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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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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潮仍然在冲击故剑阁的门窗,锲而不舍,不知疲倦,外头越是震天地响,阁内就越是静得令人心慌。
李珠抱着枪杆和桃木剑倚在楼梯旁,百无聊赖地听着外面汹涌的声浪。聪明人们在楼上扎堆寻找破局之法,而她守着最具确定性的通道,危险却确定,不需要动脑,让她十分心定。
副本进度推进至此,成功与否已经不是她最在意的事。越是靠近生死关头,她就越是平静,他们中但凡有一人活着出去,是谁她都高兴,如果一个都活不下来,那大家伙一起埋骨于此,其实也算好事。
“可惜了。”李珠咕哝,“北门那家奶茶店的新品我没尝上。”
话刚说完,她就听见头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程岫快速走了两级台阶后搭着扶手翻身跳下,快步跑向门口。
李珠弹起身:“程哥,要上哪儿去?”
“去浮荇台拿古筝。”程岫言简意赅,“你继续守着,自己小心。”
说话间,他将大门打开一条缝,侧身闪出后立刻关上,屋外凄厉的鬼啸霎时又高几个度,从门缝墙根里渗入,刺得李珠耳膜生疼。
程岫出门的动作够快,动手也很及时,但架不住诡怪数量太多,还是有那么几只漏网之鱼趁机钻进阁里,张牙舞爪地朝李珠扑去。
李珠一棍抡飞跑在最前面的厉鬼,右手握剑刺挑斩劈,干脆利落了结了所有闯入的诡怪,同时将枪杆抵在门上,压实缝隙,挥剑削断几颗挣进来的鬼头,一剑一个戳得粉碎。
她身手利索,速度极快,短短几秒就封住了短暂暴露的缺口,并凝神分辨外边的动静,随时准备给程岫开门。
门外,程岫手持红线铜钱剑,一边前冲一边劈砍,在鬼群中杀了个来回,抱着古筝等李珠开门的时间比他行动用时都长。
顺利回到阁中,程岫三两下清除跟进来的厉鬼,抬头一看,就见楼上四人都已经下来了,此时正或坐或站在楼梯处,看见他进来,纷纷迎到他跟前。
“喏。”古筝立着放在身旁,程岫把它往前一推,“君小姐,麻烦你检查一下,尽量别造成破坏。”
君楼月抬手比了个“OK”,弯腰认真检查起来。
其他人围上前去,程岫见这里没自己能干的活儿,便悄声走开,信步逛起一楼,打量那些看似寻常的摆设。
待客用的圆桌方椅,窗下的茶具,连着放的插花台与博物柜,悬在墙上的书画与古朴摆件。
在他闲逛之时,君楼月正从古筝边上撬开一个暗格,从中抽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展开一看,是缺少的另外半张阵法。
将两张图纸拼到一起,她看了又看,眉头紧锁,过了快十分钟才舒展眉眼,吐出一口长气。
见状,李珠几人吊在嗓子眼的心也落回原地,王若夷一刻都不愿再等地问:“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君楼月点头,食指一戳图纸,斩钉截铁地道:“它们是一套阵法,我在从左耳房找到的书中看过,叫‘雁锁重楼’。”
程岫背手站在《雁丘图》旁欣赏画作,听到这个名字,不禁看向画上飞跃落日的孤雁:“哪个yàn?”
“大雁的雁。”君楼月道,指尖在图纸上划出一个粗略的轮廓,“名字来源是阵法形状,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困阵。”
不是他们预料的复活阵法,而是困阵。
困阵。
所有人同时瞪大眼睛,齐谨歌更是往时鹤那边跳了一下,都陷入了一种预想落空的恍惚之中。
程岫的眼神也凝滞了一瞬,轻飘飘的两个字溢出唇缝:“困阵?”
“嗯,很强的困阵。”君楼月单手撑地盘腿坐下,图纸平摊在膝盖上,“我简单解释一下雁锁重楼的运作流程。”
“这套阵法共有六个大连接点,九十九个中连接点和三百个微型连接点,能量来源是地脉灵气,运转时灵气通过所有连接点精准释放,形成一张大小、强度可控的网,封锁目标所有可以逃脱的路径和方向,并具备极其强大的卸力功能,无论是从外部还是内部,都无法以蛮力攻破。”
“这种阵法最初是被阵法师们用来束缚地脉或灵脉的,这两种东西相当于玄幻世界的矿脉,本身既危险又具有一定的灵性和攻击性,所以雁锁重楼经过几次调整,被设计得近乎无懈可击。”
“与之相对的是布阵材料与布阵难度的普通,一盒朱砂,一份安神香即可,因为是借力打力,连布阵环境都不挑,是书里泛用性最强的阵法,没有之一。”
君楼月说完,先叹了口气:“可说了这么多,还是不能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是困阵?”
他们一路走来,哪怕是最迟钝的李珠,也对贯穿整段经历的引导感有所察觉,说这套阵法不是闻昭故意留下让他们布置的,齐谨歌都不会信。
闻昭留下两张花笺以表达久别重逢的喜悦,怎么看都应该跟阮陌复活有关,那他留下这个困阵是何用意?总不会是用来困住复活后的阮陌吧?
“困住复活后的阮将军……?”
王若夷这么想,想法也不自觉地溜出嘴唇,像黑夜里一道无声的闪电,短暂照亮了所有人陷入迷惘的思绪。
尖锐的鬼嚎犹在故剑阁外回荡,混杂着逐渐沉重的风声与隐隐的雷声,形成一片令人不安的轰鸣。
程岫看着眼前的画作,画上云叠如嶂,落日照着沙丘,孤雁斜飞,沙丘前倒着半块残碑。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程岫心头忽然一跳,神经末梢跟着轻轻震颤,带起某种椎骨刺心的凉意,让他猛然看向窗户。
他向来情绪淡薄,少有这样“惊心动魄”的反应,把一直分了点注意力给他的五人也吓了一跳。
时鹤扶扶眼镜,语气中带着一点横竖都是死的坦然:“程哥,你想到什么了?”
程岫不答反问:“管家跟我说,回字宅开了二十五次,至少是在他这里翻台了二十五次,实际开启次数可能更多。这种难度的副本,你们觉得通关概率有多高?”
“零。”君楼月毫不犹豫地回答,多思考一秒都是对这个副本的不尊重。
“那么,至少有一百五十人死在了这里。”程岫的声音毫无起伏。
“不管玄幻世界是否遵循能量守恒定律,复活之术都必定伴随针对其他生命的掠夺和交换。之前我们觉得闻先生是道门弟子,不会做献祭之类的事,可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冷眼旁观,副本机制就会将他需要的东西源源不断地奉上。而他要付出的,是道德谴责,是精神压力,但他连亲手杀死爱人的事都做了,会在乎这个吗?”
程岫环顾四周,似乎在与冥冥中的那双眼睛对视。
“闻昭,闻先生,我始终觉得他是个把一切分得很开的人。他带着师门任务和替天行道的决心而来,将对阮将军的爱意与杀意泾渭分明地分开,甚至有可能抱着一种‘杀他是为了更好地爱他’的想法在做这件事,所以他一边全心投入爱情,一边筹谋如何杀死爱人,完成任务与使命后再想尽办法将其复活——”
“他要让阮陌用死亡剔去罪孽,做回干干净净的、为国征战而死的阮将军。尽管故事的结局,是他自己尘泥掩身。”
程岫用极端冷静的口吻剖析着那个素未谋面的、连自身痕迹都寥寥无几的人,不像在讲爱情故事的主角,像在分析恐怖故事的反派。
受他情绪影响,李珠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口水:“那……那他既然这么……不是应该在事情结束,自己背负上巨大的道德债务后,放阮将军自由吗?”
“他为什么要放阮将军自由?”程岫看他一脸,好像觉得她这话问得奇怪,“他辛辛苦苦布的局,承受过锥心之痛和漫长等待后终于找回的爱人,为什么要放手?因为道德压力?”
“不、不然呢?”
程岫歪了歪头,然后“哦”了一声:“你觉得他是那种会为道德债而自苦自伤,不惜以伤害身边人的方式将其推开,以免受自己牵连的传统正派?”
君楼月五人呆若木鸡。
程岫嗤笑出声:“朋友们,传统正派但凡干了一件他正在做的事,这会儿最少已经自暴自弃当乞丐受苦去了。他确实在闻宅留下了大量保护我们的手段,可他同样没有肃清外面的鬼魂,并且在我们进入内墙后就撤掉了所有防护,任由我们被鬼群追杀——你们认为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人格分裂,反复横跳?
齐谨歌扯着苦瓜脸:“因为他要逼着我们帮他布阵?”
程岫弯了弯嘴角:“因为外面那些鬼魂也是被他放上复活天秤一端的砝码。困阵落成,首先困的就是它们,然后才是——”
他望向门口:“复活后的阮将军。”
*
水云楼楼顶亭下,风声刮散无处不在的沉默。
少年音:“牛逼。”
夜不归靠着栏杆,折扇在指间飞快旋转:“这番推论,你给了多少完成度?”
“九十。总完成度和程哥的贡献度我都拉到了九十。”少年音道,“其实他说的这些听着有道理,却没证据……”
“他们是第一批进入内墙的参与者,支撑他们走到这里的本来就是种种猜测。何况只要困阵完成,闻昭和阮陌现身,他们的存在就是他最有力的证据。”
夜不归眼睛微弯,不知道是因为副本意识那句“程哥”还是程岫本身:“若是你仔细去听,就会知道他的推断全部基于他们发现的线索,他将这些线索划分成各种用途的‘物品’,并把这些物品放到了最恰如其分的位置。”
闻宅里的防护措施,竹林里实力不强但数量近乎无穷无尽的鬼魂,闻昭与阮陌的过去和现在,闻昭的行事风格。
他是通过这些拼图拼出的结论,夜不归比他多一块拼图——闻宅这些年的频繁开启和零通关率——所以比他更认可这一结论的可信度。
故事已经讲到尾声,只剩一个结局。
望着离开故剑阁,往湖上轩奔去的六道身影,夜不归的扇子一敲掌心。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