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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地维绝,天倾西北”(8) 仅存的六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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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存的六个若敖子,换上了秦人的衣裳,总算能泰然自若地行进在大秦城乡的通途和阡陌了。
尤其是,走在队伍最前的於菟,还用里三层外三层的厚布,将自己那柄又粗又长的羽剑包裹起来,又用粗绳子绑在后背上;
旁人见了,只当他背了把普通长剑,跟这个时代出门在外的旅者人手一件防身兵器并没什么两样。
行路的时候,依旧是於菟和其他三名若敖氏少年走在最前头,而灵均、刘恒则跟在最后面。
至于露营野炊所用的各式行头,自然不能让已经有三个多月身孕的灵均负担,而是全由队伍里的男生们用宽厚的肩背驮着——
包括那头名叫赤豹的小公鹿,也“很男人”地靠着一身腱子肉替女主人扛下了沉重的行李。
“喂,等等!”刘恒朝着前头四名男生呼喊,“咱们再往北走,就要进到大秦帝都了。你们究竟想去哪里做什么啊?”
照例,於菟他们并没有理会这个他们眼中的外来户;
事实上,每天晚上露营时,一行人在同一个火堆上做饭,却一定要支起两顶帐篷——
於菟和其他三个男生住一顶帐篷里,点着蓖麻油灯,整宿整宿地谈论着,看上去“有所擘划”。
刘恒跟妻子呆在自己的帐篷里,完全听不到隔壁究竟在说啥。
能肯定的是,於菟他们完全没有心思去执行从江南起行前的既定计划,并不打算继续护送刘恒前往太原城外的山区、寻找“新月之尖”。
“唉,你不要管他们了!”走在身旁的灵均,也很泄气地跟丈夫道,“无论如何,咱俩是要按照原计划往晋北一带找去的!”
刘恒听到妻子如此挺自己,心里一暖,便用一双湿润的眼睛,一往情深看向在身旁迈着小碎步的她。
“他们若是跟咱俩同路,”灵均继续抱怨道,“那咱们六个就一块走。若一定要分道扬镳,那就分了行李和财物,各走各的吧!”
她说话的时候,两眼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脚下,并没有特别针对谁。
可刘恒却明明看到,走在前面的於菟竟也回过头,看了眼显然是在埋怨自己冷漠的灵均。
这一路上,刘恒一直盯着情敌那虎背熊腰的背影;对方有什么举动,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於菟刚刚露出来的,”刘恒又动起了细心思,“究竟是哪一种表情呢?”
“不服?不甘?还是,不舍?”他继续想道,“於菟内心真实想法,大概跟他们四个男生深入大秦腹地的目的一样不可捉摸吧!”
……
一日,风尘仆仆的一行人沿着山路行走,峰回路转之间,就望见山坳中一处繁华的城镇;
一女五男一鹿便停下脚步,从半山腰远眺观察。
最先看到的是一座砖墙围拢的中式城池,四四方方的,很小,边长也就一两里长,坐落在秦岭山脉的一道土坡上;
城外面,石砌的纵横街巷,石柱支撑的希腊式民居,则在山间平地蔓延开来,簇拥着绝世独立的古旧围城。
老城的四面城墙都开了城门楼子,其中正对着远道来人的南城门,在拱形门洞的正上方悬挂着一方饱经风霜的匾额,跟若敖子们被秦军摧毁的故城天珠城是同款风格的。
还好,这方石匾的文字并没有像旧都咸阳的“西安门”那样漫漶不清,而是能让来自江南的青年们读出“旬阳”两个大字。
这恐怕是若敖部族从江南启程、北上跋涉三个多月以来,抵达的第一座像模像样的城镇。
包括赤豹在内的一行人全都欣喜非常,并没有马上前行进城,而是驻足在山路上,远眺这中西合璧、新旧杂糅的大秦县城;
众人沉浸在惊奇的心境中,许久说不出话。
最终,灵均肘击了一下她的夫君,“女士优先”地开口了。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她激动地说道,“大秦帝国的城镇,习惯于在旧有的中式城池一旁发展更大的、不设城墙的希腊式城区。”
“然后,”女孩继续回忆着夫君路上教给自己的,“通常建在地势高处的旧城便起到守卫新城的作用,希腊文称之为……”
说到这儿,灵均兀然放慢了语速,看来是卡住了。
“‘Acropolis’!”刘恒忙不迭地接话道:“希腊人习惯让城邦不设城墙而野蛮生长,但会在城市地势高处建造称为Acropolis的坚固城堡,字面意即‘高城’,中原人习惯称之‘卫城’。”
听了夫君的提词儿,灵均并没有表达感谢,反倒是瞪了男人一眼。
“要你多嘴!”她板着脸,没好气说,“姑娘我一直知道什么‘阿罗罗波利斯’的!”
“娘子所言极是!”刘恒又连忙道歉道,“是在下多嘴了!”
紧接着,两人便再也端不住这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生闲气,一齐放声笑了起来,非常快活,毫没有两人初遇时的生疏和尴尬了。
所谓“先婚后爱”,大抵是这种情形吧。
不过,刘恒倒是多了个心眼;一边笑,一边看了站在不远处的於菟,生怕惹得情敌不快。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於菟将自己的目光完全投向了山谷中的新旧县城,对于让他心烦的景物完全视而不见。
而其他三名若敖氏青年则是一边远眺,一边彼此小声交谈。
刘恒竖起一双耳朵,很想一听究竟,却又一次被那清越的女声打断了。
“恒儿你看,”灵均一手捂着孕肚,一手指着新城区说,“那栋红色三角顶的白色楼房特别奇怪。”
“首先,”她远眺观察道,“在众多希腊式屋舍中,这栋建筑算是鹤立鸡群、很有排场,可你看那气派的门廊处,山墙下面的门楣竟然订了块木头板子!”
“木板上还用粗笔写了字哎,”灵均眯着眼睛道,“写的是‘旬阳县治’四个斗大的篆字!”
“我知道,”刘恒解答道,“那个气派的希腊式建筑就是扩建之后旬阳县的治所。我记忆里,官府建筑的柱廊门楣上,会在白色石灰石上深深地镌刻希腊文——表明这是庄严的官家场所。现如今,不知怎地,大秦帝国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回归中原传统了。”
灵均一听,便也来了兴致。
说吧,她将双手腾出来,手搭凉棚地集中目光;
一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睛眯成缝,仿佛化身学习射箭的“纪昌”,生要将蚊子腿般细小的刻字看得清楚。
“还真有希腊文镌刻,”她便看便说,“我尝试按照你教的方法读一下!”
这一路上,小两口每晚共处一顶帐篷,刘恒都是会教给灵均一些希腊文的。
对于拼音文字,最先学的自然是字母和正字法。
而且,既然是碑文铭刻,自然全部用了希腊字母大写,看上去很讲究,但就是不便于拼读。
因为刘恒教得好,也因为灵均的确很聪明,她很费力但却很完整地将刻字读出来。
“HE……ARCHONTIA……TON……PSEIRA,”她一字一顿读道——当然,只能按照通用希腊语的正字法读出单词发音,但是完全不解其意。
即便爱妻读得磕磕绊绊,但在刘恒听来,却是别具一番风味。
“这个短语意思就是,”刘恒立即解释说,“‘普赛拉城执政官官署’。”
这回面对自己不懂的,灵均再没有心思像刚才讨论Acropolis“卫城”这个概念的时候那样,跟刘恒打情骂俏了。
“逐字解释一下呗,”女孩央求着夫君。
再看她那副蛾眉紧蹙的神态,求知若渴,溢于言表。
有人说:
漂亮女孩撒娇求人,往往事与愿违,因为男人总想多看一会她撒娇的样子。
而不漂亮的女孩撒娇,对方会马上答应,以避开那份尴尬。
说这话的人,大概是没见过多少女孩的撒娇吧。
因为,现实的情况是:
不漂亮的女孩儿撒娇央求,对方会马上用严词拒绝来阻止;
漂亮的女孩靠撒娇求男人事情,对方则立马心软下来,满足应允,以便日后能从女孩那里得到更多次撒娇。
对于爱妻关于希腊文刻字的提问,上过希腊文学校的刘恒忙不迭吊起了书袋。
“短语中最重要的Archontia,”男人从容道,“意思就是执政官Archon的官署。”
“在希腊化的大秦帝国”,刘恒接着说,“任何一座城都可以叫做Polis。”
“每一个‘县’Nomós,”刘恒继续,“其行政长官就被称为‘执政官’Archon。而像帝国新都、索多玛波利斯这种‘大都会’Metropolis,一把手便被恰如其分地称为‘大执政官’Mega Archon。”
“那么,”灵均提问道,“由好几个县组成的‘郡’,该怎么叫?”
对于任何一名真正的师傅来说,徒弟学习、消化、深思之后的提问,都是最为甘甜的宽慰。
“郡被称为‘Satrapy’,”刘恒欣然道,“郡的执政官就叫做‘Satrap’。上面这些叫法,都是从希腊本土和亚历山大帝国沿袭下来的。”
“但是,”刘恒接着说,“既然大秦帝国看来已经恢复了华夏文化,那么就要改回中原传统的官名:县令、长史、郡守之类。”
“那我明白了,”灵均领取道,“因为秦回归了传统,所以县衙的名称要从希腊文改成篆字,但是石刻的文字不容易抹除,就只好先用一块木板遮住原先的铭刻,并在上面写‘旬阳县治’。”
“对的,”刘恒点头,“希腊文的Pseira‘普赛拉’就是秦三世对‘旬阳’这个地名的希腊化。”
“记得你提过,”灵均回忆着丈夫教给自己的,“你上学的Kōs Nomós‘库斯县’,华夏旧名是‘朐县’。”
刘恒一面微笑,一面瞥了眼十几步开外继续在开秘密研讨会的於菟他们;
看样子,四个若敖子的秘密计划正在经历难产,因为他们几个一面小声唠着、一面不断摇头。
“那么问题来了,”灵均又一次把夫君拉了回来,“既然Pseira对应的是‘旬阳县’,Archontia意思就是‘执政官官署’,那么铭刻中剩下两个单词He和Ton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意思,”刘恒耸耸肩,“就是一个语首的‘冠词’和语中的‘介词’。”
听到两个陌生概念,灵均下意识地眉头一翘。
“这可怎么解释呢?”刘恒犯难起来。
的确,如果参照中原人学习希腊语的一般经历,在学完字母和发音之后,接下来开始讲词类,那就正式进入地狱模式了!
“哎,你们去哪儿啊?”灵均又一次用悦耳的嗓音惊醒了思索中的刘恒。
他猛抬头,见到十几步外,於菟他们四个招呼也不打,拔腿就朝坡下的旬阳县城走去了;
四个若敖子之间那场没有结果的密会,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小两口便也只好牵着赤豹,跟了上去,一并踏入了“普赛拉城”的石砌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