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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地维绝,天倾西北”(6) ...


  •   骤雨从浩瀚的天穹中潇潇而下,
      连同坠崖老人的尸体,
      连同他颈部伤口喷射的血柱,
      以大体一致的步调落入了数十丈深的汉水之中。

      事情已经跟藏在乌云后面的太阳一般明亮:根本不是老者脚底打滑落入深涧,而是遭遇了不明来源的袭击!

      若敖子们立即如临大敌起来,四处寻找敌人的所在;
      但敌人很快就主动现身了——
      就见南边的天际上,两架维摩纳紧贴着黑压压的乌云底部风驰电掣而来;
      刚刚击中索道上老者的,正是从这胡蜂形载具一对前肢所发射的铜镞!

      “原本,”刘恒痛心疾首想道,“维摩纳飞行中会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这一路,只要听到这种预警式的爆响,就可以立即进行躲避。”

      “往回想想,”刘恒脑中飞快地闪回,“无论是人鳐推着舢板带我驶抵长江口的虞城,还是我驾着二驾马车从虞城沿着鄂君启节的商路抵达天珠城,亦或是过去四个月里,若敖氏部落跋涉北上,全都是用这种方式避开了那居高临下的维摩纳!”

      “可现在,”他接着思忖,“风雨雷电之声将维摩纳的响声完全遮盖,以至于若敖子们完全没有得到预警:都已经被高空中的维摩纳发现了,还在不紧不慢地搭索道、过山涧!”

      下面,让我们将视角暂时放在发现若敖氏队伍的两架维摩纳组队上:
      这一架长机和一架僚机,正是刚刚完成巡逻江南任务而向北返航。

      两架维摩纳为一组执行任务,每架上面又各自搭载了前座的驾驶员和后座的武器官,并且以长机的武器官为小组长;
      其中组长为土生土长的秦人,而其他三名空斗士则为来自外邦,以一技之长加入帝国空军——
      就像五年前那两架闯入大公国的维摩纳,以来自尼科波利斯的杨武为组长,又包含了其他三名客民空斗士。

      当乌云突然还是在秦岭上空聚拢时,翱翔在天际的空斗士已经能通过耳戴的勾玉看到十好几里外的情形;
      是僚机的驾驶员,最先发现在秦岭山脉之中尝试用自己搭建的索道通过汉水深涧的队伍。

      “报告组长,报告武器官,”僚机驾驶员通过所佩勾玉说道,“距离:十三里又五十步;方位:西北偏北十九度五十九分——发现可疑地面人员!”

      小组长、僚机武器官、长机驾驶员,便纷纷通过各自的勾玉在报告方向上确认了目标:一群风尘仆仆的赶路者。

      “该不会是,”组长一开始并不以为意,“从偏远郡县而来的商队吧!”

      “切勿孟浪生事、滥杀无辜哦!”僚机武器官也附和道。

      机组四人的民族构成跟闯入大公国的四名空斗士一样,但这次,他们彼此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秦语,而非通用希腊语。
      驾驶员报告中的长度单位,也回到了中原传统的“里”和“步”,并非希腊式的“哩”和“呎”。
      尤其是,僚机的武器官刚刚还凭着语文课上学来的真功夫,一口气准确使用了两个成语。

      大秦三世皇帝已经启动了重新华夏化的改革,素质最高的帝国空军率先响应,很多客民空斗士都很快学会了秦语——
      就跟如今已经不幸遇难的洪野校尉、翟先生和子與先生一样。

      “我觉得不太对,”长机驾驶员透过座舱的格子窗,仔细观察者前方地面的可疑人员,“你们看看对方身上的鹿皮袍子,是江南林莽之中遗民的典型打扮!”

      “请两位长官明察,”僚机驾驶员接话道,“毕竟,之前也遭遇过尝试逃离黑暗森林、经由山路潜入帝国境内的江南人!”

      维摩纳后座的武器官,因为座位高度较高,所以比前座的驾驶员具有更开阔的视野。
      两人很快用勾玉重新观察了位于十五里之外的情形,最终确认了驾驶员报告属实!

      “按规矩办!”组长斩钉截铁地向机组下达了指令。

      而自从新式秦军将江南城镇尽数拔除,自从维摩纳编队开始例行跨越长江进行巡逻,
      空斗士在空旷土地发现遗民活动之后的“规矩”,就是格杀勿论!

      于是,两架维摩纳的驾驶员便调动操纵杆,按照训练流程将载具朝向地面目标俯冲下来。
      而坐在更高的后座上、视野更加开阔的武器官,则凭借耳戴的勾玉将载具前端的一对绪斯铜瞄准了那些移动的标靶!

      射出的第一批铜镞,与其说一定要命中目标,毋宁说有校准弹线的作用:
      当利镞击中了正在慢吞吞爬过索道的长者,而非已经抵达汉水北岸的其他若敖子,
      两架维摩纳上的武器官,便晓得应该将枪口再抬高一寸了!

      飞过若敖氏部落头上的两架机械胡蜂,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再次从北向南俯冲攻击;
      带着八只尾翼的大号铜镞,倾泻在若敖氏族人的头上,立即让降水变成了红雨和血雨!

      而强壮刚正的若敖子们不会坐以待毙。
      趁着两架敌机飞越头顶,翻滚调头再次攻击的空挡,部落的小伙子们纷纷将矛头掷向敌人、将利箭射向对手!

      若敖氏的猎人们纷纷英勇反抗,而老弱妇孺等非战斗人员只有躲闪的份儿了。

      当危险降临之际,刘恒第一时间从背后将灵均抱住,然后凭着在大公国学来的“跌倒功”,膝盖一弯,就抱着怀孕的妻子后倒在地;
      然后,一个侧翻,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一面肉盾,毫无挤压地将娇小的妻子罩住了。

      同时,刘恒还是必须尝试反击的。
      悄然动容,他用意念将朱雀剑的猩红色剑柄从挎在身上的麂皮包里飞了出来,稳稳落在自己掌中。
      灵均曾经告诉过他:神剑之所以迟迟没有被激活,是因为已经被神剑选中的主人,尚未被逼到绝路。

      “如果当前事态不是绝路,”刘恒一面护住爱妻,一面还能用过剩的脑力瞎寻思,“实在不知道怎样还算绝路了!”

      将那双螺旋的奇异剑柄紧紧握住,刘恒使劲浑身解数对其挤压、摇晃、捶打;
      到最后,把小伙子逼得满脸涨红、双手流血,把本就呈深红色的剑柄染得更红了。

      可这神剑却依旧沉沉地睡着,一如周围那些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死尸!

      两架维摩纳的每一次空中机动,都会将若敖子们成批地撂倒——
      血腥惨烈之装,未尝不同于若敖氏部落将成群的麋鹿困在天珠城的庭院之中、进而展开屠戮。

      当然,若敖子不会像鹿群那样坐以待毙,纷纷朝着这胡蜂形飞行器的玻璃罩投掷出复仇的利刃;
      可是,对手采用了先猛然俯冲然后迅速拉升的打法,轻易躲避了反击。

      再看那个叫“於菟”的若敖子,一手把住鹿角磨成的弓身,一把则将那件足有五尺长的厉龙之羽硬生生搭在了鹿筋拉成的弓弦上;
      然后,挺直了壮实的躯干,冒着随时可能打来的利镞,与两架维摩纳当头对面、寸步不让!

      刘恒趴在地上,用身体护住灵均,仰头看到於菟试图将羽剑当成箭簇、用强弓发射出去;
      立即想起了那如今已被大秦攻灭的大公国,当初就是演练用特制的穿玻璃箭来拮抗秦军维摩那的。
      只可惜,最终推倒息壁、攻入大公国的,却是一群发射闪电的非人之物!

      在大雨中的秦岭之巅,於菟将厉龙翎羽搭在弦上,瞄准了俯冲而下的为首维摩那;
      然后瞅准最佳时机,赶在对方扣下扳机之前,使尽气力将羽刃射向了维摩纳长机。

      片刻之后,在这电闪雷鸣、人声鼎沸的环境中,便多出了玻璃震碎的噼啪之声——很微弱,但足够掀翻战场局面之桌!

      就见那削铁如泥的长翎瞬间击破了格子窗,进而将前座的驾驶员扎了个透心凉;
      然后,羽刃捅穿了座舱的铁椅,将长机后座上的武器官也扎了个通透——
      大公国的月氏武士们到死都没能应用的打法,就这样被於菟这个江南之子超额做到了!

      “长机现在被解决了,”刘恒焦急地心想,“但是僚机还会继续攻击,究竟如何解决?”

      是老天爷替若敖子们解决了。
      为首的维摩那遭遇了致命打击,航道偏离,而后面的僚机因为速度过快,就直挺挺地撞上了侧偏的长机。

      两架秦军维摩纳,于是进入了一种比五年前飞越息壁的长机和僚机瞬间失去动力还要糟糕的状态:失控。

      在任何可能的挽救奏效之前,这两架神奇的飞行战车越过了汉水深涧,向北坠入了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
      而后,就传来了两声巨大的撞击声,可以断定是撞山坠毁了!
      ……

      瓢泼的大雨,涤荡着鲜血横流的杀戮场。
      深涧两岸,横七竖八地倒伏着百余名若敖子的尸体——
      只有八条生命,尚在惊魂未定地剧烈呼吸。

      若敖氏的族长卧倒在被敌方忽略的峡谷南岸,并无大碍;
      而在维摩纳重点打击的汉水北岸,灵均和刘恒因为躲避及时而只擦破了皮;
      立下大功的於菟神奇地毫发无伤,而另有三名若敖氏的少年被铜镞击伤,由於菟从地上扯下死人的衣布,对伤者包扎止血;
      部落的各种牲口全都作鸟兽散,只有那头被起名为“赤豹”的公鹿,却知道回到灵均的身旁。

      大雨之中,若敖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用瞳孔地震的目光望向对岸,望向倒在地上的正则;
      这可怜的族长之子,完全没了气息,露出的皮肤已然被无情的雨水刷得煞白。

      若敖长就这样呆望着死去的独子,干瘪的胸口一起一伏。

      对岸的晚辈们,朝着族长齐声高呼,让他尽快抓着索道度过深涧。
      可是,这老头子仿佛魔怔了,完全无动于衷。
      一不做二不休,刘恒便踩着那十几条缆绳,开始朝着深涧南岸一步步往回挪去。

      这一举动,倒是让若敖长迈开了步子。

      只见族长晃晃悠悠来到悬崖边,距离直上直下的深涧只有一步之遥;
      然后,他高举一双手腕,袒露了那对象征族长权威的天珠;
      将这黑质白章的天外之物朝向了正在往回攀爬的刘恒,以及正在对岸声声呼唤的灵均。

      “我,”若敖长用最大的声量说,“祝福你俩!”

      这一情形,像极了二十多年前,若敖氏全体成员投票批准年轻的若敖长与“大妗”退出群婚制而两相婚配时,当时担任若敖氏族长的那个老太太祝福这对新人。

      在彼时,若敖氏不仅在天珠城外的森林里扎下脚跟,而且还通过群婚制稳扎稳打地开始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人口从劫后余生的二十三人,已经开始了指数级的飙升。

      可在此刻,“若敖氏”这支盛极一时的楚国王族,就像零星逃出陷阱的麋鹿群,已经在实质上灭族了!

      失去了存在意义的若敖长,说完了对女儿女婿的祝福,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身体微微一倾,跌下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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