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亦炽》黧梦

3、第 3 章

　　轩岚第二天来上学的时候，整个校园论坛都炸了。

　　首页二十五条帖子，全是围绕七班两位新同学的。

　　何唐月被顶上了头条，有好事者把她小学时候六一儿童节表演的舞蹈节目视频都给扒出来了，一堆人对着女生评头论足，有觉得人家清纯可爱多才多艺的，更多的却是说人家怎么怎么长相平平，配不上校草的。

　　轩岚随便浏览了两张帖子，觉得无聊，漠不关心地打算退出界面，却被第三个帖子的名字吸引了注意。

　　《四中状元单挑七班众人，学霸就能看不起十中？》

　　这篇帖子煽风点火地描述了何亦炽的高傲，丝毫没提张浩宇等人的挑事行径，从头到尾把何亦炽塑造成了一个眼高于顶，伤害无辜同学的恶人。

　　轩岚仔仔细细看完了全篇，觉得这匿名作者有点儿意思，定是将来当无良小编的料。

　　他昨晚不在场，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但这篇文章里提到何亦炽暴打张浩宇，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虽然才在这班里混了两周，他也大概知道张浩宇是个什么德行，他那口罩哥同桌虽然扫兴又讨厌，但一旦扯上张浩宇，他就知道一定是这狗皮膏药恶心人在先。

　　饶有兴味地看完整篇控诉，他侧头发现新同桌又开始埋头刷题了。

　　“同桌”，他敲敲何亦炽的桌面，露出虚伪的同情脸：“你怎么还写得下作业？”

　　何亦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世界要毁灭了？”

　　轩岚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他面前：“你不会不知道校园论坛网址吧？”

　　何亦炽看见眼前亮光的屏幕，破天荒把笔丢在一边，拿手指慢慢滑动起来。

　　轩岚不知道，何亦炽不是不清楚网址，而是根本没有智能手机。

　　他看得挺仔细的，反正比刷题的阅读速度慢得多，看完作者最后一个大写的惊叹号，他面无表情地熄了屏，把手机还给轩岚，又继续埋头写题了。

　　轩岚很不满意：“就这反应？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何亦炽目不斜视：“文章里张浩宇被我又打又骂，丢脸丢到全校了，他才该生气吧？”

　　轩岚这么一想，好像也有道理，但被人这么污蔑，这么明显的煽风点火之作，这人就不担心引起众怒，对他今后不利？

　　轩岚惊奇：“别人诽谤你，你不委屈吗？”

　　何亦炽笔尖一顿，难得沉默了须臾。

　　他侧头，黑漆漆的眸子对上轩岚的眼睛，许久才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这是诽谤？”

　　他虽无心挑事，但也知道这个班里的人都多少有些讨厌自己，他的尖刺一向无差别攻击所有接近他的人，这篇文章里对他目中无人的描写，应该蛮符合昨天他给全班留下的印象。

　　所以，昨晚根本不在的轩岚，怎么就断定那些都是诽谤？

　　他的认真一下子击中了轩岚，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何亦炽眼中看见的，似乎不是纯粹的冷漠，还有一丝质疑又期待的，说不清楚的火焰。

　　就是那点期待的火焰，让他一时间说不出“因为我多少有点了解张浩宇”这句话。

　　“因为……”，轩岚咽了下口水：“因为你不像”，他转开目光：“你不像是挑事儿的人。”

　　他本意是想说何亦炽又冷又硬，别人主动戳他他都不一定理的，最多给个嘲讽以示回击，怎么可能主动跑去张浩宇面前找事儿。

　　但是话说出口就像是变了意思。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何亦炽嗤笑了一声。

　　他感觉十中真是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他不明白像张浩宇这种又菜又蠢的人也能有小弟，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被他无差别攻击过的少年，竟然会觉得自己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轩岚原本想看同桌不爽的样子，没想到自己倒先碰了壁，无趣地退出网页，在几个游戏的图标上挑挑拣拣，打算继续浪费时间。

　　几节课结束，论坛上的消息愈演愈烈，不少人去高二十五班晃荡，就为了一睹校草准女朋友的芳容。

　　何唐月非常苦恼，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虽然学过一些艺术特长，也算长得比较漂亮，但从来没受到过这种关注，嘈杂的声音一股脑涌进她的世界，将一个平凡的女孩儿推上舆论高台，让她愁容满面。

　　而且因为昨晚逃课的事情，她今天已经被叫去跟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轮流谈了话。

　　说来说去不过是“学生应该以学习为重，不要跟风吹捧一些不良学生”这样的主题。

　　甚至还有老师明里暗里地提起轩岚家里有很厉害的背景，学不学无所谓，而她只是个普通人，跟轩岚一起混只会浪费人生。

　　何唐月垂头丧气，已经有点为昨天冲动的表白感到后悔。

　　没错，是后悔。她其实只是跟风地把目光放在了最耀眼的那个人身上，她对轩岚的了解仅限于那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和他从头到脚价值不菲的穿搭。要说多么喜欢，其实是谈不上的。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午饭时间都到了，高二十五班门口依然有不少好事者在晃动。

　　轩岚本打算随便出去对付点儿，走了两步，想起今天早上看见的那些质疑女生的帖子，他一个调头，懒洋洋地立在了高二十五班门口。

　　“卧槽卧槽！”

　　“我看见谁了？是不是校草？你快掐我一下！”

　　“他怎么来了？来接女朋友？”

　　“卧槽，他们真在一起啦？”

　　“有点难以置信，但好像还挺甜的？”

　　高二十五班内外都掀起一股吵闹的氛围，轩岚敲了敲门，跟门边第一个学生说：“同学，麻烦帮我叫下唐月”

　　“啊啊啊啊啊啊啊！”

　　“校草好苏啊我的妈！”

　　“‘叫下唐月’，这他妈什么偶像剧情节！！”

　　何唐月一路跟在轩岚身后，局促又紧张。

　　她没想到校草会主动来找她，虽然对方已经答应从朋友开始做起，还约她一起吃饭，但她不傻，能感觉到校草对她并没有多少兴趣，也更谈不上喜欢她。

　　不喜欢她，却在那么多人面前主动来找她，她想不出是为什么。

　　轩岚刻意走得很慢，免得身后的女生跟不上。

　　轩岚的想法很简单，昨天既然说了要从朋友做起，那何唐月就是他的朋友了，做他轩岚的朋友，最起码不能让人给欺负了。

　　他回头：“你想吃什么？”

　　何唐月想起昨晚校草带她去的高级饭店，显得更拘谨了。

　　轩岚昨天像是为了逃课而逃课，故意带她去了很远的饭店吃饭，就是单纯的吃饭，连话都没说两句，吃完又把她送回家了。

　　可她再也不能逃课了，这会儿是中午，午休时间并不太多。

　　“随便吃点吧？别去太远的地方了。”

　　轩岚从善如流，转身就往食堂走。

　　何唐月鼓起勇气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校…校草，这会儿去食堂容易碰到老师。”

　　轩岚低眸看了眼被抓住的手，女生的指尖很软，但是夏日炎热，触碰到一起没一会儿就升起一股黏腻的湿热感。

　　有点不舒服。

　　他不着痕迹地再次回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原本相触的手指十分自然地分开了。

　　“行，去校外吧。”

　　周围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不少，轩岚也不理他们，依然拖着懒洋洋的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目的地走。

　　何亦炽刚下楼，就看见他的花蝴蝶同桌在大庭广众下和女生拉手的画面，对此他没感到一点意外，只把两人当空气一样，扬首错身而过。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何亦炽每天除了刷题，还要拿精力应付各科老师上课的突袭。

　　他不理解十中的老师怎么这么爱在课上提问，而且总逮着他提，最多的时候一节课就要点他的名字十多次。

　　何亦炽不是那种认真听讲的人，他一直都有自己的节奏，新课都是靠自学的，只有在讲到复杂或新颖的题目时，会专注在老师的板书上。

　　虽然对知识点的熟悉和灵光的脑袋会让他顺利回答上老师们的提问，但是对于每个老师高频率的点选，他还是很烦躁的，他怀疑这些老师就是想摸鱼，顺手拿他来当挡箭牌。

　　这天，最爱听他解题思路的物理老师第十次点到他名字的时候，他扶着额头轻叹了口气。

　　他撑着桌沿半弯着腰站起来，停顿了几秒就给了个答案。

　　声音不大，但细心的人能听出有些烦躁。

　　物理老师叫王隐，刚毕业没几年，浑身还散发着年轻人的活力。人很精神，走哪儿都像带着风，五官不算突出，打扮也马马虎虎，留着最简单的平头，却硬是因为那股阳光明亮的气质，成为了十中最受学生喜爱的老师第一名。
　　当然，主要是最受女学生喜爱。
　　除了气质，王隐的教学能力也很优秀，他今年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隔壁八班的班主任。

　　当了班主任，也学会了跟各种类型的学生打交道，有时候学生的一个并不明显的蹙眉，他就能远远地捕捉到。

　　比如说这会儿，他就捕捉到了。

　　“何亦炽”，他挑着眉：“你没认真听课吧。”

　　话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何亦炽也不羞愧，保持着手指撑在桌面上的姿势，也没反驳。

　　“这是新课，还是得认真听，别仗着成绩好，就不好好做学生该做的事。”

　　何亦炽站起来之前正在计算一道压轴大题的最后一问，这会儿没心情听小王的教育，就着站立的姿势，一只手拿了笔继续写写算算。

　　王隐又说了几句什么，他没注意听，等他算完最后一问，就听见讲台上的小王提高了声音。

　　“你为什么不听课？”

　　何亦炽口罩下的嘴唇瘪了瘪，犹豫了两秒还是答道：“因为太简单了。”

　　教室里充斥着鬼一样的寂静，几十颗脑袋回头看他，看完又转向讲台上面色不太好的老王。

　　轩岚手里的游戏小人儿原地蹦了两个圈儿，就被敌方阵营击sha在了水晶塔下。

　　“噗…”，轩岚轻笑出声。他本无意参与同桌和老师之间的纠葛事件，奈何教室太安静，他的笑声一出，就被讲台上的老王再次精准捕捉。

　　“你笑什么？”，王隐大声道：“难道你也觉得简单？”

　　轩岚把手机塞回桌肚，两手一举伸了个懒腰：“老师”他腿一蹬，把椅子翘成向后的弧度，跟坐摇摇马似的，吊儿郎当道：“我觉得太难了，我听不懂。”

　　于是二人喜提罚蹲一节课。

　　小王是个奇怪的人，他不爱罚站，爱罚蹲。

　　他说站着会挡住其他同学听课，蹲简单，就在座位上就能原地蹲下。

　　最主要的是，蹲比站累多了。

　　两人都接近一米八，座位本就不宽，一起蹲下来，空间瞬间变得十分拥挤。

　　本就够难受的了，何亦炽甚至还顺了张卷子放在膝盖上做。

　　轩岚：“草！老子还以为起猛了，看到匡衡凿壁借光了！”

　　何亦炽头都没抬：“难为你还知道匡衡。”

　　轩岚嘴角一抽：“你他妈不怼人能si？”

　　“没怼你”，何亦炽声音平静：“真心赞美你。”

　　“草！”，轩岚侧身一把揪住何亦炽的衣领，把人朝自己面前拽了两分，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冰冷：“老子心情不好，劝你别他妈犯贱。”

　　何亦炽直视着他的眼睛，不但没有被威慑到，反而顺着他拽的方向又靠近了两分，两人几乎近得鼻尖对着鼻尖：“老子心情也不好，劝你别他妈碰老子。”

　　轩岚无语得想发笑，自从他成为问题学生，有过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绩以后，还没人敢在他冷脸的时候跟他对呛，眼前这个正儿八经的好学生，居然有胆子跟他呛声，实在难以置信。

　　“不碰你？”轩岚轻蔑一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坐下比蹲着占领更多空间，两个人的膝盖和小腿不可避免地紧紧贴在一起：“老子偏他妈要碰！”

　　夏天的裤子本就单薄，轩岚还穿着条七分裤，赤裸的小腿肚靠在何亦炽腿上，狭小的空间蹿起明显高于过道的温度。

　　轩岚也不嫌湿热了，就着坐下的姿势，双手搭在膝盖上，头一歪，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何亦炽轻轻皱着眉头，看着两人相触的地方，竟然没有再反抗。

　　没怼人，也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