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子多秋》戚十肆

109、执妄 “可这世间

　　“公主。”赵玉竹贴身的侍女提着裙着急忙慌地跑进正殿，“屈平让人查了。”

　　“皇上下令了？”赵玉竹站起身，平视那侍女。

　　侍女用力摇了摇头，回：“金吾卫，大理寺已然到了屈府。”

　　赵玉竹垂头，脑中的思路在慌乱中逐渐明晰：“蔡冠清下了狱，潘百泉我早已派人交涉过，皇上不信蔡冠清也拿不到严暮的供词，为何会突然查到礼部？”

　　“是大理寺楚怀远，他跪在御前以性命做保，若礼部清白他便以死谢罪。皇上让他说动了便下令去查。”

　　“不对。”赵玉竹乌发间的珠钗轻轻晃动，“若真是这个缘故屈府不会被封得这样快，楚怀远只是个幌子，是皇上本就打算借势将不忠者一举除去。”

　　“公主，安无意不是听命于扶兴侯么？不如叫他行个方便，至少让屈大人先逃了。”

　　赵松云私念已显，赵乘风不可能不为所动，想祸水东引此刻便是最好的契机。

　　“皇上如今的意思是要将南苑之事查到底，赵乘风巴不得我栽在这儿，他便有法子将自己洗干净。”

　　那丫头也是个机灵的，一听赵玉竹这话马上明白过来，她一咬牙，抓住赵玉竹的衣袖，将人往后门带：“公主，你走吧，冉儿在这儿不会让他们查到您的行踪的。”

　　赵玉竹恍然间顿下脚步，她瞧着冉儿，指尖在衣袖下轻轻摩挲着玉牌。

　　“公主！”冉儿见她停步，面露急色。

　　赵玉竹轻轻拨开冉儿紧攥着她衣袖的手，她将手中的玉牌放进冉儿手心里，“北衙令牌，调人来公主府。”

　　赵玉竹固然知道北衙兵纵有数万，待赵松云诏书一到，众多人马便会和纸糊的一般一捅就破。

　　可赵松云的诏书不会那么快到，查了屈府要时间，从屈平口中撬出她也要时间，在这之间能做太多事。

　　若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不如便鱼死网破。

　　冉儿紧咬着下唇，到底什么也没问，拿着令牌出了府。

　　赵玉竹站在院中，心里头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先前赵松云重伤一直未醒，朝中不乏有人觉着邶朝即将易主，其中便有如今的金吾卫将领，安无意。

　　赵乘风借势收拢，许他侯爵。

　　那时邶朝之内群龙无首，上下乱做一团，所幸后来宣德侯临危受命，坐镇朝堂，压了安无意与赵乘风同谋的同时也让坚定了安无意的反叛之心。

　　宣德侯于朝中呼风唤雨，若他助赵乘风登上正统，是不是也能做这样的辅国大臣？

　　如今安无意是赵乘风最忠心的鹰犬，金吾卫内有杀人刀三千，赵松云不会容许这三千把刀悬在头顶，若安无意与扶兴侯结党一事被捅出来，面前的所有困局便都引刃而解……

　　“沅湘。”

　　赵玉竹思忖之际，凌空的一声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眼，正瞧见许久未见的应庭洲。

　　“走。”应庭洲拉住她的手腕，言简意赅。

　　上京中的风雨，千机堂只会比赵玉竹知晓得更快，此刻赵玉竹的处境应庭洲再清楚不过。

　　没有苛责，没有质问，他来了，说的只是一个“走”字。

　　赵玉竹攥着自己的衣袖，撇开应庭洲的手，道：“你既知道受我蒙骗，还来管我死活做什么？”

　　应庭洲心微沉，没答，只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带你走。”

　　“这世上有皇帝找不到的地方么？我苦心经营不是为了隐姓埋名的。”赵玉竹瞧着应庭洲，眼中的孤诣一如当年她站在朱雀楼上俯瞰上京时的一般无二，“应庭洲，我的死活不要你管。”

　　“沅湘，”应庭洲扶着剑，眼里是赵玉竹从未见过的情绪，“我没打算劝你回头。只是如今你深陷绝境，退一步，从长计议未尝不可。”

　　赵玉竹眼中的防备松懈下来，她没料到应庭洲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带你走。”应庭洲又一次握住赵玉竹的手腕，出了公主府。

　　后院暗门后通的是条小巷，平日里没什么人，赵玉竹垂着头，似乎还在琢磨应庭洲方才说的话。

　　前头的人忽地站定。

　　应庭洲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小巷悠长狭窄，本就不见什么日光，此刻堵在前头的人背光站着，应庭洲面前只留下一片阴影。

　　“我没想过，要来拦的人是你。”岑无患硬生生从喉间挤出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赵玉竹依仗北衙兴风多日，应庭洲却迟未回京。

　　其实那一刻他便该明白的。

　　唐祈醉让他来公主府拦人，他那时便琢磨出来，上京的动静千机堂从来不是只报给他一人，应庭洲才是名副其实的少堂主。

　　赵玉竹的风声应庭洲会早早知晓的。

　　“师兄。”狭长的巷子里，岑无患沉声开口，“她这是谋逆。”

　　“赵松云真的是好君主么？”应庭洲向前两步，“他为一己之私屠戮百姓，起了一丝疑心便对朝臣除之后快，你身在朝中，这一切你应当比我清楚。”

　　”他不是。”岑无患顺着应庭洲的话答了，“可他不该这样退位。”

　　应庭洲怔楞一瞬，轻笑道：“覆巢之下人人自危，那把摇摇欲坠唾手可得的龙椅给谁坐不是坐？江山未曾改姓，那把权柄里流淌的始终是赵氏的血，不过是朝代更迭，谈何谋逆？”

　　赵玉竹没想到应庭洲能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她站在他身后，眼中是说不出的情绪。

　　岑无患显然也没想到，他咬了咬舌尖，问：“你当真这样想？”

　　应庭洲挪开眼，不再正视岑无患：“我对皇家之争没什么兴趣，可我今日让了，她便只剩一条死路。”

　　最后能被簇拥着扶上高位的是谁应庭洲并不在乎，多年来他都是这样过的，守国法尽忠心，不求高位、不求权势，只求身边亲人都好好活着。

　　如今他也希望赵玉竹活着。

　　岑无患垂头，背后的光照不清他脸上的情绪，他握剑柄的手轻轻颤抖，应庭洲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我调了北衙禁军，公主府还有亲卫，你只身而来，晚些便脱不开身了。”赵玉竹神色复杂，轻声开口。

　　静寂的小巷里这句话沉沉落在地上。

　　“你握了多日北衙，我还只身来公主府拿你，我瞧着那么傻么？嫂嫂。”岑无患抬头，眼神寒冷砭骨，最后嫂嫂两个字似是有意说给应庭洲听的。

　　“竟然躲在这么个地方，真是让我好找。”公主府的后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唐祈醉擦着赵玉竹的肩过去，站定在岑无患身侧，“我便知道这种事情他做不来，不过我是个没心肝的。”

　　唐祈醉说着转眸瞧向应庭洲，道：“我与你之间可没什么从小到大的情谊。”

　　“上京里头要防的不止我一个，扶兴侯暗中豢养私兵，那群死士随时都可攻进宫城，如今的北衙自是不可再信，若是南衙禁卫也被调出来，宫中守备空悬，唐祈醉，你不敢。”

　　南苑之乱中的叛军不计其数，赵乘风暗中养这么些人愣是半点风声都没露，他究竟还有多少人，那些人又养在何处？赵玉竹说的对，唐祈醉不敢赌。

　　说话间赵玉竹先前差出去的侍女已然带人围了上来，狭窄的小巷被围得水泄不通，拥挤得让人觉着呼吸都不顺畅。

　　唐祈醉睨了眼堵在巷子前后的人：“公主有颗玲珑心，既已猜到我不敢却还是调这么些人来，是铁了心要让我们当这亡命鸳鸯了？”

　　赵玉竹半眯起眼，脑中的弦已然崩紧了，她的目光落在唐祈醉脸上，那样云淡风轻的神情让她猜不出看不透。

　　唐祈醉绝不可能是来送死的，可南衙动不得也无庸置辩，事到如今她到底还有什么底牌？

　　赵玉竹这般思索着，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诸位都这么情深意重，那便一起死吧。”

　　小巷前后传来的惨叫不绝于耳，堵着巷口前后的人血流成河。

　　安无意嫌恶地踹开脚边躺着的人，似乎是不满他的血弄脏了自己的鞋。

　　“这么瞧着，公主殿下你也没多大胆。”唐祈醉笑着偏头瞧了眼赵玉竹。

　　赵乘风是个变数，唐祈醉捉摸不透，赵玉竹也不敢赌，她怕唐祈醉忽然又转了主意调了南衙，让皇宫成了可以畅通无阻的空城。

　　“斗了这么久，总不能让赵乘风捡了便宜。”

　　“其实你啊，还是舍不得让你兄长死了。”唐祈醉冷眼瞧着面前乌压压涌进来的金吾卫，她抽出手中的剑，“若是你能将灭王肃严暮口时的狠绝用在他身上，这皇位便该你坐。”

　　唐祈醉话音刚落，手中的剑嘶啦一声撕破长风，稳稳落在安无意颈间，她抬起眼颇有几分睥睨的意味：“金吾卫原隶属南衙十六卫，是当今圣上上位后给了你听命于皇权的殊荣，如今你犯上作乱，我该不该杀你？”

　　赵松云上位后，为统筹南衙，钦点了许多人入十六卫，安无意便是其中最得宠的，得宠到金吾卫近乎要分离出南衙单独行事。

　　“唐祈醉，你当金吾卫还会听命于你么？”安无意的脖间渗血，眼底忽然映照出短刀的光。

　　唐祈醉头也没回，身后的暗算者应声倒地，长剑埋入那人的脊背，岑无患此刻心绪本就杂乱，偏偏还有不长眼的找死，他阴沉着脸，上前抽出自己的剑，道：“不愿听命的杀了便是。”

　　唐祈醉瞧着安无意身后的人：“叛乱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若受安无意强权威压不得不从我便既往不咎，可今日若执迷不悟，便带着族亲与你们这主子一道下黄泉。”

　　安无意睁大眼，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他还未张口便被唐祈醉轻描淡写抹了脖子。

　　众人的目光随安无意的身子一起落地，最后稀稀拉拉地跪下，离唐祈醉近的中年人膝行向前，叩头道：“我等受奸人胁迫，如今任凭唐大人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