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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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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在地上蹲成一排,低头看着铺开的卷轴,脸上挂着或深或浅的思索之色。
卷轴被两根檀木棍撑着,雪白丝缎浸着淡淡的檀香,一列列文字配合配图,将鬼灯薮的情况细致描绘,触目惊心。
鬼灯薮原是古战场的埋尸地,前朝某位将军遭受背叛而死后,他的国家因此输掉最重要的一场战役,不久也亡国灭族,成了敌国史书中的寥寥一笔。
将军执念不散,怨气难安,化为厉鬼盘踞于埋骨的鬼灯薮,杀死敌国百姓、兵士无数,吞魂纳魄,重新修出实体,成就一方鬼王之位,鬼灯薮也成了人间最为恐怖的生灵禁区。
修为稳固后,将军减少了杀人食魂的频率,多数为他所杀之人的灵魂也被转化成他的手下,用以巩固他的“统治”。
鬼灯薮内有两处不为世人所知的区域,一个是将军的住处,里面有片衣冠冢墓地,另一个是被他杀死的人的堆骨处,卷轴在这两块区域旁边做了标注——不必净化,诛杀鬼王即可。
诛杀鬼王。
王若夷叹了口气:“闻先生果然是为了杀阮将军,故意接近的他。”
“这点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么。”王若夷的目光继续往卷轴后方移动,“两处竹林里有很多诡怪,我们明天上完香拿符箓的时候,得尽量多拿群攻类的。”
李珠晕字,托着下巴摸鱼:“可我们不知道符箓的作用啊,要怎么挑?”
“从左耳房找到的几本书上有,内容我都记下了,明天我来挑就是。”
君楼月说着,拆开信笺查看。
“你们看,这是闻先生师弟来信,信上说鬼王无弱点,实力强大不可力敌,建议大师兄智取,最好是掩去人身,装成鬼魂或活尸接近他,再传信让师门长老们策应,定阵以天雷诛之。闻先生确实扮成了活尸,这可能就是阮将军第二次死亡的死因。”
“不是。”程岫反驳道,“阮将军有弱点,在他眉心,并且这个弱点他亲口告诉了闻先生。闻先生不必请师门相助,只需一把桃木剑,一个近身时机,就能让阮将军再死一次。”
众人一愣,唯有李珠用力点头,将之前在暖泉看到的场景又复述一遍,补上了当时程岫有意省略的细节。
君楼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程哥怎么没告诉我们弱点的事?”
“为了主线完成度。”程岫道,“如果当时就说出阮将军的死因,这个推测会变成整段分析的细节之一,完成度不会增加。放到现在就不一样了。”
他拿出身份卡,见完成度在自己说完话后往前跳了百分之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不就赚到了吗?”
攥紧身份卡,程岫直起上身,缓声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刻有枪痕的土丘中埋的是圣旨和陆戈的信了,陆戈给阮将军的消息是假的,他就是背叛阮将军的人。”
李珠面色微变:“难怪……”
程岫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前朝将军受亲信陆戈背叛,死而化鬼,杀人无数,食魂提升修为,盘踞鬼灯薮,成为一方鬼王。”
“闻先生——闻昭乃是道门圣地算雪卜松的大弟子,接取师门任务之后扮成活尸进入鬼灯薮,接近阮将军——阮陌,以情相惑,博得其信任,套出他的死穴位于眉心,并以此将他诛杀。”
身份卡微微发烫,程岫却停下讲述,向其他人抛了个眼神。
时鹤默契接上:“阮陌死后,闻昭肃清鬼灯薮,建造闻宅,在内外墙之间的区域布设辟邪之物,将阮将军‘遗体’置于内墙湖上轩中,以待——”
他忽然顿住,犹豫该说道门弟子私藏鬼王“遗体”的哪个可能,君楼月却先一步从程岫的推断中得出答案,接话道:“以待复活之机。”
她话音刚落,齐谨歌就怪叫一声,连忙抓出怀里的身份卡,又被烫得左手倒右手,嘶个不停。
王若夷用两根手指夹出卡片,笑道:“完成度达到百分之五十五了,我的贡献值也涨了点。”
“一样。”君楼月点头,“内外墙区域的线索,到此应该就算全部集齐了。”
程岫不置可否,拿过君楼月手中信件略看了看,忽然问:“算雪卜松的卷轴和信为什么放在阮将军的空间?”
陆续起身的五人闻言,动作同时一顿。
“……对啊,为什么呢?”时鹤喃喃道,“如果是阮将军找到的,怎么会任由闻先生对自己动手?总不可能是闻先生出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说法,故意放在这儿的吧?”
“不仅如此,时鹤刚才还有个细节说得也不对。”程岫摩挲着身份卡,黑瞳幽深,看不清情绪。
“闻宅不是阮将军死后建的,宅子里有很多他生活过的痕迹,比如他的药房,他的书房,还有他给闻少爷留下的调养身体的药方。闻先生或许肃清过鬼灯薮,但一定是在阮将军允许的前提下,闻宅也是他们共同的……”
程岫顿了顿,在“家”和“住处”上犹豫片刻,选择了前者:“……家。”
说完,他在众人陷入沉思时第一时间看向身份卡,身份卡像是没反应过来,延迟三秒,完成度才慢吞吞往上跳了百分之二。
果然。
程岫确定了猜测,收起身份卡。
副本意识多数与怪谈世界的诡怪有关,不是善男信女,没有只奖不罚的道理。程岫故意遗漏线索,没有纠正时鹤的错误论断,刚刚又有意说出错漏,如果放在其他副本,完成度绝不会只增不减。
如此看来,这个世界的副本意识可能根本不知道主线故事,也并未完全掌控这间宅子。他们搜集线索,恐怕不仅是在为自己挣命,也是在给别“人”打工。
王若夷不知道程岫的想法,有些恍惚地抚上卷轴:“我怎么觉得……阮将军早就发现这些东西,早就知道闻先生的目的了呢?”
“他知道,却放任闻先生杀死自己?”齐谨歌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呢?他不伤心吗?他不愤怒吗?他不……他……”
齐谨歌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与王若夷四目相对,用气声道:“他故意的?”
君楼月抓紧了卷轴:“以情惑人者,自己不可能不深陷其中。阮将军那样的人物,只凭谎言,怎么骗得过他。让肩负重任,欺骗自己的人亲手杀死自己,比决裂和反杀更有报复意味。最痛苦的都是被留下的人,就像诛心总是比伤身来得更残忍。”
程岫不语,只是想起阮陌那句“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今日如流水般澄净,全因从前的我是皎洁纯粹的明月。
阮陌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受人背叛死于战场,当得起一句“明月前身”。但后来的他堕为厉鬼,杀人如麻,即使在闻宅开始了新生活,也绝称不上“流水今日”。
他选择死在闻昭手中,只为了报复吗?
程岫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将信笺放回圆台上。
“走吧。”他说,“现在真的没有其他线索了。”
*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夜不归拿下扇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六位少爷小姐。肩头有只眼睛一闪而过,眼底同样露出疑惑。
“睡觉啊。”解下外衣铺在地上,齐谨歌拉过时鹤坐下,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虽然花诡和半截身体的诡怪被程哥赶跑了,但保不齐还有其他的漏网之鱼。我们明天有场硬仗要打,可得好好休息,没功夫再跟它们斗智斗勇一回。”
三个女生并肩靠在门边的墙下,李珠坐在中间,一手抓一个,眼睛一闭就进入浅眠状态,自然自在得好像回到了自己家。
夜不归让他们气乐了,歪头看向程岫,程岫正靠着栏杆眺望远处的湖上轩,察觉他的注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是他的提议?
夜不归脑中莫名闪过这一念头,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到程岫身旁。
“在看什么?”来都来了,不好转头就走,他索性双手抱肩,跟当上副本NPC后遇到的最强参与者闲聊起来,“难道是因为明天要闯内墙,觉得紧张?”
程岫从小就七情淡薄,六欲缺失,紧张是哪个次元的东西,他从未有过。
失忆前的叶不归肯定不会用这种玩笑打开话题。
“我不紧张,我是在想,一个人生前为国为民,死后杀人如麻,功过能否相抵。如果不够抵消,那让他再死一次,是不是就够了?”
程岫一眨不眨地盯着湖上轩,轩阁沉于夜色,如苦海行船,那一点飘忽却永不熄灭的光亮,在他眼中熠熠生辉。
夜不归面上浅淡的笑意微微敛起:“你是在揣摩闻昭的心思?”
“算是吧。”程岫扶住栏杆,“对于闻先生和阮将军而言,自己的生死不是大事,别人的才是。闻先生的‘别人’范畴更大一些,阮将军在其中一定有一席之地,所以闻宅一开始就定下了湖上轩这么个地方,他杀阮将军不手软,复活他的时候,也将不遗余力。这样的人,真的会在功成之前死去,把结局留给运气和天意决定吗?”
夜不归终于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不会。”
他不会,所以回字宅至今无人通关。
他不会,所以副本意识无法完全掌控闻宅。
他不会,只要湖上轩还在,他就不会死。
夜不归背后腾起一阵寒意——因为副本意识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