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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地维绝,天倾西北”(9) ...


  •   在旬阳县停留的这一宿,是一行人这一路上第一次住在城中的旅店,而非野营露宿——
      但跟露营时搭两顶帐篷一样,於菟和三名若敖子为一队,灵均和刘恒为一对,需要各自开一个房间;

      赤豹则被安置客栈马厩的隔栏里,跟其他旅客骑来的匹马为邻;
      崎岖的山路肯定走不了大秦都市里那种自行角车,跋山涉水还是四条腿更高效一些。

      灵均和刘恒领了钥匙,进了自己的房间;
      放下随身行李,打开了镶了清澈玻璃的木窗,借着落日余晖,欣赏着外面街巷的熙熙攘攘。

      “既然进了城,”灵均盘算道,“就不要吃那些味同嚼蜡的干粮了。路上一直听你描绘大秦市镇上不同民族的料理,咱们晚上就到街上逛逛,然后找家干净馆子,体验一下异域文化。”

      “那好极,”刘恒回道,“入夜之后,本县的圆形露天剧场肯定会有演出。像旬阳这种较大的县城,估计不止一家剧场,会上演不同类型的剧目。”

      说着,两人就查了查由自己携带的那部分钱币。
      这是前两天在山间集市上用若敖氏财宝换来的金银铜币,到现在还很充盈。
      毕竟,原本上百名族人的财产,现在只需供养六个若敖子了。

      前些日子在山间集市上买来的那身黑白两色曲裾,趁着客栈有洗衣和晾干服务,就被灵均换下来了。
      今晚,女孩穿了一袭红色的襦裙,倒是跟刘恒一路上始终穿着的红色短褐非常搭配了。

      灵均和刘恒出了自己的房间。刘恒先下楼去,而灵均则敲响了其他四名若敖子的房门,问一下是否要一同出去吃饭逛街。

      谁知,房间里面的人好像不认识灵均了一般,回问了好几遍,方才确定是自己人;
      就听,门后传来家具摩擦木地板的吱嘎声,然后由於菟卸下了门闩,推开了房门。
      两人站在原地,门内门外地攀谈起来。

      “搞什么名堂在里面?”灵均显然对於菟迟迟不开门感到不满。
      她和他是在若敖氏部落一同长大的发小,说话自然可以随性一些。

      人高马大的於菟默不作声,灵均便翘着脚尖,撑起自己短期内涨到一百多斤的体重,透过对方身体与门框的狭小缝隙,窥探了客栈房间里的情形。

      就见层层叠叠的桌椅刚刚被应门的於菟推到了一旁,之前显然是用来堵门的;
      房间里唯一一扇玻璃窗被关得严严的,窗帘拉上,四个大男人的体臭弥漫在狭小的旅舍;
      包括於菟在内的四名房客,则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把小小的客房变成了死守的城堡。
      之前走山路,每晚上露营的时候,於菟他们四个共处一顶帐篷,整晚上轮流打更放哨,但却也没有像今晚这般如临大敌。

      “这是干什么?”灵均瞪大眼睛。

      “第一次在敌纵深过夜,”於菟回道,“再小心也不为过。”

      “敌纵深?”灵均都被於菟气笑了,“这就是一家廉价客栈!”

      “哦对了,”灵均这才想起自己来找於菟想要说的,“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吧!天天吃鹿肉干和野菜汤,今天换换口味。”

      “还是不了,”於菟站在房门口说,“秦人弄不好会在饭菜里下毒!你们也别出去吃了。”

      这时候,灵均已经能跟自己这位发小同理了——并不赞同对方,但是理解了对方的想法。
      汉水深涧边上,辛辛苦苦繁衍起来的若敖氏族遭遇了灭顶之灾,劫后余生的於菟他们便跟秦人不共戴天了。

      “没有必要去恨所有秦人,”灵均在门外叹息道。

      简单一句话,显然刺痛了於菟

      “那么,”他红着眼睛,看想自己暗恋的女孩,“你恨你父亲吧!你也恨你的同胞吧!”

      虽说发小之间说话可轻可重,於菟这样讲,灵均肯定不能置之不理的。
      “这是什么话?”她反问道。
      说完,便低头一瞥,意识到了问题:
      自己方才换下了那件一股肃杀之气的曲裾,披上了一身大红大绿,的确会让对方觉得她已然忘记了杀父之仇。

      “你的父亲,”於菟盯着女孩,“也就是我的族长,以及我几乎所有的血亲,都惨死在了秦人的利镞之下!”
      “假如你不恨她们和他们,”他用颤抖的声音把话说完,“就‘应该’去恨所有秦人!”
      “应该”二字,自然是加了重音。

      而再看於菟那张宽阔的面皮,在激动之下竟然愈发煞白——
      所谓“急头白脸”,说的就是这种人生气时的反应。

      “不应该!”灵均立即回道。
      “伤害若敖氏部落的,”她盯着发小,继续说,“是秦国朝廷、军队和具体的刽子手,却不是每个秦人!”

      这话,於菟即便不信,也至少能听进去。但灵均下面的话,便让他无法淡定了。

      “更何况,”灵均接着说,“如果咱们真的能帮助刘公子抵达汾河平原北缘,找到方舟之谷的具体所在,那么他就有信心从炎帝之魂那样要到回溯时光的方法。而如果时间能够重启,那么若敖氏从一开始就不会死人!”

      尽管有些异想天开,这本来不失一种解决方案。
      可当“刘公子”三字,带着十足的暧昧,从灵均口唇之间说出之时,於菟便再也无法忍受了。

      面对着自己曾经深深爱过的姑娘,这个比石头还要硬直的若敖子怦然摔上了房门。

      ……

      这个别扭的晚上,总算过去了。

      一行人结了总共二十德拉克马的房钱,从马厩里迁出了同样没有睡好的赤豹,离开了客栈;
      出了旬阳县城,继续沿着四通八达的路网,根据岔路口的篆字按照路牌向大秦帝国的腹地挺进。

      尽管那套黑白色曲裾清洗后还没有干透,灵均还是冒着感风寒的危险穿上了它;
      非常知趣地,刘恒在自己原本的绛红色短褐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粗麻斗篷。

      一行人又走了两天山路,便无端留意到周围的路人越来越多,甚至一度拥挤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
      直到,有那么一刻,六人一鹿全都惊讶发现,前方已经不见起伏的山峰,有的只是逶迤的平原!

      这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不仅被纵横交错的河道所切割,而且被密密麻麻的建筑所占据——
      不仅对于生于江南雨林的若敖子们是出离梦境的奇景;
      对于之前最远到过库斯县城的刘恒,也是将“耳闻”升级成了眼见。

      而就在路边上,路牌上的篆字醒目地告诉了她和他们究竟在眺望什么:
      “直行,至新都;过渭河,至旧都咸阳”!

      新旧帝都的市景,相对观察者过于遥远;因此,旧的宫阙和新的殿宇看上去就统统并列在同一块幕布之上:
      从咸阳北坂的各色旧式宫殿、以及用一双玻璃窗大眼睛反射着正午阳光的始皇帝青铜巨像;
      到被广厦和复道簇拥着的阿房宫极殿;
      再到充当宫殿外立柱的十二尊百尺高的金像。

      “尤里卡!”刘恒远眺着宏伟的阿房宫,又有了大发现。
      “你看,”他扭头对灵均道,“那座希腊式宫殿,就是正立面山墙上由四兽组成‘秦’字徽章的那座。”

      “看到了!”灵均兴冲冲回道。

      “你看那十二根外立柱,”刘恒解释道,“除去正立面的两尊无面金人,其他十尊金像,难道不正对应了凤龙台那座奇异神庙的奇特庑殿顶上的十颗兽头?”

      “唉,”灵均附和道,“还真是啊!”

      “而且,”刘恒接着说,“按照屈原之魂在开启的神庙中向我所展示的,这十头上古神兽,其实就是女娲、伏羲等九条义龙加上共工这个叛乱首领!”

      如同这一路上那样,灵均看着自己这个什么都懂的便宜丈夫,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於菟他们四个也凑在一块儿,一面远眺着大秦帝都,一面窃窃私语;
      而最终,四人相互对了对眼神,同时失落地摇了摇脑袋。

      接着,於菟他们四向观察,找到了一条新的夯土路,而木制的路牌用华夏语文清楚地写着:“西,往雍县方向;北,往新都,过渭水往旧都咸阳;东,往潼关大桥。”

      丝毫没有征询同伴的意见,於菟和三个小伙子撒腿就朝东走去;
      灵均和刘恒牵拉着焦躁不安的赤豹,若即若离地他们后面。

      刚刚换上秦人着装的六名若敖子,连同帝国其他徒步旅行者,行走在这条沿着湍急的渭水而修建的人行道上,就是所谓的“旁河大道”;
      而在三十多年前的秦始皇时代,被征发的劳动大军沿着帝国曲折的海岸线修筑了好几千里的“旁海大道”。

      距离河堤稍远的开阔地面上,就铺设了骨白色的龙轨,让那些冒汽的龙车能够能够呼啸而过。
      於菟和伙伴们双手握拳,怒目圆整地看着这些根本不该存于这个时代的悖理之物,就仿佛回到了江南的雨林之中,这群手握弓箭的猎手,正在杀气腾腾注视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夜幕降临,旁河大道上的旅人们纷纷离开主路,在河滩上安营扎寨,从汹涌的渭河之中小心翼翼地取水,生火煮饭。

      暂时还算同路的六名若敖子,也便又一次支起两只相邻的帐篷,进食、休息、过夜。

      呷着热气腾腾的鹿肉汤,一行人恍然发现行人路和龙轨南侧那黑黢黢的硕大轮廓,一座七十多丈高的人工封土,外立面被铺上了九级石板。

      尽管刘恒也是第一次来到关中一带,他就是从学校课本上读到过眼前的庞然大物。
      “那就是秦始皇陵,”他怔怔道。

      “真壮观唉!”灵均脱口而出,但她旋即意识到这是在“灭己家志气、长仇家威风”。
      “当然,”操着南楚口音的女孩立马补充说,“秦始皇陵的每一块石砖、每一方夯土,全都浸满了百姓的血肉!”

      再看苦大仇深的於菟他们,看着嬴政死了都要睥睨天下的高耸坟茔,全都将一口白牙咬得吱嘎作响。

      次日清晨,一行人吃了点现成的干粮,然后收起帐篷,继续向东。

      晌午休息时,便留意到了一处路标,说往南就是举世闻名的华山。
      无意停留,一行人继续沿着旁河大道前进,其间不断被一列列呼呼冒汽的龙车所超越。

      因为篆字路标上明确标注了里程,故而刘恒知晓:
      他们一行人在看到大秦新都之后由北转东,贴着秦岭走向和渭河河道东行,已经三百多里了——
      “里”,秦时的“华里”,规定为阿房宫基座长度的三分之一,一里等于三百八十步,而非希腊化的“哩”!

      一行人走着走着,便在龙车的呼啸声之外,听出来一道新的声音;
      很像水流的声音,但却跟道旁边渭河的流淌声很不一样——因为它更加高亢,更加嘹亮,渐行渐强。

      当旁河大道到了断点,那声源也就兀然横陈在了一行人的面前——
      黄河与渭水在此交汇,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然后一并奔向东海。

      “父亲跟我讲过这个地方,”灵均追忆着她的先考,“他从殷墟逃回江南时,就是从这里渡过黄河的。”
      “但他明明说,”女孩满脸疑惑,“‘河渭之汇’十分辽阔、十分静谧,他搭着当地渔父的木筏就渡过来了!”

      “是啊,”刘恒解释说,“到了秦三世帝国,天气暖了,降水多了,河面也跟着暴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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