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个怪谈值得一拆》浩然天风

36、二十一

　　回字宅是个陈年老副本，它诞生在火雨天灾降临的那一年，形成速度之快，仿佛一直在等这个显化的时机。

　　副本意识并非凭空出现的鬼神，祂们或是怪谈世界的强大诡怪，或是现实世界不为人所知的恐怖厉鬼，在选择顺应某种神秘意志成为副本意识之后，便成为更强大一些的参与者，遵循特定规则，努力增强实力，在这场天地剧变中生存下来。

　　副本意识和参与者最大的不同，在于祂们不仅自身拥有强横的实力，晋升路径也清晰明确——掌控的副本越多，力量越强，等阶越高。

　　而对副本意识而言，副本之间也有强弱之分，回字宅作为世界上最早出现的一批怪谈副本，无疑是最强、最值得争取的副本之一。

　　夜不归给副本打了三年白工，回字宅是他“翻台”次数最多的一个，无数副本意识和参与者来来往往，别说通关，能摸进内墙的前者、主线完成度超过五十的后者都少，这次这批已经是成绩最好的了。

　　但凡带队的不是程岫，但凡队伍里有个拖后腿的，但凡这个新的副本意识不那么愿意放权，他们都未必可以走到这一步。

　　内墙啊……

　　夜不归摇动折扇，凉风习习吹起，轻柔扫过程岫鬓角的碎发，似乎把他的想法也一并扇进程岫心中。

　　点漆般的眼瞳转动，程岫斜觑他：“管家进过内墙区域吗？”

　　这是在跟他打探消息？

　　夜不归懒懒牵起嘴角：“闻先生从不让外人进入内墙区域，尤其是湖上轩，少爷问我，可是问错人了。”

　　程岫轻敲栏杆，意有所指地问：“管家在闻宅呆了几年？”

　　夜不归眉梢微动：“二十五年，时间长得我都有些麻木了。”

　　回字宅开了二十五次？

　　程岫又问：“那明天你能跟‘我们’一起进入内墙区域吗？”

　　他并未给哪个词语刻意加重音，因为确信夜不归听得出来。

　　夜不归果然也没有让他失望，转身背靠护栏，双臂展开搭在上方，肢体和语气一样松弛：“可以，但我只能悄悄跟着，也只能帮少爷一次。”

　　程岫仍然轻轻叩击着栏杆：“你的帮助有没有限定范围？”

　　夜不归想了想：“在我能力范围以内。”

　　程岫转了转眼珠：“只要你不死就行？”

　　夜不归高高跳起眉头，用欣赏史前巨兽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意味深长地一笑：“对，只要我不死就行。”

　　“谢谢。”

　　程岫回以微笑，在身上摸了摸，扯下对称边的柳叶配饰塞给他表示感谢，便自然自在地找了根背风的廊柱靠着休息。

　　夜不归拎起第二根“意外收获”，被他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敷衍逗笑。

　　“怎么不把那对金的给我。”夜不归咕哝，“反正你又带不走。”

　　吐槽归吐槽，东西他还是收好了。

　　万籁俱寂，月色如潮。

　　夜不归靠在栏杆旁，静静注视着似乎已然睡熟的程岫，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

　　一夜无梦，睡到自然醒。

　　第二天巳时三刻，也就是将近十一点之际，六人陆陆续续醒来，就见不远处多了张大号八仙桌，上面摆着六份洗漱工具和早餐，准备好这些东西的管家却不知所踪。

　　李珠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声响，是个练家子。

　　她溜达过去搅青盐，边忙活边感慨：“咱这管家也太贴心了，怪谈副本里的NPC都这么有服务意识吗？”

　　“你在做什么美梦。”君楼月转着脖子过去，“这个副本里很多东西都是副本世界的例外，队友、NPC，以及主线难度，以后经历得多了，你就明白了。”

　　李珠半懂不懂地点头，一旁的齐谨歌拿柳枝搓着牙缝，有些含糊地说：“我倒是听表哥说过，副本里有很多坑货队友和对参与者充满恶意的NPC，本以为新手副本至少能遇到一方，锻炼锻炼我的承受能力，没想到遇上全是靠谱大佬，愁人。”

　　“拉仇恨是吧？”时鹤捞水泼他，“让你碰上我前几个副本的坑爹队友和阴比NPC你就老实了。”

　　齐谨歌嘿嘿笑着躲过。

　　程岫安静地洗漱，顺便听他们插科打诨放松心情。

　　洗漱完毕，几人又一起吃完早午饭，出门朝花阁走去。等抵达花阁，食也消得差不多，可以开始办正事了。

　　出于时鹤转告夜不归的那句“向神明祈祷”的话，今日六人上香时格外虔诚，边上香边在心里祈祷此行平安、一切顺利，心情也在满室袅袅清香中归于宁静。

　　上过香，他们双掌合十又拜了三拜，才打开闻昭的房间，让君楼月帮着挑选群攻类符箓，五人各拿了一沓。

　　程岫却冲君楼月招招手，示意她别拿符箓。

　　她怔了怔，眼睛一亮：“程哥有更好的选择？”

　　话音刚落，她放下符箓就小跑出去，其他人连忙跟上。

　　等他们来到程岫身旁，他正好挪开花架，露出了后方的武器架。

　　“桃木剑，红线铜钱剑，你我——闻少爷和闻小姐各选一把。”

　　王若夷眼皮一跳：“程哥，这样会违反《花阁守则》。”

　　“但这符合《闻宅守则》第五条。进入内墙，失去所有闻宅庇护，就是最极端的情况。”程岫拿起红线铜钱剑，掂了掂，又拿起桃木剑，“我有一样可以判定规则优先性的道具，检测结果是在回字宅里，《闻宅守则》高于其他规则。”

　　他之前的种种表现已在其他人心中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信任，闻言，君楼月也不问他拿证据，径自接过了桃木剑：“这都是闻先生的武器吧？”

　　“嗯。”程岫把红线铜钱剑换了只手拿，两只手都未出现上回的症状，可见得到了规则默许，“我去看看闻先生房间里的朱砂，能拿就一起带走。”

　　“行。”

　　朱砂仍然放在原位，却不知被谁盖上，那种令程岫也觉得危险的气机悄然散去，仿佛成了个普通日用品。

　　程岫轻松拿起，揭开盖子一看，盖底的图案竟然也消失不见。倒是盒中的朱砂艳红如火，仔细看去，还有温润光泽流转，散发着幽寂的冷香。

　　他凑近嗅闻朱砂的香气，忽然表情一顿，看着朱砂的眼神也变得古怪。

　　“咋、咋了。”齐谨歌后颈皮一紧，像被扼住咽喉的鸡。

　　“……没什么。”程岫若无其事地合上盖子，“可以拿，谁拿一下吧，带上这个进入内墙区域……可能有大用。”

　　“我来。”王若夷将自己的符箓放回原地，接过朱砂，“进去后我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喊我。”

　　“好。”

　　万事俱备，终于到了开启决战的时候，六人没有犹豫，一齐走向通往内墙区域的月亮门，心情各异。

　　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那扇隔绝里外的门扉，天色逐渐阴沉下来，周围也起了风，吹得云浪翻涌，竹声、风铃声滚动如潮，渐次逼来。

　　等他们来到门前，天空已彻底被黑云覆盖，恍若夜幕四合，激扬的风也染上阴冷的黑色。

　　程岫伸手撩起垂坠的藤帘，一线灰白从中流出，如同外溢的雾。天边陡然绽起一道惊雷，银蓝电光在云层中闪烁，将云也绞碎成腾飞的浪，混合成惊心触目的电海。

　　风铃声戛然而止，余音被风声盖过。

　　程岫微微侧耳，风里的鬼哭鬼啸急剧上升，终于突破人类听力极限，化作可被观测的音浪，铺天盖地而来。

　　战场擂鼓声，兵戈杀伐气，在这令人畏怖的恐怖声浪中穿针引线，精准地朝程岫六人笼罩下来。程岫神色不变，他的五名同伴却纷纷面露骇然，不约而同地向着声潮源头看去——

　　两处竹林位于直路拐角后，下一秒，无数身披灰雾，眼带绿火的鬼魂转过拐角，犹如奔腾汹涌的潮水浩浩荡荡扑来。

　　“跑！”

　　程岫一声厉喝，其余五人顿时如受惊的兔子蹿进月亮门，而他跟在最后一人脚后，抢在第一只厉鬼的爪子抓上自己面颊前，险之又险地钻了进去。

　　火山喷发般的鬼潮变成灰白的岩浆，一股接一股涌入月亮门，撵在六匹野马的背后疯狂追赶，咆哮声震天动地，他们奔跑时脚底都被震得发麻。

　　内墙区域大部分是湖，冷碧色的湖水静静托起一道浮桥、三栋建筑，并不为这突如其来的擅闯和混乱翻起一丝涟漪。

　　浮桥笔直地贯通湖面，过了门就是草色葱茏、花木扶疏的浮荇台，台上并无遮蔽或围栏，不知何人弹奏过的古筝仍放在原地，几只蝴蝶栖于花上，一派静谧恬然之景。

　　——然后这样的恬静就被震天的鬼嚎打破，程岫六人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到台上，身后鬼潮汹汹，所过之处灰雾弥漫，淹没了沿途所有花草，以及那架古筝。

　　“程哥！我们要进湖上轩吗？！”齐谨歌扯着嗓子喊，边跑边喊，喊出了牙齿漏风感。

　　“不，先去桥那边的故剑阁。”程岫依然镇定，语气还是那么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变化。

　　“好！”

　　李珠侧身跑到最前方，君楼月把桃木剑换给她，由她左枪杆右桃木剑地开路。挤不上桥的厉鬼们跳进湖里，试图从侧面上桥或赶到他们前方，被她一手一排撬开、打飞，利索得像托管老师收拾不听话的皮孩。

　　程岫落在队伍末尾断后，红线铜钱剑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剑挥出都会撩起一屏金红色的烈焰，能将上桥的鬼群打个对穿。

　　哭嚎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鬼群的缺口总会在眨眼间补上。好在这把剑并不会消耗程岫的力量，他所要付出的只是劈砍的体力消耗，那些金色剑芒的出现，燃烧的是其他东西。

　　纯文职的君楼月跑得气喘吁吁，被时鹤和王若夷一左一右架着往前飞奔，才勉强跟上李珠的脚步。

　　时鹤扯下一道雷符扔进水里，电光雷鸣噼里啪啦炸了一片，霎时清空方圆百米内的鬼魂，自己也被微弱电流撩到，鬓角卷了一片。

　　“程哥——”他百忙之中抽空大喊，“故剑阁万一没有屏障，我们不是被困在里面了吗？！”

　　“进去之后用符箓封门闭窗。”程岫一剑横砍，压缩到极致后迸发的剑光如旭日初升，从浮荇台扫到内墙区域入口，硬生生打出一截真空，“我记得昨天上香之后，有人拿了防御类的符箓。”

　　“我拿的。”王若夷接道，“我昨天让君小姐帮忙辨认过符箓种类，出于谨慎拿了一沓十五张。”

　　闻昭房中的符箓用麻绳捆成了一沓一沓的样子，每沓十五张，一沓算一件物品。

　　“十五张，可以撑一会儿了。”程岫挽剑斩向湖中厉鬼，剑意犹如金红岩浆，将湖水烫得沸腾，鬼群惨嚎着随水汽蒸发，“先找线索，再进湖上轩！或者——”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转身劈开新一轮诡怪。

　　“或者什么？”君楼月双脚悬空，蹬着腿被左右两人提着腾云驾雾，忍不住扭头去问。

　　“再说吧，不一定的事。”程岫难得卖了个关子，脚下踏步旋身，扇形剑光横扫而出，让迫近的鬼群裂碎。

　　浮桥不算太长，经过湖上轩时，程岫偏头看了眼紧闭的门窗，掌心的红线铜钱剑随之一烫，几乎烙进他的皮肉。

　　他抖抖肩膀，没来由的暖热从靠近湖上轩的那侧手臂攀上面颊，直冲大脑，令他头皮发麻。

　　所幸故剑阁就在眼前，门也开着。

　　程岫道：“快进去，关窗！”

　　他话音未落，李珠已经像兔子似的蹦进了门里，几个闪转腾挪就把窗户关上。

　　王若夷松开君楼月，一个闪身掠到李珠身旁，她每关一扇窗就给她递两张符，顺便检查各处，确保没有任何窗户被遗漏。

　　程岫依旧是最后一个进的故剑阁，单腿迈进门槛，抬手挥剑，气浪横推，将桥上与湖里所有诡怪劈碎。

　　紧接着他跳入门中，反手带上门，接过王若夷递来的符箓拍上去，一气呵成。

　　十五张符箓化作大片赤红光芒，交织成网，封锁六窗一门，笼住整座阁楼，将无数诡怪与惊天鬼嚎尽皆挡在门外。

　　君楼月五人气喘吁吁地扶着腰，在看到面不改色的程岫点头后，全都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