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二十四 ...
-
碍于外面那些狂暴的、完全没有神智可言的鬼魂可能也是复活阮陌的材料之一,程岫这回下手轻了点,只在鬼潮中劈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道路,领着同伴们快速进入湖上轩。
大门合上,所有凄厉刺耳的声响皆掩于门外,落锁之际,最后一点风声雷鸣也消弭于无形,只剩一种恬然静谧的氛围流淌在这座典雅小楼的每个角落,悄然蚀尽一切不好的存在。
程岫的杀意与戾气几乎是瞬间平息,灵魂与身体仿佛有细微错位,整个人半陷在黏腻的静默里,心跳和呼吸都趋于淡漠、迟滞的平缓。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甚至没有触动他的警惕。他静静停在原地平复喘息,在极端的镇定中抬眼,望向前方那圈暖色烛光。
十八盏长明灯围绕一张美人榻摆放,烛火明亮柔和,好像已经在此燃烧了无数个年头。偶一跳跃的火光自罅隙里带出往日的阴影,它是从这虚假的安宁下浮现的裂痕,犹如深海间掠过的晦暗触手,暴雨中隐露一角的暗礁,并无危险棱角,可稍微露头,便令人心悸。
侧放的美人榻上倚着一道身影,他们只在画像、在记忆留痕中见过的人真真切切出现在了现实,却依然显得虚幻。
他侧身倚着靠枕,左臂撑在枕上,托着头,右手自然垂放于身边,和他散乱如云的黑发交叠。
他半个身体淹没于长而浓密的发丝间,像沉进鲜亮的新墨,眉眼舒展昳丽,姿态优雅放松,若不是胸前并无起伏,恐怕会让人误以为他还活着,只是在灯火簇拥下小憩。
“阮……将军?”
李珠只发出了气音,但湖上轩里实在太安静,听来也格外清晰。
“是他。”程岫往前迈出半步,停在美人榻五米处,“不是魂体状态。”
话刚说完,他就感觉几个同伴小心翼翼凑近,落后自己半个身位挤在一起,就差把“怂”字写在脸上。
他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脚尖,意识到他们是把自己当做危险与安全的楚河汉界了。
“阮将军过世后许多年才变成鬼王,遇上闻先生,他……”君楼月谨慎措辞,“他哪儿来的身体?”
“还用问么。”王若夷抱臂,“肯定是闻先生为他新造的。至于……”
至于怎么造的,那就不是他们能探究的领域了。
看着美人榻上恍若沉睡的俊美男子,时鹤深吸一口气,感觉头皮刺扎扎的,背后一阵阵泛上寒意,每个细胞都在疯狂提醒他此地凶险,赶紧离开。
但他立刻叫停了心里那架退堂鼓,看向程岫:“程哥,我们现在布阵吗?”
程岫抬抬手示意暂时不用,紧接着做了一个让他们心肺骤停的举动——他穿过长明灯,走到榻前,弯腰探了一下阮陌的鼻息。
龙吸水一样激烈的倒吸冷气声从身后响起,程岫眼中浮起不合时宜的笑意,直起身退出灯光圈,蹭掉食指上黏连不去的寒气。
“开始布阵吧。”他在小伙伴们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淡定开口,“就用王女士拿着的那盒……”
程岫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盒朱砂。”
借长明灯的火点燃安神香,君楼月掀开盒盖,用指尖蘸着朱砂,根据图纸环绕美人榻画出了阵法的大致框架。
她把阵法分成三大部分,“雁锁重楼”单独一部分,由她和勉强可以看懂一点图纸的王若夷负责;迷阵分为两大板块,由程岫四人分组绘制。
由于其他人的绘图水平参差不齐,君楼月决定先盯着另外两组画完困阵,他们毫无意见甚至欣喜若狂,尤其是鬼图创造者齐谨歌,恨不得让她手把手带着画。
程岫跟叶不归学过点工笔,功底还行,并不担心绘图,反而有些忌惮那盒朱砂,看了好几秒才伸出手去,仿佛克服了极大的心理负担一般蘸了一点,片刻不停地朝地上涂抹。
第一根线条刚刚落成,程岫忽然浑身一震,一瞬间的魂魄离体感带来剧烈的、撕裂般的剧痛,伴随强烈的晕眩和反胃,神经中枢仿佛在那半秒不到的时间里拧成死结,让他的大脑都跟着抽痛痉挛。
饶是程岫耐力过人,在突兀地受到如此丰富且混沌的疼痛攻击后,身体仍然往下一沉,险些控制不住地趴倒在地。
另外三人就更别提,他们的闷哼还没出口,就已经重重摔下去,脸朝下趴在刚画完的阵法线条上。
君楼月脸色剧变,跟王若夷一起扶住他们,再齐齐看向程岫。
程岫摇摇头,摁住沸腾的气血:“不用管我,扶着他们就行。”
说着,他再蘸朱砂,指腹用力按住地面划出圆弧,接着上一根弧线向右伸展,连接君楼月勾勒的主要框架。
更沉的压力接踵而至,程岫只感觉好像有块石板砸在自己背后,他的脊骨在这阵磅礴的力道下寸寸断裂,传来不堪重负的钝痛和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
他死咬牙关,下颌线收紧,撑住地面的手臂绷紧肌肉,青筋虬结,整个人在重压之下呈现出弓弦拉满的状态,君楼月几人甚至能听到他的肌肉筋骨正发出不堪忍受的尖锐哀鸣。
李珠缓过一口气,咬牙离开君楼月的怀抱,伸出颤巍巍的手蘸朱砂,画线,第二根线刚画到一半,就再次沉沉趴下,头颅与地板叩击的声音清脆刺耳,惊心动魄。
进入湖上轩之前,他们以为危险会来自各种诡怪和副本机制,连关键时刻替伙伴挡刀的情况都考虑过,唯独没想到最大的困难竟然来自画图。
一组套阵,上千根线条,如果压制他们的压力是真实的存在,足以将他们碾碎无数遍。
但无形的重压并不比有形的难熬,后者还能让他们死个痛快,前者却是与目标绑定的煎熬。
汗水溢出毛孔,浸湿衣服,很快就让程岫四人浑身湿透,好像刚从水里爬上来。
他们全身都在发抖,唯独绘图的右手抻得死紧,稳稳划出繁复弯曲的线段,一笔不错。
齐谨歌的左手拧着自己右手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剜出了五个血痕,完全是靠疼痛对抗疼痛,沾满朱砂的食指与中指不正常地扭曲。
程岫负责的部分最复杂,也是完成得最快的一个,勉强过得去的美术功底和非人体质赋予他足够强大的执行力,尽管如此,在最后一条直线画完的瞬间,他仍旧力竭地向后跌坐下去。
已经失去知觉的的右臂垂在身边,难以放松的肌肉泛着抽筋刺骨的酸痛,他忍了又忍,才把骂人的话咽回去。
李珠、时鹤和齐谨歌也画得差不多了,正在君楼月的帮助下进行收尾,脸部充血紫胀,表情麻木,动作也僵硬机械。
终于,随着时鹤画下最后半个圆圈,迷阵磕磕绊绊地完成。
三人像没骨头似的往后软倒,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风箱一样粗粝刮耳,久久都没停歇。
君楼月看了燃烧过半的香片一眼,挽起衣袖:“你们歇着,王女士,该我们了。”
王若夷正想点头,突然被人拉了一把,程岫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我来。”他转了转酸痛依旧的手腕,“你的伤口刚刚结痂,待会儿崩开流血,会破坏阵法。”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王若夷无奈道:“好吧,那我去给他们仨松松筋骨,君小姐,有事叫我。”
“放心。”
君楼月望向程岫,程岫微微点头,两人便神色整肃地跪坐在“雁锁重楼”框架外,两指蘸上朱砂,开始“落笔”。
这个阵法的复杂程度远超困阵,难度也是成倍增加,程岫只在地上压出个圆点,无形的压力便排山倒海而来,险些把他整个拍在地上。
他都这样,何况是纯文职的君楼月,她的手指甚至没能碰到地板,就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沉下,整个人蜷缩起来,抖如筛糠。
“王女士……”程岫牙龈都快咬出血来,才勉强维持声音平稳,“把她带走。”
王若夷应了一声,沉着脸快步上前,搀起君楼月退出了“雁锁重楼”框架。
“阿月,没事吧!”李珠撑坐起身,给呼吸不畅的君楼月拍背顺气,又捧着她不断挛抽的手给她按揉。
君楼月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涣散的眼瞳渐渐聚焦,第一时间朝程岫的方向看去。
程岫的体力被那种无根无由无始无终的力量压榨着,疯狂流失,不得不将全部力气汇聚于右手,尽可能加快速度描绘刚才记下的内容,力图一鼓作气地完成。
但他只记了一半,没记君楼月负责的那部分……
“程哥,我、我来告诉你我那部分阵法怎么画!”
君楼月挣扎着起身,被王若夷扶着走到程岫程岫边上,攥着不停哆嗦的右手手腕,眼神却平静而锐利。
程岫略微松了口气,指腹向上一勾:“好。这一笔是要接你的哪一笔?”
“左上四十五度十五厘米,顺势向下画直线十一厘米,再朝右下拐一个三十度的圆弧,长五厘米。”
程岫一一照做,精准达成指令,循着圆弧末尾往右勾挑,衔接自己记下的部分。
重压后遗症仍在,君楼月忍着骨头缝里渗出的涩痛,喘着气提供口头指导,不时纠正程岫因过度疲惫而出现错漏的内容。
两人一说一画,配合默契,在第二枚香片即将燃尽之际,程岫卡点抹完最后,也是转折最多最复杂的一笔,全凭意志吊着的那口气跟着松懈下去,他跌向刚刚画好符阵。
守在旁边的时鹤和齐谨歌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半揽半抱着把他带出阵法,紧张得额头冒出薄汗。
而就在他们离开阵法的那一秒,阵法内响起轻微的、爆豆般的噼啪声。
先是一声、几声,再以极快速度连点成面,形成密集清亮的浪潮,仿佛一朵绽放的花朵,从内向外迸开一阵轰天彻地的巨响。
六人回头看去,就见阵法图纹里长出一条条青藤、钻出一根根枝茎、吐出一朵朵花苞和累累果实,这些时鹤与齐谨歌曾在药房见过的植物姹紫嫣红地结成一片,如伞如盖,撑碎了湖上轩的屋顶。
那是色彩的汪洋,又像巨大的重瓣花卉,环绕美人榻朝外张开、舒展,释放炫目灿烂的光芒。
这光芒太盛,又来得突然,六人本能地别过头躲避。但他们的眼神只移开一秒就挪了回去,饶是如此,仍然错失了最关键的一帧变化。
美人榻消失无踪,色彩斑斓的植物们交织成巨大的、精致的鸟笼,阮陌静静躺在藤蔓花枝编织的床榻上,有纤细的枝条长进他的手腕和脚踝,又从他肩胛骨和后颈穿了出来。
他被“固定”在万花丛中,犹如受锢于玫瑰尖刺的蝴蝶。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拉长,直至静止。
粘稠到无法流动的空气被有人经过的气流带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上程岫肩膀,手的主人从他身旁走过。
然后是沉静淡然的声音缓缓响起: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