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子多秋》戚十肆

105、天钧 “

　　“大人，大人……”宋逾明睡梦中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

　　“怎了？”他翻身下榻，随手披了件外衫，便开了门。

　　“唐大人求见。”

　　“什么？”这话将宋逾明存的一点睡意彻底打散了，“人在哪儿？正殿候着么？”

　　宋逾明快步出门，边往正殿走边问。

　　“不是，不是。”宋逾明走得快，小厮疾步跟上来，上手抓住他的胳膊，往门口走去，“门口的兄弟让唐大人先进来候着，她回绝了。”

　　宋逾明来不及深思，人已经到了门口，府上的侧门大开着，唐祈醉着了身招眼的红色。

　　她站在那儿，便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裕安。”宋逾明的眼里带了焦急和不解，他两步过去就要将人扯进来，“上京一堆人等着要你的命，你还这么张扬。”

　　“我知道。”唐祈醉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宣德侯府四周眼线不少啊。”

　　“那你还？”

　　“不这样，他们怎么知道我回京了？”

　　宋逾明愣住。

　　唐祈醉随意在正殿找了张椅子坐下，她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相府，宣德侯府，皇宫……到处都是眼线，反正都是要让人知道的，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干系？”

　　“你还回了相府？”

　　“回了啊。”唐祈醉拿起桌上的果子啃了口，“竟趁我不在将那儿翻得一团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李子不错。”

　　宋逾明瞧她这副模样，甚至怀疑唐祈醉在南苑伤了脑子，他在大殿内左右踱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家那几位等了我这么久，我怎么好让人家白等？人家视我为大敌，我总要提前给人机会准备。”

　　暗中回京静观其变确实是个好选择，可要想确切地知道朝中心怀鬼胎的众人背后藏了什么东西，最好的办法无疑是让他们将这些明枪暗箭都使出来，以身入局，才能找到最好的破局之法。

　　这些日子宣德侯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到访的人中不乏巴结讨好者，但居心难测者也不在少数，那时人们心中最大的变数是宣德侯，是宋家。

　　如今唐祈醉回来了，她取代宣德侯府成了众矢之的。

　　宋逾明瞧着唐祈醉轻浮的模样，恍然间明白这一切，他压下心中酸涩，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自然是等着圣命，然后进宫面圣。”唐祈醉擦干净手，“守着宫门的北衙兵比从前多了三成，这么看来北衙还是在安锦公主手上。”

　　这也是唐祈醉毫不遮掩的原因之一，北衙既然被赵玉竹握在手里，那这宫门便不是她想进就进的，可如今她有心想让全上京的权贵都知道她回来了，这样的消息定然会传到赵松云耳中，如此一来，只等着赵松云传唤便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不错。”宋逾明拢了拢外衫，“在南苑发生的事情我知之甚少，应将军如今尚未回京，他伤的那样重？”

　　春猎冬狩之类的劳神事，宋恕己常年来都以年岁已高为由推辞了，宋逾明怕父亲独自留在上京寂寞，便也从未参与过。

　　从南苑回来的人口中打听也不过是些只言片语，并不详尽，知道唐祈醉伤情严重还是因为与官寄遥通了书信。

　　眼下唐祈醉看起来暂无大碍，能左右北衙的应庭洲却还无音讯，以宋逾明对应庭洲的了解唯一想到的可能便只剩他伤情未愈，实在不便。

　　唐祈醉的眸色暗了暗，她轻轻摇头：“我问过外祖，他伤的重却都是皮外伤，这么些时日应该已无大碍。”

　　宋逾明心一沉。

　　已无大碍，那便证明是有意拖延。

　　“裕安。”宋逾明终于坐下，“他与安锦公主是一伙的。”

　　那岑无患呢？

　　应庭洲与岑无患关系亲近，若应庭洲执意向着赵玉竹，岑无患会不会向着兄长？

　　若他真的铁了心助纣为虐，这局势怕是会比现下严峻得多。

　　唐祈醉似是瞧出了宋逾明所想，她失笑说：“他若真与安锦公主合谋，那回来名正言顺地用北衙助安锦公主不是更好？何苦只是迟不回京？”

　　因为应庭洲心中在犹豫，赵玉竹是错，赵乘风是错，赵松云便是对么？

　　那些道貌岸然的道理应庭洲都明白，可有些事并不是明白便能义无反顾地做出伟岸的抉择的。

　　那是赵玉竹，是他的妻子，若他回京将北衙兵拿回来，赵玉竹会不会就没有能依仗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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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蔡大人！”楚怀远提着袍拾阶而上，口气中都带着雀跃。

　　蔡冠清扶正官帽，从里头出来。

　　“严暮，找着了。”楚怀远一口气爬了许多阶梯，此刻气喘吁吁。

　　“找着了？”蔡冠清为着严暮的事熬了几日，听着这句话满眼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他迫不及待地要往大理寺走，下阶的同时还不忘扯着楚怀远的衣袖，接着问，“在哪儿找着的？”

　　楚怀远反手拉住蔡冠清，他站定在原地，上气不接下气：“蔡大人，歇一歇……歇一歇……”

　　蔡冠清大喜过望，一时间忘了楚怀远一路跑来已经消耗了不少精力，他讪笑着，说：“慢慢说，慢慢说。”

　　楚怀远缓过劲儿之后才直起身子，道：“今早，他自个儿站在大理寺门口，说要认罪。”

　　“自个儿来的？”蔡冠清觉得不对，“他自己愿意认罪那跑了那么些时日是为了什么？”

　　“审了便知道了。”楚怀远动了步子，“安锦公主昨夜在宫里遇了刺，皇上震怒，令我和林大人三日内查明此事，故而这严暮只能您与潘尚书多费心了。”

　　蔡冠清又面露愁容：“安锦公主遇刺？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着？”

　　楚怀远压了声音，说：“侍卫发现得及时，安锦公主只是受了惊，没什么大碍，皇上便特命此事不准声张。”

　　南苑之事查了这么久仍然尚无定论，现下天子眼皮子底下又出了事，为避免诸多非论，也不怪赵松云要将此事压下来。

　　蔡冠清证明想着，觉着一切都说得通，也没深思，便嘱咐楚怀远：“如今合宫上下都紧着弦，宫里头人手又吃紧，你与林大人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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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活着，朕很欣慰。”赵松云的玉扳指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串佛珠，此刻他轻轻捻着手中那一颗颗圆润的木珠。

　　“皇上说的话，”唐祈醉站起身，悠悠道，“还是那么冠冕堂皇。”

　　赵松云见唐祈醉未得他令便自己起了身，不由得将眉头拧起：“唐祈醉，别觉得自己救驾有功，朕便会纵容你。”

　　“我跪着，皇上便信我是个纯臣了？”唐祈醉抬眼轻笑，“不如就如此刻这般，打开天窗说亮话，也省得皇上琢磨我的话里哪句真哪句假。”

　　自赵松云即位以来，唐祈醉为着他想要的君主威严从来都是跪着的，可赵松云始终觉得那张乖顺羊皮下的是随时要命的豺狼。

　　既如此，那不如就不跪了。

　　赵松云听了这话，不怒反笑，道：“你这话说的，像是来与朕摊牌的。”

　　“皇上方才说，很欣慰。”唐祈醉眼中含笑，“我活着，皇上究竟是欣慰还是意外呢？”

　　赵松云眯起眼，手中的珠不再转动，他沉声道：“朕若是说，还是比较希望你死了，你又当如何？”

　　“不如何。”唐祈醉觉着站着有些累，自顾自坐下，她神色淡淡，赵松云一如既往，瞧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

　　“但皇上疑心再重也该清楚了，我还真是真心希望您坐稳您的皇位，否则也不会豁出性命来护驾。”

　　赵松云动了动，这一点从他醒来的第一刻便想清楚了，他活着唐祈醉无利可图，不为权力却那样拼命，在赵松云所有能想到的原因里，真就只剩“忠心”二字了。

　　赵松云脸色好转，终于问出了这个他想了多日也想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

　　“两个缘由，主要还是……”唐祈醉顿了顿，眼中沾染上几分感伤，“十五年前，唐家旧案。”

　　这个缘由让赵松云愣住了，不是翻案让他觉着为难，而是这桩旧事过了太久太久，久到这么些年，他都忘了，唐祈醉是唐家人。

　　赵松云忽地笑起来：“你为官多年，在邶朝可谓是只手遮天，每个坐上皇位的皇帝都忌惮你，从来没人想过，你心中所求的竟只是这个。”

　　与其说是从没人猜到，不如说是从前唐祈醉所求的不是这个。

　　那时她不要翻案，要所有辜负唐家的人都血债血偿。

　　“是啊。”唐祈醉自嘲一笑，“我是称不上忠心不假，可皇上如今也应该明白了，有不臣之心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有谋逆之举的人。若皇上愿为唐家翻案，从此往后臣自当会为了皇上的千秋万代鞠躬尽瘁。”

　　“朕可以答应你。”赵松云应了下来，“如今这是拿住你的筹码，可待朕翻了这案，朕又该用什么左右你？”

　　唐家旧事是条锁唐祈醉的好链子，可等这案子查清之后呢？

　　唐祈醉不求唐家清白又会求什么？

　　“臣自然不会让皇上为难。待旧案翻供，我便自请卸官。”

　　“朕可以答应你。”赵松云舒了口气，他抬眼望着唐祈醉，“朕醒之后，听了些传言，本是不该信的，可这听多了，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唐祈醉：“宫里头向来风言风语不断，是什么样的传言，让皇上都辨不清真假？”

　　“平昭侯。”赵松云言简意赅，“朕想听你亲口说。”

　　南苑时情况危急，岑无患护送皇帝出了南苑又拖着半条命为唐祈醉再入险境的事，当时在场的人皆是见证。

　　“他么。”唐祈醉轻笑，像是早有预料，“便是第二个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