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子多秋》戚十肆

108、覆水 “这些覆水

　　华明珠垂着眼，眼中依然噙着笑意，她好似听不懂唐祈醉话中的弦外之音，回道：“安锦公主遇刺，金吾卫是挨了罚的，如今宫中守卫不敢疏忽，大人多虑了。”

　　唐祈醉轻叹一口气，颦眉道：“我怕死得很呐。安锦公主手握北衙，重兵之下方能有惊无险，我若是没这好命怎么办？”

　　“大人疑我？”华明珠收了笑，身侧的影子被那一点点光拉长。

　　“我才回京不假，可这京中我也住上了两日，娘娘以‘府邸尚未料理’为由留我住下，实在有些牵强。”

　　华明珠：“我一片好心，大人却妄加揣测，真是好无情。”

　　唐祈醉在宫门口站定，抬眼瞧了瞧高高挂起的“坠月台”三个字，感叹道：“我记着从前这殿不叫这名字，娘娘改的？”

　　“皇上所题。”

　　宫人将轻掩的门开了，华明珠含笑：“唐大人请吧。”

　　唐祈醉轻“啧”一声，红袖微扬捉住了华明珠的手腕，笑得纯良：“怎么敢走在贵妃娘娘前头？”

　　华明珠神色未变，她瞧了眼覆在自己腕上苍白的手：“大人这是铁了心不愿信我啊。”

　　“贵妃娘娘与我无冤无仇自然不会害我。”唐祈醉捏着华明珠腕子的手骤然收紧了，她与华明珠交错站立，在华明珠耳边轻声开口，“可我从前险些死在月又西手上，我实在是害怕得紧。”

　　华明珠觉得手腕要被捏碎了，她强挤出抹笑出来，伏在唐祈醉耳侧轻声回：“大人放心，我杀你不是现在。”

　　唐祈醉含笑望着她，握着她手腕的手不曾卸力。

　　见唐祈醉久不开口，华明珠神色一边，有些无辜地瞧着唐祈醉：“大人本事通天，南苑那样的情形都能活下来，我何必痴心妄想，在宫里设计大人？便不能只是想同唐大人聊聊天么？”

　　唐祈醉见她这副模样，眉心微动，手上的力松了些，却没有要放手的打算：“娘娘莫要见怪，我实在是胆子小。”

　　“念儿。”华明珠回头，对着自己身侧提灯的宫女儿道，“让宫里的人都去歇吧，今夜不需要人伺候。”

　　“是。”念儿得了令，便快步进去了，一时间坠月台里头的宫女侍卫皆走了个干净。

　　“外头凉，不妨进去说话。”跟在华明珠身后举灯的宫女撤了，此刻外头一片黑，只能依靠寝宫前挂的灯笼依稀瞧清人的脸。

　　唐祈醉借着那点儿微末的光，望了一圈院子，心稍微安下来些，她松开华明珠的手腕，提裙迈过门槛。

　　华明珠轻轻合上坠月台的门，面色沉重，一改方才柔情似水的模样：“唐大人为何要保下蔡御史？”

　　“不想他死，顺手保了。”唐祈醉好整以暇地看着华明珠，“你同他也有仇？”

　　朝堂上，上京中再到整个邶朝，想杀唐祈醉的人数不胜数，可想要她的命总得有个由头，或是为寻仇或是为私利，自义康遇刺后唐祈醉便想不明白，那时赵玉竹未露锋芒，要想暗中筹谋，需得留着唐祈醉在赵松云面前招风，她又没见过月又西这号人物，不论是奉命还是私仇，月又西当时都没有非杀她不可的理由。

　　“没什么过节。”华明珠耸了耸肩，“同时查了公主与扶兴侯，你在皇上面前夸下这样的海口，蔡御史不像是你的党羽，你却为了他当公主与扶兴侯的眼中钉，唐祈醉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唐祈醉背过身，瞧见了院落中搭着的秋千，似是对那秋千来了兴趣，她边走边反问道：“我便不能是想博个激浊扬清的名么？”

　　“你的名声是这许多年攒下来的，洗不干净了。”华明珠眼中逐渐泛起寒意，“你说为了名声，南苑为救皇上脱困九死一生也是为了名声？究竟是什么样的名声值得你拿命博？”

　　风轻轻吹动秋千，唐祈醉轻轻握住手边的绳，天色太暗，华明珠瞧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能听着她回：“娘娘处心积虑将我叫来，只是为了问这个？我当你是为安锦公主，想从我这儿套出些有用的来。”

　　“我不过是不明白兴风作浪者是你，扶危定倾者是你，草菅人命者是你，护持善类者也是你，”华明珠的手在袖下不自觉攥紧，攥地指节泛白，她轻声问，“我不懂，为什么天下人的生死都在你一念善恶之间？”

　　唐祈醉抬眼，认真瞧着华明珠，看了半晌才沉声说：“你不是赵玉竹的人，也不听命于赵乘风，你不过是单纯恨我。”

　　华明珠的立场并不明确，饶是后头查出了她极有可能就是月又西，唐祈醉也不觉得她是真的听赵玉竹的令，她得宠，却似乎不为任何人所用。

　　故而唐祈醉今日有意让她知道自己会对赵玉竹及赵乘风两人不利，她想看看，看这位得了盛宠的贵妃究竟会为谁筹谋。

　　可眼下的华明珠既没有未雨绸缪，也没有要从唐祈醉口中套话的意思。

　　无关朝堂，无关政局，她在尔虞我诈之下问善恶。

　　“是。”华明珠抬手抹了把泪，她的声音一如既往，轻轻的，只有坐在不远处的唐祈醉能听着，“我恨死你了。”

　　华明珠从前觉得唐祈醉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死十个人二十个人对她来说都不过是几行数字。

　　她想了很久很久，唐祈醉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豁出命保皇帝保忠良，她又有什么谋划，可她想来想去最后却惊觉唐祈醉只是为了让邶朝不再陷入风雨飘摇。

　　天将破晓，远处打下的光照清了唐祈醉的脸，她面色波澜不惊，宫中朝钟作响，唐祈醉站起身，她绕过华明珠，却在敞开门后回眸：“你步步为营走到如今地位并不容易，扶兴侯和安锦公主皆非善类，想必他们很快便会发现受你利用，届时便是死也会捎带着你；既是与我的恩怨那么往后与他们不必再见，待眼前事了，我给你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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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宣德侯府内，一小厮拱手立于宋逾明面前，“七皇子旧部有消息了，人在霄州约莫三日后到京。这是他们交与我的。”

　　宋逾明接过小厮捧上的木匣，神情凝重，他没急着开，转而问道：“还有别的交代么？”

　　“有。”小厮重重地点了头，“他说唐将军身死是七皇子弥留之际最后的心结，这些年因自己贪生怕死负了七皇子所托，如今愿为唐将军旧事沥胆堕肝，九死不悔。”

　　宋逾明面上未显波澜，藕白的指节覆在红木盒上，他盯了那红木盒良久，还是没打开，他只抬手道：“这些覆水再难收的追悔莫及留给裕安自己看吧。”

　　宋逾明将木盒递回小厮手上：“送去相府吧。”

　　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院中一簇梨花落在宋逾明身上，他眺望远处青山，仁德帝也好，七皇子也好，时过境迁之后说些什么没有用的忏悔不过是怕过了奈何桥后在满殿阎罗面前不好交代罢了。

　　一句忏悔心结便想抵了那么多条人命与一个孤女这么多年的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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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祈醉一夜未眠，好容易这会子退朝上了马车，才想闭眼小憩片刻，便感受到马车一沉。

　　唐祈醉仍闭着眼，懒散道：“虽说现在避嫌是犯不着了，可你也太过张扬了。”

　　“还不是有些薄情人夜不归宿叫我苦等无果。”

　　唐祈醉听了这句怪，换了个姿势，嗤笑说：“是啊，我逛了一夜的花楼，里头小倌温柔懂事叫人流连忘返，这样说你便满意了？”

　　唐祈醉还是没睁眼，岑无患瞧着她眼下淡淡的乌青，轻笑说：“那唐大人还挺忙。”

　　“是啊。”唐祈醉终于睁了眼，似乎是怎么也找不着舒坦的姿势，后来她所幸靠在岑无患身上，道，“华明珠不必查了。”

　　岑无患顺手揽过人，问：“你此番入宫，她同你说什么了？”

　　“嗯。”唐祈醉轻轻应声，“她不向着赵家人，不过是些私人恩怨。”

　　“那这恩怨可不浅，她可是要你命的。”岑无患的眉头不自觉锁起，回想起义康城那番遭遇，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唐祈醉：“不过是姑娘家的孩子气，我昨夜在她宫里呆了一夜，若她想杀我我哪儿还出得来。”

　　岑无患瞧着唐祈醉，怀里的人紧闭着双眼，唐祈醉这句劝没能让他打消顾忌，他面色晦暗不明，可转念一想，先前在南苑是华明珠向他透露唐祈醉身处何处，想到这儿他的心也略安了安。

　　“礼部尚书屈平，任职五年，府内姬妾十六人，这十六人里头最晚入府的距今不过半年，却已经在上京有了两套宅子一家商铺，姬妾尚且如此，屈平其人不知道得滋润成什么样。严暮所言不假，礼部确实与安锦公主有勾结。”

　　唐祈醉睁了眼，轻蔑道：“如此看来，安锦公主在义康敛的钱财八成都拿去打点礼部上下了。可惜这屈平是个蠢货，过得这样奢靡，这倒是好查多了。”

　　岑无患的手轻轻摩挲着唐祈醉的指尖，认真说：“赵玉竹不会坐以待毙，既然见了严暮，礼部的摊子她定然会收拾，今日便该叫大理寺去查。”

　　“楚怀远今日午时便会带大理寺查了屈府，礼部挨着赵玉竹，我担心有别的变故，不如你也走一遭。”

　　岑无患狐疑道：“南苑之事总要有个结果，想来要查屈平的人不止大理寺，此事十拿九稳……”

　　岑无患垂眼认真思忖着，南苑之事一日没有结果，赵乘风便一日难安，屈平落网是将所有罪责推至赵玉竹最好的机会，他不会让大理寺扑空，他会想法子叫屈平插翅难飞，在这样的情形下，岑无患想不出还会有什么样的变故。

　　沉静之下，唐祈醉忽地开口，她坐起身，认真瞧着岑无患：“叫你去的不是屈府，是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