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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天听     朱 ...

  •   朱雀街不长,此时正值晌午,日头正盛,照得人身上暖暖的。

      唐祈醉昨夜压根没歇,此刻坐在马车内闭眼假寐,想到相府之内还是一片狼藉便头疼起来。

      要不还是去宣德侯府上吧。

      “大人,到了。”

      马夫清脆的声音彻底堵住了唐祈醉想走的回头路,她闭了闭眼,步伐沉重地下了马车,却见相府大门敞开,里头焕然一新的光景。

      “裕安!”意外之际,宋逾明背着双手悠哉悠哉地从里头出来。

      唐祈醉环顾四周,狐疑道:“你差人收拾的?”

      “我倒是想,可有人早我一步。”宋逾明笑道,“别人出手阔绰,我来时正碰上了他结银子的场景。”

      唐祈醉到的晚,加之有心不想惊扰宋恕己,宋恕己直到今日早晨才知晓唐祈醉已然回京这档子事,于是他拎着宋逾明的耳朵,让人来把相府料理了。

      宋逾明暗暗为自己即将失去的大笔银子神伤之际,却见相府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感激之情涌上心头,宋逾明便坐这儿聊了一上午。

      宋逾明瞧着唐祈醉“啧啧”两声,面露难色道:“就是这可心人儿被你气够呛,怕是不好哄。”

      言至于此,唐祈醉自然也心知肚明,她笑着回:“人在哪儿?”

      宋逾明眉心微动,脸上笑意更深:“后院喝闷酒呢。”

      “我呢,便不在这儿碍眼了,就是我爹吩咐了,晚膳记着去宣德府。”宋逾明人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却在关门之际又强调一番,“记着啊,不然我爹又要将我赶出来请你。”

      “知道了。”唐祈醉头也不回应了,边往里走边催促道,“你到底走不走?”

      宋逾明“嘁”一声不满地将门重重关了。

      石桌上摆着凉酒,细碎的阳光透过树枝上的新芽洒在岑无患身上,将人的头发都照得金灿灿的。

      “石桌凉,怎的不进屋去?”唐祈醉说着自个儿也坐了下来。

      “凉吗?似乎没有某个薄情人的心凉。”岑无患冷嗤一声,斟了杯酒,挪到唐祈醉面前。

      唐祈醉瞧着眼前玉杯中的酒,轻笑道:“我瞧你是气昏了头,灌我酒喝?”

      “哪儿敢啊?宣德侯家小公子送来的酒,寡淡得和水似的。”

      唐祈醉睨了眼面前澄清的酒又瞧了眼岑无患,转而想到自己抛下人自个回京的事,越发觉得自己不够厚道,端杯将酒喝了。

      凉酒入口,还没咽便感受到喉间一阵辣,唐祈醉扭头便想将酒吐了,岑无患却早就料到一般抬手捂住了唐祈醉半张脸。

      烈酒在口中咽不下也吐不出,唐祈醉不知是被辣的还是被气的,眼尾染上了红,她直勾勾地盯着岑无患,眼中威胁的意味毫不遮掩。

      岑无患对此视若无睹,他笑了,笑得像个计谋得逞的坏人:“裕安,我骗你的。宣德侯的小公子与我相谈甚欢又知我好喝烈酒,特意在相谈期间差人从桃花楼买回来的,叫什么来着,浮生烬。”

      桃花楼的浮生烬素有盛名,只一杯,便能叫人醉意彻骨。

      有文人言此等烈酒可烧尽俗世烦忧,叫人一醉沉沦,便为之取名浮生烬。

      眼见着唐祈醉将口中的酒咽了下去,岑无患才松了手。

      唐祈醉抬手擦了嘴角的残酒:“我明日便砸了桃花楼所有的浮生烬,看谁还有胆子再酿。”

      “别介啊,裕安。”岑无患自己又喝了杯,“世间能一杯去烦忧的酒不多,你全砸了,那些个文人骚客会对你口诛笔伐的。”

      “你少……”唐祈醉说着想站起身,腿一软却又坐了下来,她没再说后半句,一手扶额,觉得头有些昏。

      “少什么?”岑无患握住唐祈醉扶额的手腕,自个腾出只手扶住人,又问一遍,“裕安想骂什么?”

      唐祈醉咬了咬牙,瞧着眼前这人:“我说你……”

      话未说完,喉间又传来阵酒气,岑无患含了口酒,撬开唐祈醉的牙关,将这些酒尽数渡了过去。

      这一回的酒有了温度,没方才那么辣了。

      岑无患搂住唐祈醉的腰,将人抱起放在了石桌上,桌上余下的浮生烬跟着玉杯一起摔下桌面,发出好听的脆响。

      “裕安是真觉着,”岑无患抬手替唐祈醉擦了唇上的酒渍,“我没有半分脾气是么?”

      方才被迫喝下去的酒此刻都啃食着唐祈醉的神经,她用了晃了晃头,气弱道:“事急从权,情况特殊。”

      “城门外那么多探子,你一入城他们便能得到消息,派遣京中刺客来取你的命你不知道么?”岑无患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舍不得将话说重了,这看似质问的话语里听着便让人觉得参杂了许多无奈。

      唐祈醉难得乖顺地没有反驳,只轻声应:“我知道。”

      “你知道还……”

      岑无患话说一半便被唐祈醉一把抱住,她伏在岑无患耳侧,身上的酒气很重,约莫是真的醉了:“你好凶。”

      岑无患一听她这话,口气不自觉便软了下去:“你旧伤未愈,这样……”

      “你放心,”唐祈醉将头埋进岑无患的颈窝,含糊道,“那群刺客不过一群废物,我将他们都杀了。”

      “岑离恙。”唐祈醉又忽然抬起头,酒气已经爬上了脸,白皙的脸上染上了和眼尾一样的红,她瞧着岑无患,眼里好像含了水,“我下回不会了。”

      一股酒气钻入岑无患鼻腔,唐祈醉揽住他的肩,轻轻吻他。

      温热的气息交杂在一起,细碎的阳光下分不清谁清醒谁沉沦。

      ————

      “蔡御史,皇上传您去政和殿呢。”赵松云殿前侍候的公公来大理寺传话。

      严暮在大理寺知无不言,蔡冠清喜出望外,他理着桌案上严暮刚写出来的讼词,红光满面:“正好,我正要上书面圣呢。”

      潘百泉也笑:“皇上传你,你还敢怠慢?这些我替你理了,一会送到御前。”

      蔡冠清一听,觉得言之有理,便放下手上的讼纸卷宗,嘱咐道:“那我先将近日所查向皇上禀明,你随后将这些卷宗送至御前。”

      潘百泉笑着应声。

      见潘百泉已经捡起桌上一张张讼纸,蔡冠清才放心地跟着公公走了。

      ————

      蔡冠清迈入殿内便见着一人跪在御前,那人瞧着有些面熟,蔡冠清依稀记着是刑部的人。

      见蔡冠清进来,赵松云对着跪在地上那人轻轻颔首:“你退下吧。”

      蔡冠清瞧赵松云面色不好,不由得放轻了呼吸,他恭敬地跪身行礼。

      赵松云手中捻着佛珠,问道:“朕听说大理寺已经抓了严暮,进展如何?”

      “回皇上,严暮对所行之事已然供认不讳,卷宗正由潘尚书送来呈至御前。”

      赵松云:“那听了严暮所言,蔡御史还觉得南苑之事与贵妃有关联么?”

      蔡冠清见赵松云没先问严暮供词,反倒先问与华明珠是否有关联,登时便觉得是前些日子他的谏言皇帝听进去了,不由得心头一喜,道:“严暮苦读十年,却始终不得志,据他所言,助他过了科举的人便是王肃。如今王肃大逆不道参入南苑一案已有铁证,贵妃娘娘与王肃又有临风楼这层渊源……”

      赵松云忽然掐断了蔡冠清的话,转言说:“严暮昨日入的大理寺,你今日便都查出来了。蔡御史真是好手段。”

      蔡冠清不敢再说,他抬头,似是没听懂赵松云的话。

      “有人状告你滥用职权,以酷刑取供,要朕严查你的酷虐之罪,以证我朝律法。”

      蔡冠清愣了一瞬,他重重叩头:“求皇上明察!奸人一面之词如何能信?”

      “皇上,潘尚书请见。”

      赵松云轻抬眼皮:“传。”

      “朕授你们查案之职,如今有人状告蔡御史以酷刑取供,你既来了,便同朕说说,这刑讯之权到底是如何用的?”赵松云见潘百泉进来,便直言道。

      潘百泉手中还捏着卷宗,他垂头回:“案子牵连的皆是些罪恶滔天之徒,若不动些刑罚,恐难撬开奸佞之口。”

      “敢问潘大人,璟王也算得上奸佞么?”赵玉竹一提裙摆,迈过门槛进来,她睨一眼潘百泉,对赵松云行礼道,“玉竹有负皇兄所托,请皇兄降罪。”

      赵松云微微锁眉:“有朕的手令,大理寺何人敢刁难你?”

      “天子天威,自然无人敢刁难。”赵玉竹跪下身,轻轻垂头,“只是王肃与严暮已然死在狱中,再难至御前受陛下亲审。”

      “死了?”赵松云转动佛珠的手忽然顿住。

      蔡冠清见赵松云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默少顷,最后叹了口气,挺直脊背道:“求皇上明察,臣蒙圣恩执掌刑部大小事宜,所谓“严刑逼供”乃天下刑官之大忌,臣为清明、为百姓断然做不出这“严刑逼供”之事。今日王肃、严暮一案,皆有潘大人与臣一起审案,状告之人若无实据,实为构陷!”

      赵玉竹站起身,她回头,发间的珠钗跟着晃动:“蔡大人既说冤枉,那么今日王肃、严暮一事尚且不提,璟王皇亲贵胄,南苑之事事有蹊跷,真相尚未查明,他何至于畏罪自戕?”

      听着“璟王畏罪自戕”,蔡冠清忽然软了下去,辨明那么多是非之案的眼睛,如今怎么会瞧不出,他今日伏在这殿前,便是要做替死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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