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二十二 ...
-
剧烈运动过后,肾上腺素消退,即使是李珠也有些腿软,扶墙坐在窗下,半天才喘匀气。
君楼月喘得最厉害,嗓子发干发痒,话都说不出来,尽管她是所有人中运动量最小的一个。
齐谨歌还算从容,捶着酸胀的小腿说:“我感觉中午吃的那顿饭已经消化干净了,这可才刚开始啊……”
时鹤摆摆手:“顺利的话,我们不用在内墙区域停留太久。”
齐谨歌忍不住嘴欠:“那不顺利呢?”
“不顺利就更要不了多少时间。”王若夷气定神闲地接话,“闻先生和阮将军可能都在这里,给不了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不会留着我们的。”
“……当我没问。”齐谨歌在嘴上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靠着墙面长吐一口气。
没有打扰他们休息,程岫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查看故剑阁的布局陈设,不紧不慢地踏上楼梯。
故剑阁共有两层,一楼宽阔整洁,应是用以待客,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唯一惹人在意的细节是干净,空气中一点浮尘都没有,甚至有淡淡的熏香味道,仿佛一直有人定期打扫。
木制楼梯直直通向二楼,厚实的木阶与扶手十分平稳,行走时不会发出结构晃动摩擦的声音。
程岫转过楼梯口,二楼卧室跃然眼前,一面屏风隔开内室和外间,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香味清新醒神,令人心静。靠窗的琴架是空的,让他不禁想起浮荇台上的那架古筝。
绕过屏风,后面是一张宽大的软榻,左侧临窗摆着炕,右侧是书案,软榻倚着的墙上挂了一张书法作品,写的是“明月前身”的行书。
落款闻昭。
程岫走到炕前,摸了摸上面铺着的软垫和靠枕,是暖的。他又去了对面的书桌,桌上堆着不少字帖和书法作品,后者基本都是阮陌的字迹,只有一张例外。
他抽出这张例外,轻声念道:“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是唐寅的《一剪梅》。程哥你找到什么了?”
君楼月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程岫回头看去,就见她站在琴台边,用一种熟能生巧的架势拿起曲谱,不疾不徐地翻看起来。
“找到了不知道谁写的书法作品。”程岫的指尖飞快点触了一下纸上墨迹,半干不湿的温软感让他指尖发痒,不由得碾了碾,“从意境来看,应该是闻先生写的。”
“嗯,是像。”君楼月没有抬头,捏着每张曲谱的边沿轻搓,寻找夹页,“我怎么觉得这里才是闻先生的房间呢?花阁里那间藏得太深,更像静室啊。”
时鹤和齐谨歌一起抬起香炉盖,用衣摆包着手在香灰里翻找,同时小心扫开还在燃烧的香片。
李珠在楼下守门,王若夷走到程岫身边帮他检查字帖,找着找着忽然“咦”一声,从中取出两张花笺。
花笺明显是自制物品,纸张厚实,底下画着桃花和杏花,还贴了窗框、月亮与湖泊的剪纸。
王若夷抚摸着那几张剪纸,想揭开检查又有些犹豫,程岫却淡定地接过一张刮开剪纸边沿,里面果然有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王若夷伸长脖子,“是《诗经·郑风·风雨》里的诗句,表达久别重逢的喜悦——不是阮将军的字。”
程岫拿过写有《一剪梅》诗句的那张纸抖开比对:“是不是一样的?”
王若夷左右看看:“嗯,一样的。”
程岫点点头,拿起第二张花笺掀开剪纸,底下也有同样的字迹,这次写的是晏几道的《鹧鸪天》: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又是表达久别重逢的喜悦。
程岫把目光投向还没翻过的字帖:“找找有没有其他的花笺,有字无剪纸,有浆糊涂抹痕迹的那种。”
王若夷一怔,随即恍然点头,连忙低头翻找,没几分钟,他们面前就多了一沓与程岫描述相同的花笺,有阮陌写的,也有另一人写的。
“看来这是阮将军和闻先生的恋爱情趣啊。”王若夷摸了摸下巴,“不过程哥你是怎么想到的?”
程岫微微扬起嘴角:“因为有经验啊。”
“……啊?”
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后,王若夷瞠目结舌,屏风外的动静也跟着停下,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程岫大方满足了他们八卦的心:“跟文艺青年谈恋爱就是这样,尤其是文艺青年里的古风小生。”
李珠不在这儿,没人像她那样头铁地问出“为什么是古风小生而不是古风闺秀”之类的问题,只能默默点头。
程岫也不在意,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年叶不归送给他的情书和纪念日礼物,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
叶不归大学读的文学系,毕业后自己创业开的也是旧书店,成日在旧纸堆里打转,跟之乎者也打交道。
他会一点国画,画得最好的工笔是程岫的背影,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他学过皮影戏,告白时用的就是以戏诉情,那对小皮影现在还贴在相框里,放在程岫卧室的飘窗上。
至于各种表白藏头诗,随手记下的情话句子,更是数不胜数,出远门拿书寄个明信片都要加上桃花的镂雕,情绪价值和文艺属性拉满,所以程岫一看到剪纸下藏诗的花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又碰了碰新花笺上的字迹,依旧是半干不湿但不沾手的触感。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放下花笺,平铺直叙道:“我们进入故剑阁之前,有人住在这里。”
“啥?”齐谨歌的大嗓门第一时间传了过来。
程岫解释道:“我上来的时候,炕上的坐垫是热的,说明有人在上面坐了很久,不久前刚走。《一剪梅》和这两张花笺上的字迹还有点湿润,也是不久前刚刚完成,可以算是佐证。”
他说得轻松,王若夷四人却狠狠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爬了一身。
“是……闻先生吗?”王若夷小心翼翼地问,“这种花笺只有他会做吧。”
“嗯。他根本就没死,一直在闻宅盯着我们的行动。”程岫拨动花笺,眼皮向上一掀,瞳孔深黑幽寂,透不进光,“他在新花笺上写了两句久别重逢的诗,看来他想要的‘时机’快要到了。”
“跟……我们有关吗?”时鹤捻着一撮香灰揉搓,“他想让我们……不,他要‘用’我们做什么?”
齐谨歌喉结滑动:“他可是道门弟子,不能搞献祭之类的封建糟粕吧?”
程岫没有立刻回答,时鹤三人也安静思索,房中一时静得出奇,齐谨歌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敲击耳膜的震响。
程岫闭了闭眼,这两天的经历如流水一般从脑海中快速滑过,从中筛出几条孤立的线索。
无处不在的书籍,画像上的提示,竹林里的迷阵和记忆留影,三把必要时刻可以动用的武器——
“君小姐,曲谱……”
“找到了!”
程岫和君楼月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他顿了顿,改口询问:“找到什么了?”
君楼月从夹页里小心抽出一张纸,将叠了两面的纸张打开,上面是半个八卦图案,图案中间绘着几道弯弯绕绕的线条,虽然复杂却清晰明了,看着一点都不晕。
她举着纸张看了半分钟,惊讶道:“这不是我在竹林里走过的迷阵吗?”
专业不对口,程岫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迷阵?”
君楼月兴致勃勃地道:“对,迷阵。当时我按照在书上看到的方法,带着阿珠走出了竹林,具体解释起来很复杂,如果你们想听……”
“打住,不用解释了,我们只要知道结论就好。”王若夷迅速打断她的科普,在怪谈里听这个无异于在旅游途中听搭子们聊高数,“纸上这个阵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有。”君楼月无奈收起教学心思,定了定神,指着图案边沿很明显断开的花纹痕迹,“你们看,这个阵法本身是完整的,但它应该跟另一个阵法相连,所以严格来说这份图纸只有一半,我们得找到另一半才能知道它的用处。”
齐谨歌撞撞她的手臂:“月姐,你看的书上有没有跟这种迷阵配套的阵法?”
“当然有,一堆呢。”君楼月道,“书上记录的阵法和破阵方法跟你们想的那些老传统不一样,什么生门死门乾坤八卦通通没有,更像下围棋,每走一步阵势都会变,必须卡着一个‘公式’去算。”
她摩挲着纸角:“这种迷阵其实是万能阵法,跟所有阵法都可以配套,单独使用时是迷阵,跟不同的阵法搭配,就会发挥出不同的效用。”
齐谨歌的脸一下皱了起来:“啊?那我们上哪儿找另一半图纸啊?要不在屋里再翻翻?”
“不用了,我知道在哪里。”程岫看着琴台上浅淡的摆放痕迹,“这里放过一架古筝,这架古筝此时就在浮荇台上。”
“浮荇台?哦,是它!”时鹤想起路过浮荇台时见过的古筝,有些懊恼,“早知道刚才就顺手把它扛回来了。”
“没关系,现在去拿也来得及。”程岫看向君楼月,“君小姐,那些书上除了教人破阵以外,有没有教人布阵的内容?”
君楼月愣了愣,忽然听出他的意思,脸皮一颤:“有,有一本讲的全是布阵的材料和方法。”
“都需要什么材料?”
“就……朱砂,别的都可以省略,有朱砂就行。有安神静心的熏香再点一些,可以保持头脑清醒。”
君楼月说完,包括齐谨歌在内,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王若夷取出怀里的朱砂,齐谨歌看向香炉里还没燃尽的香片。
“把它们熄了吧,过会儿可能用得上。”程岫边说边走向楼梯,“我去拿古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