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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滔天大祸 ...

  •   这回高见守总算让他做了件正事,不用去贿赂什么副司,也不用他在外头空等什么人,他要办的事很简单,只需要提个箱子去火车站,再把箱子交给一个人。

      什么人,高见守没说,但也有个供他分辨的特征,那人是个瘸子。

      祝遥有了底,安心不少。只是到了夜深人静,他蜷在冰冷榻上,总觉得屋外沙沙作响的不是风声,是谁在不怀好意的嗤笑;藤蔓摩挲砖墙,枯枝扫过地面,是谁站在他屋外,下一秒就要推门而入,嘴里喊着他小叔,两眼如嗅肉豺狼。

      祝遥无端坐起,心有余悸的看向屋门方向,过了很久都没任何动静,门板只是门板。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松懈,重新仰头栽在床上,双眼在黑暗里睁着,耳朵里其余声音不见了,只剩自己心脏砰砰的鼓动声。

      祝遥不喜欢这个声音,默默翻了个身,侧躺着,抬起手臂搁在自己脸上,臂弯盖住耳朵,阖上眼睛。

      几日后,在将要离府去往火车站的前一天,祝遥还是被高诩元捉住。

      当时他们在穿廊,祝遥怀里抱着棵刚晒完太阳的铁线莲,分明也看见高诩元,偏还装没发现,半张脸隐匿在两朵开的热烈张扬的淡紫花儿后。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回狭路相逢,高诩元一如初见那日,叫住躲在石拱门后头的他。

      祝遥只想尽快脱身回院,周遭还立着几个下人。他往左避让,高诩元便横移过来挡在左边;他往右绕,高诩元便又堵在右侧。来回几番,如同照镜子一般,进退都被拦死。祝遥索性站定,从碍事的花叶里露出一双溜圆的眼睛。

      “少爷,你先走。”他说着往旁边让了半步 ,褐红色的檐柱与满园葱茏绿意躲在他身后。

      高诩元微哂:“小叔这是要往何处去?”

      “自然是回院里。”

      “我恰好也要往那一边,倒是凑巧,咱们顺路。”话音落下,他伸手便抢过祝遥怀中的花盆。说抢也算不上,二人并未拉扯争夺。祝遥需双手才能捧住的物件,他单手便托得稳当,语气也轻松:“既然同路,这花便由我替你拿。”

      祝遥一时无言。高诩元这是寻了个名正言顺进他屋的由头。一旁远远观望的下人即便看见大少爷走进小叔的院落,也只会当作他热心代为搬花,断不会生出别的揣测。

      不多时二人踏入屋内,祝遥留了心眼,确认院中无人才反手合上屋门。一转身,便见高诩元负手而立,笑意浮在唇角,静静望着他。

      祝遥心口莫名漏跳一拍,隐隐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怎么了?”

      高诩元:“你就没有什么事,想同我说?”

      “没有。”

      “听闻前几日有贵客登门与父亲议事,你也被传去书房,他们谈了些什么?”

      “我赶到的时候,老爷与贵客已然结束谈话,什么都没听见。”

      “哦,是当真没听见,还是不愿讲?”高诩元淡淡问了句。他垂眸静了两秒,方才挂在唇角的那点笑意悄无声息地落得干净。

      再开口时,语调已经冷了下来:“你莫不是觉得我好骗,任着你糊弄?小叔,我这会儿还有耐心同你耗,你最好老实交代。”他轻轻讥讽一笑:“别忘了,你那老相好还在我手上。”

      祝遥猛地抬眼:“你答应过我,不会拿他来要挟我。”

      “我是答应过你。”高诩元反问,“可你听话了吗?你被叫走之后,我便得了消息。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来找我,你来了吗?倘若今日不是我拦住你,你怕是依旧不打算找我吧。”

      祝遥默然,无法否认他说的没错。

      “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也没什么耐心。你若是将我惹急,先前许下的承诺,便尽数作数不得。哦,我这人还有个毛病,爱钻牛角尖,我非要查清楚,给你写信的究竟是何人。”

      随后高诩元自衣袋中摸出一物,祝遥尚来不及反应,他便作势要拉开屋门,打算唤下人进来。

      “你竟然随身带着这东西?!”祝遥脸色剧变,猛地冲上前攥住他的手臂,死死阻拦,不等他出声,便厉声质问。

      高诩元:“我早料到你会耍花样。不将信带在身上,若是被你蒙骗过去,我又去哪里说理?”

      祝遥失语良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发自肺腑的:“你真是畜生。”

      高诩元也不生气,笑吟吟道:“小叔同人私通书信、暗寄情意的时候,可听得懂柴房里的黄狗在吠什么?”

      祝遥不愿再同他争辩,浑身冰凉,只觉得周身似被巨蟒紧紧缠绕,越是挣扎,越是窒息。

      他既怕高诩元将事情当众揭穿,又怕高见守察觉他暗中向外传递消息。高府这父子二人,哪一方他都得罪不起,得罪任意一方的后果,都绝非他能够承受的。

      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命我明日前往火车站,给一个瘸子送一只箱子。”

      “你应下了?”

      “老爷的吩咐,我不敢不从。”

      “你可知箱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不到明日,我连箱子的模样都无从知晓。”

      高诩元垂眸沉思片刻,似是恍然想到什么,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罢了,你要去便去,只要你自己不后悔。”

      ∞

      翌日,祝遥一早就赶赴龙津车站。抵达之时,站前广场已是人声鼎沸,黄包车往来穿梭,商贩沿街叫卖。欧式站房之下,往来旅客提着行囊,行色匆匆,有人步履仓促,有人缓步闲游。祝遥手提木箱,混在人流之中,并不显得突兀。

      他脚步放得缓慢,目光四下搜寻,寻找身形步态异样之人。在约定地点等候片刻,一道陌生的嗓音自身后响起:“爷,您是来赴约的?”

      祝遥下意识回头,目光先是落空,垂首才看清来人。是个身形矮小的男子,一身粗布麻衣。此人印堂发青,唇色乌暗,比他粗短的眉毛颜色还要深重,神色飘忽不定,望见祝遥的刹那,勉强挤出一抹怯懦的笑。

      祝遥往后微退半步,语气平淡不动声色:“你是?”

      那男人答道:“那位爷交代过,今日会有人到车站寻我。我在此等候一整个早晨,总算把您盼来了。”

      说罢,他伸手接过祝遥手中的箱子,在掌中掂了掂重量,又连忙说了几句客套感激的话,随即拎起箱子,便往车站内部走去。

      他走路一瘸一拐,行动却并不迟缓。明明是要登车远行,身上却没有半分多余的行李包裹。祝遥没有多想,待到那瘸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离开车站。

      次日,天津各大报纸登出同一则骇人新闻。始建于1888年,津浦、京奉两线交汇,天津最重要的交通枢纽——龙津车站,于昨日发生爆炸惨案。这座承担客货运输,连通华北与东北,无数政要往返京津必经之地,在短短数分钟之内,便被爆炸冲击波与熊熊烈火摧残得满目疮痍。

      “听说一整个车厢的人都烧死了,那么大的火,什么衣裳鞋子都烧没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啧啧啧惨得嘞,昨天车站围满了人,我也去看了,好多人在哭呀!”

      祝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下人的交谈声中保持冷静走远的。

      他荡着衣摆,垂着双袖,步子时轻时重,时快时慢,孤魂野鬼般跌跌撞撞往前走,身后唏嘘的交谈声被粉碎成亿万粒尘埃,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轻飘飘落在空中,祝遥却像是被狠狠一击重锤,下台阶时一个不慎踩了空,脚下失了平衡就要往前栽去——

      一旁的下人扔了手中工具,眼疾手快扶住,叫唤道:“祝先生!您小心些看路呀!”

      祝遥稳住身子,失焦的双瞳渐渐清明,这才发现小夏。

      他此时的脸色必然是难看的,因为他看见小夏看他的眼神中带着惊诧。

      “先生,我扶您回房吧。”

      “小夏,我问你。”祝遥虚握住小夏的手。

      小夏立即道:“欸,您说。”

      祝遥闭了闭眼,张开嘴,却停顿几秒都未出声,像是有什么难堪的话难以说出口。

      小夏等待他问话,久没听到下一句,有些疑惑的瞄他一眼。但只这一眼,就令他收回目光,不敢多言:这祝先生的脸色,差的让他害怕。

      走过好一截路,小夏终于听到祝先生的声音。

      “之前,我院里的下人,老爷是怎么处置的?”

      小夏身形停滞一瞬:“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祝遥尖声道:“告诉我!”

      “呃……”

      小夏艰难道:“怎么处置的我也不清楚,只记得那天早上,陶伯让我们把那几人的床铺收拾了,说不吉利……”

      祝遥踉跄一下,恍惚间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压的他喘不过气。

      小夏被用力推开,后退几步,看着狼狈跑远的背影,惊呼道:“祝先生!祝先生您去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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