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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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犹如惊雷，在他们的耳边，也在他们脑子里炸响。齐谨歌离程岫最近，大脑更是“嗡”地一下停摆，只呆呆看着那道人影走向前方的牢笼，像去奔赴一场约定。
空气的停滞感仍在持续，时间流速却因为那道背影的扰动而恢复正常。
程岫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丝力气，抬头直直地望过去，垂在身边的手轻轻一勾，指间刃便滑落到掌心，被他握着藏到背后。
那人，闻昭微微侧头，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却没有真的回头，也可能是并不放在心上。
他信手一招，桃木剑和红线铜钱剑便自动向他飞去，环绕在他身侧上下翻飞，犹如孩童撒娇。
李珠攥着的枪杆、君楼月怀里的红缨和齐谨歌拿着的枪头都跟着一颤，却被另一股若有似无的力量压下，没有一起飞过去，反而微微发烫。
闻昭也不在意，站在鸟笼外，仰头欣赏这座几经周折，终于落成的阵法，目光转过一圈，才缓慢地、带着一点近乡情怯的小心翼翼，落到了榻上人脸上。
“还没醒来么，是铸魂能量不够？”他呢喃似的开口，声线沉沉，“无妨，我今日备了足够多的材料，靠数量堆，也能为你铺出一条返回人间的道路。”
闻昭的话语让众人心里一寒，同时证明了程岫先前对外面那些鬼魂的作用的猜测。
只见他随意抬手，金色气流在他指间盘旋流动、收缩迸开，就像阵法中枢般控制其运转形式，变换形态。
鸟笼与簇拥阮陌的花藤保留，笼子边缘却有无数新的藤蔓疯狂长出，贴地靠墙，灵巧游走，湖上轩宛若阳光下的梢头雾凇，悄无声息地融解消散，只剩一方承托的地板，在水上轻轻飘荡。
雷声已经停了，浓灰色的云层像静止的帷幕，在无数鬼群身后拉起精准的打光板。
那些咆哮的鬼魂被藤条穿过，高高悬吊在半空，排列成一片挣扎扭动的灰黑色的“垂带”，依旧在不断制造噪音，啸声直冲云霄。
闻昭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稍一抬手，所有声音如同按下暂停键，化作沉凝而滞涩的静默。
整座闻宅与宅中的一切在他掌下令行禁止，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秩序井然。
君楼月五人是被困进树脂的小虫，挣脱不开钢铁浇铸一样的空气，只能看着他轻描淡写的一举一动，瞳仁因惊骇而剧烈收缩颤动。
程岫却翻动指间刃，划破周身的无形障壁，往前迈出一步，冲闻昭的背影转刀。
“闻先生终于现身了。”他的语调毫无起伏，“你才是这栋宅子真正的掌控者，对吗？”
收回几乎黏在阮陌脸上的视线，闻昭转身看向不远处的人——他曾数次让自己惊讶赞叹，生出惜才之心，可惜他们相遇得太晚，地方也不对。
“什么时候猜出来的？”闻昭淡淡地问。
“在我发现主线完成度和个人贡献值跳涨得毫无逻辑的时候。”
程岫想起自己信口胡诌藏线索能多得完成度，结果完成度真就涨了百分之一的事，扯了扯嘴角。
“副本意识并未掌控回字宅，甚至不知道理应由祂定下的主线剧情，说明回字宅的主人另有其人，而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闻昭淡淡一笑：“说得很对。不过知道真相，你也做不了什么。”
说着，他变化指印，更多藤蔓刺穿地板探出，瞬间捆住君楼月五人。
程岫垂头看了一眼，任由藤蔓缠上自己的手脚与腰部：“主线任务是你让副本意识定的？为了让参与者帮你完成这座困阵？”
闻昭挡在阮陌身前，将他的身影从程岫视线中掩去：“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又何必再问？”
“有些事我可以想明白，有些不行，该问还得问。”
钝刺隔着衣物刺进肌肤，程岫感受着生命力流失的速度，不慌不忙地拨弄一下腕上藤枝新开的花。
“阵法不难，你不能自己布吗？何必舍近求远？”
闻昭勾动指尖，一根纤细藤蔓从程岫后颈绕出，温柔扼住他的咽喉。
“是的，我不能。”他收拢五指，束缚程岫六人的藤蔓也跟着收紧，“回字宅变成怪谈副本后，虽然不再老化衰朽，我的实力也有所增强，我却无法再改变它的格局，哪怕只是在地上画几根线。只有参与者可以影响副本，破坏副本。”
闻昭的坦诚和他泾渭分明的爱恨一样讨喜又可怖，正如他杀阮陌和爱阮陌一样的心无旁骛。
算雪卜松是道门圣地，养得出天底下最纯粹的一颗心，闻昭在杀死阮陌那年就已洞见自己的死亡，此刻看着面前人冷漠沉着的神情，心想：都是命中注定。
程岫抓住颈间的细藤往外扯，留出呼吸与说话的空间：“难怪规则明令禁止我们改变、破坏宅子的布局，那些规则也是出自你手？”
“是。”闻昭颔首，“我无法容忍外来者破坏我和将军的家，但也不能让你们死得太早太轻易，至少该探索到竹林——”
他顿了顿，淡然语调收敛，终于为他人的生死垂眸。
“探索到竹林再死，就能留下他们的灵魂，留待今日？”程岫眼瞳微眯，眼底撩起两点亮光，冰冷刺骨，锋利到足可剖心。
闻昭收紧下颌，不再是刚才万事不过心的模样：“是我执妄，罪孽在我。”
“然后呢？”程岫握紧刀柄，“那么多的命，你连忏悔都只有八个字吗？”
“言语换不回性命，八个字和八百个字没甚区别。”闻昭压下手掌，程岫身上的藤蔓骤然绞紧，换个普通人来，已经被这一下绞碎了，“你若心有不平，大可杀我。”
程岫转动刀刃，刃面锋芒轻吐，切开禁锢双手的枝条。
所有疑惑已解，他不再浪费口舌，眼睛盯着闻昭，话却是对另一个人说：“管家，麻烦你保护好我的同伴。”
“好。”
声音骤响，温热的吐息扫过耳畔，夜不归的出现和闻昭一样突兀迅捷，森寒风刃环绕君楼月五人一圈，劈碎几乎包裹成茧的花枝后勾着他们后退，直接退到浮荇台上。
禁锢解除，五人第一时间深呼吸，又齐齐被空气呛了个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呼吸困难而涨红的脸恢复了些。
李珠顾不上自己，甚至忘了夜不归不是真正的“管家”，而可能是诡秘深沉的“诡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管家，你、你能不能……”
“嘘。”夜不归竖起食指抵唇，向她那侧微微偏头，眼睛却死死盯着程岫和闻昭的方向，面上露出些许兴奋狂热，“别说话，安静看。”
他们的头颅有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朝前方偏斜，怔怔望着湖上轩内的景象——
程岫挣碎束缚，持刃跃起，挥刀的手撩起一片赤青光芒，刀尖悍然落下，刺在横过闻昭身前的铜钱剑上。
指间刃锐利无匹，铜钱剑只扛了一秒就四分五裂，沾染赤青刀光的铜钱碎片燃烧起来，还未落地就已燃尽。
刀锋继续向下，刺向闻昭好像毫无防备的颈项，程岫心道：“阿杲，碎刃。”
“好哦。”
伴随柔软童声而来的是从指间刃错位的刃面下迸射而出的光华，赤色与青色刀芒交错落下，形成巨大的“X”，随即无限复制折射，光芒成网，每一根光线的落点都是闻昭的心脏。
自动索敌、无法防御、恒定流血效果、A级灵魂震荡、S+精神污染。
数种特性在“碎刃”的加强下狂风暴雨般砸在闻昭身上，而他似乎知道自己任何反应都是做无用功，任由刀芒穿心，末端钉进地板形成闭合的枷锁，在磅礴的冲击力中倒退两步，垂头捂住胸口。
碎发掩去他的眉目，他的半张脸藏于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程岫却没有放松，警惕甚至更重，危机感从心头扩散至全身，握刀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栗。
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刀柄一转，穿透闻昭心脏的刀芒也随之转动，在他体内绞出令人牙酸的动静——
那是切割金属的声音！
闻昭猛然抬头，深邃的眸子泛起两点银灰色的寒芒，双臂微抬，无数金属质地的藤蔓拔地而起，速度快若闪电，直击程岫的周身要害。
猝不及防之下，程岫不及躲闪，左手小臂与肩膀被藤枝贯穿，带出两蓬血色。
他闷哼出声，偏头躲过险险扎进颈动脉的枝梢，饶是避开了致命处，左脸依旧被划出一条细长的伤口，从鼻侧一径拉到颧骨，鲜血渗成血线，缓缓滑落。
冰冷尖锐的剧痛让程岫眼前一黑，却并未影响他的行动与反应力，右手硬生生折回身前，翻舞刀芒格挡，同时身形一扭一转，于金属丛林中穿梭腾挪，赶在“植被”闭合之前冲出包围圈，再反手一劈。
指间刃无视防御的特性触发，金属藤蔓拼合而成的钢铁堡垒瞬间一裁为二，闻昭轻描淡写地偏头，那道寒光便擦着他的面颊掠过，将湖水砍出一条空白。
湖泊剧烈翻滚，波涛猛烈。天上的云层仿佛也被牵动，汹涌着极具压迫力的浪头。
程岫轻巧落地，横刀在前，左边身体近乎被血色浸透，左手微微颤抖，血滴沿着指尖打落。
体力在“碎刃”下疯狂燃烧，混合着痛楚与失血的眩晕，他却面无波澜，只有望着闻昭的眼神泻出一丝波动，犹如北境深冬凛冽的寒风。
“你不是人？”
闻昭手腕转过半圈，更多的金属枝杈从地下窜出，张牙舞爪遮天蔽日，似乎与他双足相连，又向衣摆后直立而起的巨型拖尾。
“闻宅是怪谈副本。”他有些困惑，觉得以程岫的急智不该问出这种问题，“我怎么会是活人？”
言谈间，隐隐的轰鸣从身下不断翻涌的湖水中升起，程岫猛然低头，就见湖上轩的地板连着远处的浮桥正在轰鸣声中碎裂、坍塌，陷入水里再被浪花卷走、吞噬，一片完全由湖泽构成的真空快速成型，转瞬间蔓延至他的脚跟。
湖水早已染成了银灰色，如同蒙上灰尘的水银，在闻昭亲自加热的油锅里黏稠却剧烈地沸腾。
不及反应，一座庞大的、厚重的、由无数金属枝干扭曲穿插、僵硬嫁接而成的丛林自水下缓慢上升。
最先出现的是它的阴影，那是一湖浓稠的暗色。紧接着杂乱无章的表面荆棘浮出水面，带起僵死虬结的枝干和凹凸不平的底座。它们轰隆一声嵌进湖面现有的所有“缝隙”，严丝合缝得如同精心设计过，如山的影子倾轧而下，饶是程岫心理素质过人，也呼吸骤停了一瞬。
但他并不惧怕，真正吸引他的，是组成这座“山峦”的金属植物们的形态。
藤蔓、花枝、大大小小的花苞果实，与药房里那些，以及此刻困住阮陌“尸身”的鸟笼，近乎完全一致。
“这是闻昭成为副本后，更高层次的意志赋予我的‘武器’。”闻昭跃上山腰，在一根凸横的枝杈上坐下，俯视他，“祂说这是我的执念，可我只看到了废墟。”
数道枝桠从他脚下流出，接在鸟笼上，榨取悬在半空的鬼魂们的魂力，输入阮陌的躯体。
密麻如云的鬼魂霎时少了大半，剩下的也在几秒内被迅速榨干，消失时连点粉尘都没留下。
用手背拭去滑到唇角的血珠，程岫的皮肤被这一线冷暗的红映得雪白，而双瞳愈发浓黑幽深。
他攥紧持刀的手，“碎刃”状态下的指间刃错位得更厉害，刀芒交织，随着他略微紧促的呼吸而起伏吞吐。
“还是不够，加上你们六人也不够。”闻昭皱起眉头，“为什么将军还没有醒来？”
程岫冷笑，上扬的唇尾牵动伤痕，带出针扎般的刺痛：“但凡名贵药物，都需要药引相佐，你的‘药方’或许是对的，之所以无用，只是因为少了味‘药引’。”
闻昭的目光垂在他身上，压下恍若实质的重量：“那你认为‘药引’会是什么？”
“你的命啊。”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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