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亦炽》黧梦

4、第 4 章

　　物理课事件过后，七班的老师们口口相传，大家都认同这个状元的学习能力，但也都觉得他太傲了。

　　何亦炽在众老师心目中的喜爱度稍微降了些，但也算因祸得福，没人再在课堂上打扰他刷题了。

　　风平浪静的日子没过两天，一晃就到了周五。

　　十中周五没有晚自习，一到愉快的放学时间，七班的学生就像打了兴奋剂似的，一窝蜂冲出教室。

　　周懿很有礼貌地回头问了他轩哥要不要去泡吧，被轩哥无情拒绝。

　　“低于三百一小时的网吧容易玷污我。”

　　“……行”

　　周懿就后悔多嘴问这一句，三百一小时的网吧他消受不起，他还是更热爱学校门口八块钱一个钟的亲民吧。

　　教室很快走空，轩岚把手机揣在裤兜里，一个人上了天台。

　　十中有三栋楼，一栋是教室，一栋是老师的教研组办公室，另一栋是文体中心，三栋楼通过环形的长廊连在一起。

　　天台就在文体中心的顶层。

　　这个地方很隐蔽，因为离教室那栋楼最远，平时很少有人上来。

　　正是快日落的时候，炎热的余韵还没散开，轩岚叼着一支烟，从裤兜里摸出个打火机，动作熟练地点燃。
　　其实他抽烟并没有太大的瘾，他只是还不想回家，又不知道该干嘛罢了。

　　手机贴着大腿抖了几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他经常活跃的QQ游戏群。

　　QQ群名叫“妲己和他的四个挂件”，群里除了轩岚，还有八班跟九班的四个同学。

　　黑子：“兄弟们集合了，峡谷五黑，速来！”
　　筷子：“放学了啊哥，回去整个4K高清大屏玩儿不香吗？”
　　黑子：“那不行，回家我妈收手机！快点儿的，我就只能快活这一会儿了。”
　　小白：“可怜。”
　　李子：“心痛。”
　　几个人在群里吵了半天，终于同意再给黑子半小时快乐时光。
　　黑子：“轩哥呢？轩哥咋没动静？”
　　小白：“回去了吧，都快六点半了。”
　　李子：“轩哥不在我们打个屁，散了散了！”
　　轩岚在天台上窥屏，刚发了个消息嘲讽他们几个废物人菜瘾大，就听见楼下一声暴呵，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文体中心的楼不如教学楼那么高，只有三层，而且一面朝着学校后门外面的小巷。轩岚趴在阳台上向外一望，就看见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把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围了起来。

　　何亦炽单肩挂着书包，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上提着半斤里脊肉，微微皱着眉头。

　　他本想早点回家给奶奶做顿饭，学校后门外500米左右有个菜市场，刚买好了东西准备去坐公交，就在半路上遇见几个杂碎拦了他的去路。

　　“嘿！”，对面的黄毛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单手抗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铁棍子，下巴朝何亦炽的方向一抬，嘴巴一歪：“小子，知道得罪谁了没？”

　　轩岚指尖的烟灰被风吹落，他眯着眼往下看，楼下那几个外校生十分眼熟，还没等他想起是谁，领头的黄毛已经把铁棍在墙上敲得哐哐响。

　　何亦炽倒是淡定，提着肉的手都没晃一下，只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让开。”

　　黄毛嗤笑一声，铁棍往他脚前一杵：“听说你在十中很diao 啊？”
　　“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在十中混，最好识相点，低调些，别挡了别人的路。”

　　何亦炽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转来十中才一周，同班同学的名字都叫不上来两个，天天看他不爽想揍他一顿的人除了张浩宇，他一个也想不起来。

　　但张浩宇的不爽，就像小学生们互相瞧不上的那种不爽，跟挡别人的路，怎么也不沾边吧，难道他还能挡了张浩宇在愚蠢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路？

　　“我知道你，四中的状元”，黄毛嘿嘿一笑，眼神却不善：“不过出了校门，可没人管你是不是学霸，既然有人招呼我们跟你‘交个朋友’，那有点‘见面礼’，你得收下。”

　　说着，黄毛手一挥，后面几个人便呈合围之势逼近。何亦炽背靠着墙，退无可退。他手指在裤兜里微微蜷缩，指节泛白，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本能。

　　这是在学校门口，虽然是后门，那也经常有老师和保安出入。对面这群人虽然精神小伙似的，但一看也是跟他差不多大的高中生，他不相信这群人会在学校门口动手。另外，如果他出手了，万一给对面打出个好歹，恐怕更惹上麻烦。

　　“怎么，怕了？”，黄毛见他不反抗，以为他是吓住了，更加嚣张，伸手就去拽何亦炽的书包带子。

　　何亦炽顺从地被他抓住往前带了两步，猛地一转身，借着旁边废弃消防拴的位置甩脱了黄毛。
　　黄毛的手肘撞在消防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操！真他妈以为老子不敢动你？”，黄毛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他，没真想揍他，但这会儿手上吃痛，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铁棍带着风声就往他肩膀上砸。

　　何亦炽侧身一躲，手里的塑料袋哗啦一响，里脊肉差点飞出去。他脸色彻底沉下来，把肉轻轻放在墙角，终于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

　　轩岚顺手抖了抖烟灰，手机在掌心转了个圈——群里还在刷“轩哥快来”，他直接按了熄屏。

　　就在何亦炽转身闪避的时候，几个人也跟着转了个方向，轩岚这才看清黄毛的脸。

　　这不是刚开学的时候被他揍成猪头的那个瘪三吗？！
　　当时要不是这瘪三出来找抽，轩岚最多得个校草名号，还不至于这么快在十中树立威望。但那架打得不爽，中途被老师逮住了不说，这瘪三还趁机坑了他好几万医药费。如今看来是伤养好了，又出来赚钱了。

　　轩岚趴在阳台上，唇角勾了一下。

　　有意思。

　　黄毛骂了句脏话，几个人一拥而上。何亦炽背靠着墙，格挡间瞥见了楼上的一点影子——三楼阳台，有人正低头看着这边。

　　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轩岚对他抬了抬下巴，像是问“需要帮忙么”。

　　何亦炽别开眼，反手扣住黄毛手腕，状似十分轻松地一拧，铁棍哐当落地。
　　他喘了口气，正准备跟轩岚说别多管闲事，就听见楼上传来几声敲击栏杆的声音。

　　轩岚笑了笑，抬手又鼓了两下掌，确认楼下几人都看到了他，才低头大声说：“猪头，伤养好了，又活腻了？”

　　黄毛一开始没看清楼上的人，直到那个让他连续做了半个多月噩梦的声音响起，他的脸才开始疯狂抽搐起来。

　　妈的，他就知道十中跟他八字不合，来这儿必有血光之灾！
　　谁他妈能想到这阎王好好的周五不回家上网，还站在学校楼上看风景！

　　黄毛没有真等这阎王下楼来的胆量，转身捡起自己的铁棍就打算撤了，走之前还不忘回头招呼何亦炽：“小子，你他妈小心点儿，总有你落单的时候！”

　　何亦炽没心情跟他废话，弯腰捡起装肉的袋子，才发现塑料袋破了个洞，鲜红的肉掉出来两片。

　　他抬头，正对上三楼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轩岚把烟圈吐出来，挥了挥手：“需要创可贴吗？我这儿有。”

　　何亦炽没理他，转身就走。

　　“喂，”轩岚提高声音，“下次买肉记得拎稳点，不然白挨一顿打了。”

　　回答他的是楼下保安大叔跟教导主任一个箭步冲出去的身影，还有教导主任本人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你们两个，到办公室来！”

　　草！

　　轩岚的手机还在抖。
　　黑子：“轩哥！！！你掉坑里了吗？？？”
　　筷子：“我们等你半小时了！峡谷野区都要长草了！”
　　轩岚慢吞吞打字：“不来了，被李老狗抓了。”

　　李老狗就是十中的教导主任，平时颇有威名，逮起打架和谈恋爱的最有一套，因此在一众热衷于违反校规校纪的学生中有此爱称。
　　轩岚很服气，老李四十好几的人了，硬是把那群十多岁的不良少年逮住了。

　　楼下一头是教导处老李，两个保安，和被扭送的黄毛众人。另一头是远远站在一边好像事不关己的何亦炽。他看完那群人被抓的全过程，像有感应似的，抬头向楼上的人望去。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少年叼着烟，笑得有些懒，又有点野。

　　轩岚慢悠悠下楼时，走廊里还能听见黄毛那伙人哭爹喊娘的哀嚎。老李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一边揪着轩岚的后衣领往办公室拖，一边对着对讲机吼保安封死前后门——“今天少抓一个算我失职！”

　　办公室里，何亦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袖口蹭了点灰，正垂着眼看窗外。轩岚被老李按在对面的椅子上，也不挣扎，只懒洋洋抬了抬眼皮：“李sir，我又没动手。”

　　“你没动手？”老李气得把教案往桌上一摔，“你站天台上看戏看得挺开心啊？放学不回家，抽烟、围观斗殴，你还想不想高考了？”

　　轩岚笑得很没心没肺，高考？他自己也没想过。

　　另一边，黄毛几个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轩岚没看他们，目光越过老李，落在何亦炽身上。何亦炽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破了个洞的塑料袋轻轻拢了拢，像是护着什么珍宝。

　　“至于你——”老李转向何亦炽，语气稍缓了些，“新来的转学生，他们为什么堵你？”

　　何亦炽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老李皱眉，“他们打你了吗？”

　　“没。”何亦炽摇头，视线不经意扫过轩岚，又迅速移开，“只是……要钱。”

　　轩岚忽然笑了一声。老李瞪他：“笑什么？”

　　“笑某些人找的借口”，轩岚伸了个懒腰，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崭新的创可贴，底色是浅蓝，上面还有个凶猛的老虎图案。“给，止血用的。”

　　何亦炽没接，也没否认手上有伤。方才格挡时，铁棍擦过指节，的确破了点皮。

　　老李看着那创可贴，又看看轩岚，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都叫家长来。”老李摆摆手，“一个个都别想跑，不然我马上打110，让警察叔叔给你们挨个写个案底！”

　　轩岚“啧”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拨号给轩玉的助理小杨。何亦炽却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我奶奶身体不好，别叫她来。”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夜幕降临，教室里的灯光落在他单薄的肩上，把他映照得很软，又很倔。
　　何亦炽提到他奶奶的样子，让轩岚脑中的一根弦突然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他捏着创可贴的手指顿了顿，忽然把东西往他那边一推。

　　“李老师。”他难得正经了一次，“这事儿我来处理。您放心，保证给您一个交代。”

　　老李狐疑地看着他。

　　轩岚笑了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放心，我不动手，我也没零花钱来赔医药费了。”

　　何亦炽抬眼，以往只知道他校草的名头，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这学期的转校生，不过比他早来两周罢了，整个学校的二世祖们却都像是怕了他，没人在他面前找存在感。

　　这会儿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同桌，少年逆着光，轮廓镀上一层边，像极了某种蛰伏的兽。

　　而他们都没注意到，蹲在墙角的黄毛正偷偷摸出手机，给当初雇他们的那个十中男生发消息：
　　“计划失败。那疯子……好像跟何亦炽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