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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潜有多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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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芜南城门,车辆例行检查。
      守城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刀疤脸,浓眉,皮肤因为长年外晒而黝黑,他却有一个很秀气的名字,叫做文宣。
      文宣居高临下,看士兵们检查完一趟一趟车辆,疑惑:“近一年似乎有很多西南过来的人。”
      属下道:“是,早先年西南流寇横行,加上发生过水患,百姓们很多活不下去做了盗贼,不知为何消失了一些马贼和山寨,不过这样也好。”
      文宣点头,暗道这个年头有谁会去平叛这些东西?
      不一会儿,一对人马过来,领头的人正是宫中禁卫军统领谢飞。
      “陛下病重,由大殿下监国,我来传大殿下旨意,凡是来衡芜的军马,一律不准进京,违令者,斩立决。”
      文宣接旨,借一步问道:“可是宫中有新的变故了吗?”
      谢飞拍拍文宣的肩膀:“这个时候,我们做臣子的只要听从上头的吩咐就好。”
      文宣凛然,这是警告,让底下人不要多嘴多舌。
      谢飞转身,走几步又回来一笑:“听说你这个位子,是由高太尉的侄子高竞争推荐的?”
      文宣冷汗直流,躬身道:“旧主已故,自当投效明主,谢统领予我有知遇之恩,末将不敢忘记。”
      谢飞笑笑,满意离去。
      文宣还在发抖,这个时候,怕是一旦站错队伍就会不得好死。
      谢飞巡视左右,从南城门到东城门走了一圈,有个布衣的中年男子正在街角算命。
      谢飞走过去坐下,那男子抬头看他一眼,问:“测字吗?”
      谢飞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潜”字。
      中年人道:“潜,从水,涉水也。大人想问什么?”
      谢飞道:“你看局势如何?”
      中年人看着字笑:“猗与漆沮,潜有多鱼。”
      积柴于水中,使鱼止息,便于集中捕捉。
      谢飞明了。
      中年人布衣长须,气质普通,与一般术士无异。
      谢飞离开,一男子出来,答:“军师,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西边宫楼上站着一个玄黄色锦衣的年轻男子,眉眼普通,一双眼平静无波。
      尚炀看着暗沉沉的天空,微微敛目。许久,走下宫楼。
      谢锦瑞就站在下面等,微笑的眉,微笑的眼,就算是这样的天气依旧保持着一种优雅的气度。
      尚炀问:“你看这天下有多大?”
      谢锦瑞看茫茫天色,阴沉欲雨。
      “那要看殿下的眼,看得见多大,就有多大。”
      尚炀淡淡卡了他一眼,不说话,看天。
      一个人站得高了,就会想要更多。
      “以前我总是站在这里看夕阳,无限悲壮,总觉得就是宫城的背景。”
      “宫城还是宫城,一天之中总有无数背景,更何况年年岁岁,花开花落。”
      “要下雨了。”
      “八月天气,夏秋之交,多雨也是正常不过。”
      “你说这天,是不是真有一对眼看着冥冥众生?”
      谢锦瑞低头,笑。
      “呵,或许。”
      尚炀已经离开。谢锦瑞再看那天,已经飘起了雨丝,这雨,会越来越大。
      谢锦瑞撑开伞,一个人慢慢走回去,白衣下摆沾染的泥渍,丝毫不影响他的从容。
      景阳殿中的明帝强撑着精神,招手:“过来。”
      桓芳菲一脸冷峭,却缓缓走近。
      “果然,你还是你,也亏了做出这样的决断,我养了一个好儿子。”明帝自嘲,“我为什么不杀你?”
      桓芳菲半张着嘴,许久,闭上眼:“你后悔了吗?”
      明帝摇头,成也是她,败也是她。这个女人,在他还是默默无闻的十一皇子时期爱慕他,敬重他,为他不顾一切,十几年夫妻,他疏远她,冷落她,她还是十年如一日的陪在他身边,一再退让。
      桓芳菲是一个固执的人,爱一个人,恨一个人,就那么一辈子。
      “你死了,我会给你殉葬。”
      明帝握着她的手:“你早已准备好了吗?”
      桓芳菲道:“难道,你不准备杀我吗?”
      “不,你要死。”
      桓芳菲哀痛,虽然她对他下毒,这是不可原谅的事,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那么心痛,爱一个人到极致,才有这样的绝望。
      “你为你父亲报仇,你做到了。”
      “你知道我从来不是这个意思。”她忽而愤怒地大叫,眼睛通红,强忍着眼泪。
      “你先我一步走,我随会就来。”明帝的眼神忽而变得温柔,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就像许多年一样,“任连海,传朕私信给灵溪灵秀,太子继位……杀皇后……杀宸妃。”
      “私信?”任连海不敢置信。
      桓芳菲惊恐:“你临死还要设下这样一个局?”
      明帝已经没力气再说完整的话了,摆手:“就在此地,赐鸩酒。”
      任连海颤抖着端上早已备下的两杯酒,叹:“娘娘,陛下所赐。”
      桓芳菲惨笑着接过,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回头对明帝笑,好像那一年春光明媚的初见。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是你的妻子。我自称臣妾,原来真的是先臣后妾。
      痛苦只是短暂的,很快就会解脱,得到永恒的安宁。
      “草诏,封大皇子尚炀为太子,得继大统。”
      任连海颤声:“陛下——”
      明帝的目光渐渐涣散:“这两件事情……办完,你就自由了。”
      任连海跪下叩首:“是。”
      老泪纵横,这个跟随了三十年的主子,看着他长大的主子。
      “还有一杯酒……给我。”
      任连海跪在地上,不动。
      “让我好过一些,我累了。”我累了,不是朕累了,朕不会累,朕是千秋万载万民朝拜的天子,只有我是一个人,有人的心人的灵魂。
      小太监匆匆奔向侧殿:“奴才小英子拜见大殿下,急报。”
      “讲。”
      “陛下驾崩了。”
      尚炀的手一颤,心也漏跳了一拍,即便是憎恨,也是也种感情,原来还是会有所感觉。
      “怎么是你来报,任连海呢?”
      小英子颤声答:“任公公只将陛下的圣旨给奴才,让奴才来找大殿下。”
      尚炀霍然起身:“谢飞,封锁皇宫,任何人不许出宫。”
      谢飞莫名:“出宫?不是不许进宫吗?”
      尚炀冷眼:“快去办。”
      谢飞不敢再质疑,匆忙离去。
      尚炀盯着小太监有一会,平静心思道:“圣旨拿我看看。”
      良久,尚炀决策:“诏告天下,陛下暴毙,举国同哀。”
      叶成峰觐见:“殿下,已经准备好了。”

      □□十四年八月十一,夜,大雨,明帝驾崩。遗诏大皇子尚炀继位,是为后来的英帝,改年号为天香。
      那一天,大雨倾盆,狂风大作,似悲痛帝后双双离去突然的离去,也像在位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而悲哀。
      是夜,宫中禁卫哗变,血雨倾城,杀声震天,高氏良妃携子叛变,太尉高光潜调兵秘密进京,与宫中原有的禁卫军里应外合,为明帝报仇的旗号,两军厮杀。高桢在北仓已经无暇顾及,高氏一族冲进禁宫,死伤无数。
      景阳宫中白布大丧,未来的英帝尚炀一身孝服独坐,烛火在空气中因为太过安静而发出“嗤嗤”的声音。
      贴身服侍的除了小太监李无双(小英子避讳帝位改名李无双,后来是英帝的随身大太监)和面色苍白不支的叶安忧。
      “高家还是反了,是你逼反了他们,这算是让你名正言顺除去了一个军阀。”叶安忧半躺在椅子上,一身素服,苦笑。
      “等下药来了,记得喝掉。”
      “你不需要以阿情和宁公子为质,只要我在,南山郡就不会有动作。”
      “大雨天气,你进去睡吧,我在这里就好。”
      “大权在握的感觉一定很不错吧?咳咳……生亦何欢。”
      “你不舒服,我去叫宁清愁过来。”
      “国家动荡,凭书无语,这残局交到你手里了……咳咳。”
      尚炀那双眼沉得如同墨云,气极:“我说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听到,这些话你是在指责我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叶安忧沉默,笑。
      尚炀一巴掌便要下去,看见那张脸,半路硬生生打在站在一侧的李无双脸上。李无双知道这不过是尚炀泄怒,但是又不想真的打到叶安忧,才轮到他遭罪,只能一声不吭默默承受。
      尚炀息怒,面沉似铁:“把她带到内间去。”
      李无双不敢违背,搀扶着叶安忧走。
      叶安忧硬起,摆摆手,自己动身,却是脚步虚浮,不时俯身咳嗽,暗暗压制翻腾的恶心味道。
      尚炀看不下去,一把抱起她,李无双跟上。
      禁宫南城门谢飞刚刚杀了一队人马,远远看见偏殿有宫女太监逃窜,又赶了过去。
      高怀敏一剑杀了一个宫女,正好看见一队禁军,二话不说便杀了过去。
      高怀敏道:“逆臣贼子,今天就死在这里吧。”减下滴血,举步杀人,与谢飞正好对上。
      谢飞讽刺:“高门逆贼,反而贼喊捉贼,当真可笑。”
      高怀敏一脚踢过去,手中剑招变幻,身上有飞溅的鲜血,大雨簌簌而至,二人在雨中搏杀。
      “尚炀暗杀亲父,当诛。”
      叶京一身紫衣被雨水淋得无一处干,面色夭邪,遇见生人一路从西门杀过来,高声道:“谢飞,你果然是越来越不中用,一个满嘴丑话的人都砍不死。”
      高怀敏怒:“老子灭了你。”
      叶京脸上不断被雨水冲杀,一双眼已经杀得见红:“东面和北面如何?”
      “北面是军事主事,东面交给了谢锦瑞那小白脸。”
      叶京一跃而起,一刀划在高怀敏后背,高怀敏转身要给叶京一刀,叶京已经退出五步之外。
      高怀敏愤怒:“背后偷袭,无耻!”
      叶京讽笑:“啊哈?你在说什么傻话?”
      一面谢飞已经一剑刺穿了高怀敏的心脏。
      两队人马将高怀敏带了的人吞噬干净,血水顺着雨水,到处都是尸体。
      叶京用剑尖挑了挑尸体:“都死绝了?”
      谢飞冷哼一声:“死得不能再死了。”
      叶京眉眼一转,便看到北面的火光,心中诧异:这么大的雨还能傻得起来?
      谢飞已经用语言表达了他的惊讶:“军事是在开什么玩笑?那不是聚坤宫和玉仙宫所在吗?”
      叶京和谢飞交换一眼,纷纷赶去北面。
      谢锦瑞撑着一顶伞,仍旧是一双微笑的眉眼,不过那眼中多了平日不曾的倦淡,任谁看了这么多尸体和鲜血都会有些厌恶的,除了某些杀人杀疯了的疯子,比如诸葛晔之流。
      他的白衣先是经过泥渍,又是血水和雨水,已经不合白云公子的雅称,可是他的人依然优雅,站在站圈之外,遥遥而立。
      叶闻西被一干人驾了上来,他已经中了好几刀,他觉得冷,血液的流逝带走他的体温。
      谢锦瑞道:“你看起来不像是来帮高光潜的,就算我看不起你的脑子,也不会误会叶成秋的想法,他在战局之外,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谢锦瑞笑:“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听说你早先和叶三小姐交情不错,你身为禁卫军统领,和先帝的和妃娘娘有私吗?”
      “叶成秋自己都舍弃了女儿带着兵马在宫外举步不前观望局势,你反而冲进来看她,还真是……”说到这里,谢锦瑞住口,他向来是一个点到即止的人,从来不赶尽杀绝。
      叶闻西已经愤怒地吼道:“要杀要剐,何必那么多废话。”
      谢锦瑞点点头,对着手下道:“留着叶统领的命,战后交给殿下发落吧。”
      这真是一个难题,他好说也是叶家的人,虽然在战乱中死了也不关我的事,不过活着被抓过来,他不喜欢趟这趟水,所以,还是将包袱扔给做决断的人吧。
      雨势浩大,整个禁宫一片水光。
      叶念雪挺着大肚子小快步奔走,心慌意乱,好不容易从宫中逃了出来。这当口,不管你是娘娘还是宫女,在乱刀之中死了也无人关心。
      她不想死。
      终于奔到了景阳殿,李无双拦住:“宫女呢,娘娘不是在安胎吗?”
      叶念雪面色惨白,已经支撑不住身体,可是这个时候一旦倒下,可能就会死。现在,只有一个人能救她。
      “这个时候还安什么胎?”
      李无双自然知道目前的形势,只是他实在是不愿意看到尚炀如果知道叶念雪跑来的脸色。
      叶念雪已经顾不得许多,竭力嘶吼道:“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叶安忧不住咳嗽,抓住尚炀的手:“什么声音?”
      尚炀皱眉:“你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叶安忧却还是没有放手,紧紧抓住。
      尚炀笑:“我是不介意你这样抓着我,不过你总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安忧不理会尚炀的话,细听,恍然道:“是叶念雪。”
      尚炀僵住,低声道:“李无双真是一个废物。”
      叶安忧却抓得更紧,那双眼丝丝盯着尚炀,紧抿的嘴唇泛紫。
      叶安忧颤声:“不要——”
      尚炀没有说话,如此对峙。
      她当然知道,怀着身孕的叶念雪对尚炀来说是一个威胁,这个威胁来自于叶念雪肚子里的孩子。尚缺已经是一个大人,有自己的决断,并且和叶安忧站在一道,白妃和他都出宫避难表示无意和尚炀争夺,而叶念雪的孩子没有出生,最好在什么都没开始之前就结束掉。
      “先让她进来再说吧。”尚炀终究退了一步。
      叶念雪进门便跪在叶安忧床下,哭喊道:“姐姐救我,救我的孩子……”
      她们是亲姐妹,却并不亲厚,二十年来,见面的次数不过十次。
      叶念雪的哭喊,终究微微打动了她,她想:这终究是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血缘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叶安忧看尚炀,那张沉默的脸上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呵,她终究不能取代他的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潜有多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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