腹开始鼓胀起伏。

　　灯笼大的眼倏然睁开，金色的瞳仁旋转，直勾勾钉在邢灼风身后一缕魂魄上，大嘴张开，长舌弹吐而出，将那一魄紧紧锁住，朝着左右两侧开始撕裂。

　　魂魄撕裂之痛，非人可想象。

　　只被蟾蜍钉住情魄的刹那，邢灼风浑身骤然僵紧，额上已然沁出薄汗一层，待那长舌开始发力，情魄生生撕裂之时，宛若钝斧自头顶砍磨，剧痛折磨顷刻自邢灼风头顶兜头而下，白净的面皮转瞬通红，青色血管鼓胀，几近爆裂。

　　他死咬齿关，血色自唇角徐徐沁出，逐渐汇聚一滴，落在雪色的衣摆。

　　仅这一滴血，便令他唇色眨眼变白，整个人如风中残烛飘摇，欲被狂风吹残翅膀的白蝶。

　　蟾蜍发力，情魄一分为二，邢灼风有所感应般呕出大口鲜血。

　　眼前黑一阵红一阵，石台上的元净秋在他眼里一分为三，再合拢为一。
　　他看着以血写就的诡异符文开始闪烁光芒，像是提着腐肉吸引秃鹫，蟾蜍金绿色的眼中印着那一片猩红，将残破的情魄束缚着，拽至元净秋头顶，下压至她躯体。

　　邢灼风呼吸弱如薄烟，提着口气看着仪式进行最后一步。亲眼看着他的半缕情魄被元净秋的身体纳入，眉心血随着一并没入体内，心神骤然松懈，眼角跟着飞起抹慰藉，强撑的身子终于脱力，闭目摇坠。

　　黑暗中，万千一跃而出，眼疾手快将他扶住，顺手按上他脉门。

　　气息薄弱，脉象虚浮，简直是寻常人的将死之兆。

　　他蹙起眉，不禁暗自发问：复仇有必要将自己弄成这般死去活来的模样吗？

　　不理解。

　　*

　　元净秋再次醒来时，仍在邢灼风的房间。

　　身下是张摇椅，她稍微一动，摇椅便前后轻晃，将将苏醒这不安定的感觉叫她心头收紧，脑海登时清明。

　　她一手撑着扶手想要起身，才一动，忽觉脑海钝胀无比，像被硬塞了什么东西，身体本能的想排斥挤出，一来二去弄的她额角跳痛，依着摇椅，手指揉按了好些时候，才将这股难以言喻的奇异痛感压下。

　　“你醒了……”

　　床榻上传来男子虚弱的嗓音，元净秋手指动作蓦然一顿。

　　她忽而忆起，她是来看邢灼风伤势的，拿了一鼎香炉与他，就昏倒了。

　　“邢公子。”

　　她落了手撩眼望向床榻，邢灼风仍旧靠坐在床头，束发白衣，只是唇色较先前苍白，眉眼之间也隐着疲乏，却如松雪压枝，风采不减。

　　四目交汇刹那，她胸口一直无甚波动的心，此刻蓦然跃动，恍若凭空生出一条丝线，拽着她心，要她朝他靠近。

　　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攥着裙侧，抵抗着这股难言的力量。

　　她从未如此，下意识按上胸口，古怪疑惑地垂眼看着，感受着。

　　“元姑娘，你怎么了？”邢灼风微微偏侧头看她，黑眸眼波极亮，甚至冲淡了他身上的病弱气息。

　　“我、有点不舒服，”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复又抬头看他，“应当是方才晕倒引起，怎么回事？”

　　邢灼风垂了眼帘，一手握拳咳喘几声，脸色又苍白了些。

　　“此事怪我，”他话音歉疚，“要姑娘帮忙拿的香，与我素日用的安魂香放在一处，未料姑娘错拿，中了那安魂香昏睡过去……”

　　安魂香。

　　“原是如此……”元净秋果真不疑有他。

　　“元姑娘现下感觉如何？”

　　邢灼风转眼视线停在她面上，小心、仔细地观摩，眼底有担忧，还隐着元净秋不曾看见的隐匿探究。

　　“起初觉得有些头痛，现在已全然好了，不妨事。

　　“没有旁的？”他追问。

　　“旁的……”元净秋喃喃自语，又不禁抬眼看他，脚下连她也不可察觉地朝他迈进一步。

　　“是有……”她说着，突然冲他扬唇绽笑，“但是无妨。”

　　那笑容明媚，若雪融花开，香气阵阵，久久不息。

　　邢灼风还是头一次在她面上看到如此生动灿烂的神情，惊艳之余怔忪回神，眼底深处复又幽暗。

　　成了。

　　情绪激动至他血气翻涌，才撕裂情魄的伤势反扑而来，震得他肺腑生疼，连连呛咳不止，越咳面色愈发苍白，元净秋情急之下冲至他榻边，抬手帮他拍背顺气。

　　“如何？”元净秋娥眉深锁，眼底担忧涌现，看邢灼风还没有好转迹象，扭身便要往外走，“我去叫万千过来！”

　　“别走，”手腕倏然一紧，被邢灼风抬手握住，他缓着气，转脸看她，白净面皮因咳而泛起不太健康的血色，眼尾也沁了莹莹水光，仰头三分望她，若受伤的幼兽般带着几分可怜，“我没事，你留下陪我一会儿就好……”

　　元净秋只觉心口好像被什么轻揪了下，不痛，有什么余韵在心口处久久不散。

　　她靠近邢灼风，抚裙坐在他床榻边缘，安抚他放轻嗓音，“好，我陪着你。”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邢公子脸色比我晕倒前要苍白许多……”

　　情魄调动她喜怒哀乐，但她性情还如先前那般直言不讳。

　　邢灼风敛眸，握拳又凑在唇边轻咳，病气盈眼，意态微怜，“为你挡那一剑伤势未愈，方才见你昏倒，我情急之下挣到伤口……想必失血过多，才致脸色苍白吧。”

　　那日他毫不犹豫将她反拽至身后，为她挡剑的一幕又从脑海跳出，元净秋抿起唇瓣，视线自他面容下移至胸口，血色鲜艳，从白色的里衣外都能透见色彩。

　　她眼眸光泽微暗，不禁抬起手，隔着里衣指尖轻抚他伤处。

　　“嗯哼……”邢灼风面色倏然潮红，俊脸紧绷，当下捉住她作乱的手。

　　“邢公子，可是我弄痛你了？”捉着她手的大掌力道不轻，她心下暗惊，问他。

　　邢灼风手上力道略松些，眼皮轻抬，漆目直直望入她眼。

　　“你我如今也算生死之交，还要唤我邢公子到几时？”

　　“我字……云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