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梅（万历\张居正）》仓鼠宝宝

3、二 勿怜

　　我的身体好了些，却是已能下床。
　　我裹着一袭雪色狐裘，坐在窗边。
　　终是。。。只隔着窗子看罢，明明近在咫尺，却是触不到，看着那一树。。。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雪仿佛要争了那梅花的风头似的。
　　触手可及，却是自己不想出这屋子去。
　　外面啊。。。天寒地冻呢。。。
　　--------------------------------------------------------------------------------------
　　万历五年，冬，未时，御书房。
　　我从书上抬起眼睛，像往常一样偷看他。但这次却没有招来任何的训斥与戒尺。
　　先生竟然睡着了！
　　进了宫后，先生往往是将冠卸下，只用几根绳松松的将一头乌丝系起，将外套脱下，然后便为我授书。
　　先生太累了。
　　我放下书，凑近了他。我看见他微长的羽睫轻颤着，好像随时会醒来。已入天命之年的他，依旧白皙光洁的面庞上，只有少许的，并不起眼的皱纹，他仿佛已超越了时间，俊美的面庞似乎未过不惑。带着冬日少有的暖意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圈。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苍白。我极喜欢那双漂亮的手执笔的摸样，优雅而从容，连同他的字，尽极气势，却好似颜筋柳骨，漂亮至极。
　　而那双时常执笔的手却未曾沾染墨迹。应是柔软的指尖带着一层淡色的薄茧，染着淡淡的墨香。
　　我是看过他的奏章的——与那些言官唇枪舌剑。他的语言极犀利而往往一针见血，却又极巧妙地不予人话柄。我曾想象先生时春风得意且年少轻狂的日子，那个名满天下的俊俏少年——而今我却看到那满头乌丝中掺杂的白发。
　　我何德何能的留住他！
　　这种令人绝望与难堪的不安从心底喷薄而出。少年垂下眸子，嫩白如青葱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年长者的面庞。
　　我抿了抿唇，轻轻抱起先生。他好轻，身子很暖，纤瘦的身躯包裹在厚重的袄子里，更显得消瘦。
　　心头涌起一阵酸涩，我低下头，看见他参杂了白发的青丝垂在我的腕上，垫在他纤细的脖颈下。
　　强行压下心头异样的情感，轻手轻脚的将他抱到了内室的塌上。
　　轻放下，少年的身手却还是略显笨拙了一些，惊醒了熟睡的人。
　　张居正身形一颤，双肘撑起自己疲累的身躯，平日清亮的眸子略带几分迷茫。
　　他微仰起头，少年并不高大的影子逆光投射了过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张先生，你太累了。。。”少年俯身坐在床边，轻抿着唇。年轻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发出为不可闻的叹息，将薄被覆在他身上。
　　张居正坐起身来，恭敬道：“臣不敢。”
　　我并不理会他，站起身来，“先生在这里好生休息一会儿，朕等会儿再来找你。”
　　眼看着张居正还要说什么，少年似乎是有些恼了的抿了抿唇，却并没有蹦出些言辞犀利的句子来，只是索性道：“这是朕的旨意。张先生，你难道非要抗旨？！”
　　明明应是威慑般的语气，却不由自主的带着一种无奈与疼惜的感情。
　　张居正无奈的躺下，阖目，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突然又从御书房的外间绕了近来看。
　　走到床边，旋即笑开，侧身。
　　我灵巧的手指在他的发中穿梭，将那几根束发的绳笼在枕边。
　　“那么，”立起身来。淡淡的光晕映在君王清俊的眉目中，漾开浅浅的光圈，“朕，告退了。”
　　-----------------------------------------------------------------------------
　　再次咳嗽着，我从床上坐起，看见床边立着一人。
　　“陛下。。。”我细看此人，原是郑氏。
　　我又咳了两声，倚在床边，道：“爱妃至此。。。何事？”
　　她毕恭毕敬，又用柔媚的声音说道：“臣妾。。。。听王公公说陛下极喜欢窗外的那些梅花，以至于每天带着病却依然打开了窗子看。臣妾昨日带人去折了几只，供在这瓶中，希望陛下能喜欢。”
　　我叹了口气，“还是。。。谢谢爱妃的一片好意了。朕恰逢身体不适，便不多留了。”
　　郑氏大喜。原听到皇上叹气，不知是哪里触怒了圣颜，正诚惶诚恐之际，却听到陛下道谢，怎能不喜？她款款的施了个礼，依旧是柔媚无限的说，“陛下何必言谢，只要喜欢便好。臣妾退下了，愿陛下早日康复。”
　　待郑氏走后，那侍女便捧了一个瓶过来。我粗略的看了一眼，见釉色晶莹剔透，必非凡品，瓶中几只精心修剪过的梅花，殷红着绽放，可爱可怜，却是少了一种傲寒，多了一种媚骨，不在枝头迎着刺骨的风雪开放，却在这精致的瓶中绽放着婉转承欢。
　　“陛下想供在何处？”侍女讨好地问。
　　我轻叹口气，道，“这梅花。。本是好好地开放在那枝头上，却何苦折了他来？供在这瓶里，给人把玩，岂不负了她？”
　　那侍女见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脚上，不禁脸色大变，却依旧是问：“那。。这梅花。。。陛下是想如何处置呢？”
　　我又望了那瓶一眼，颜色苍翠，雕镂精致，必是不可多得的佳品。那梅花。。。虽然已不太像“梅”了，却也是嫣然，楚楚动人。就这样扔了也未免可惜，返还回去又驳了郑氏的心意，只怕是那个蠢女人又要做什么荒唐事了。我摆摆手，道：“也罢，就去送给太子殿下吧。”
　　那侍女应了，却也是个灵巧人，问道：“那。。。太子殿下若是问起，奴婢如何回答呢？是贵妃娘娘的礼物，还是陛下的心意呢？”
　　“就说。。。是娘娘送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