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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地维绝,天倾西北”(4) ...


  •   在他目前不到四分之一世纪的人生里,刘恒见过情感外露的年轻人——比如已故的晁错;
      也见过深藏不露的老年人——比如稷下学宫的叔孙通长老、伏瓦长老;
      但就是没见过深藏不露的年轻人,也没见过情感外露的老年人。

      所以,当若敖长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的时候,刘恒完全不知所措。

      小刘能做,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看山脚下修整中的队伍,见众多若敖子并没有留意到山顶上的异常;
      他便总算能放了放心了。

      大概是因为谈到了这不堪回首的往事,若敖子一边掩面而泣,一边语焉不详地描述着他与谭夫人是如何“相知相爱,至死方休”。

      大概的意思是,他这位苦苦修来的爱妻,曾经的兄嫂“大妗”,是在生下两人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女儿灵均的时候去世了。

      “当产婆双手探入她抽搐的身躯,”族长含着泪说,“取出浑身带血、哇哇啼哭的女婴,我意识到我根本不需要孩子,我不需要家庭,我只要大妗活着!”

      “一天天地,”若敖长哽咽道,“灵均越长越像她的母亲,这让我反而对女儿无比怨恨,总觉得是她偷走了大妗的生机。我知道,这对灵均非常不公,但我总是禁不住这样去想!”

      说到这里,老族长又痛哭流涕起来。

      刘恒身上又没有手帕什么的,便只能伸出手来,抚着若敖长的肩头。
      “长辈不必担心,”刘恒安慰道,“我一定会照顾好灵均的!”

      若敖长便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庞,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上门女婿。
      对方的这个表态,大概就是族长大人真正想听到的吧!

      翁婿二人从云腾雾绕的山顶看清了队伍下一步的走向,便搀扶着下到山脚,连同休整一新的若敖子们,重新踏上了北上的旅途。

      但接下来的路途,刘恒感到,跟过去再也不一样了。
      毕竟,灵均跟他说出了破冰的第一句话,而小刘也跟若敖长承诺,要照顾好对方的宝贝闺女。

      走到了黄昏时分,一行人照例在开阔处安营扎寨,支起了一顶顶鹿皮帐篷;
      然后,围坐在一起,升起篝火,野炊进餐。

      餐后,於菟照例捧着把柄五尺长的硕大羽剑,坐在营门口站岗放哨。

      而灵均和刘恒则像二人洞房之后的每晚那样,钻进了同一顶帐篷里。
      今晚,她和他会有很多话要说。

      “你所生活的大秦城镇里,”灵均瞪圆眼睛问,“果真有很多外邦人吗?”

      “是的,”刘恒正色道,“官府将这些人叫做‘客民’,不仅不会歧视人家,甚至当客民跟中原人冲突的时候,会更偏袒这些外邦人。”

      灵均竖起了耳朵,把每个字都听得仔细。

      “然后,”她又问道,“这些客民果真很少会说华夏语言,朝廷反而鼓励中原百姓学习希腊语,以便能与外邦人沟通吗?”

      “的确,”刘恒又答道,“朝廷所有公文都是用篆字和希腊文双语书写的。如果要从政当官、参军入伍,则需要不同程度的希腊文水准。”

      “哎,”灵均叹气道,“那我若是进到了大秦城镇,怕不是要变成哑巴了!”

      “哪里会?”刘恒连忙劝慰道,“若要跟客民打交道,我肯定会给你当翻译啊!”

      “还有就是,”灵均眉眼一转,又问道,“大秦的百姓果真已经很少穿传统的中原服饰,而是大多跟客民一样穿希腊式服装吗?”

      “记得父亲说过,”她习惯性地捂着自己的大肚子,接着说,“等到了人口稠密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从集市上将部落积攒的细软换成大秦货币,然后购买合适的衣服。”

      “这倒是,”刘恒回道,“这也是因为近年来,气候反常的炎热。男女通用的希腊式‘希顿’,又便捷又凉快,所以广受各族百姓的青睐。”

      “到时候,”灵均十分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可得教我怎么选,怎么穿哦!”

      刘恒便又露出满脸的得意之色,磕头虫似的不住点着脑袋。

      两人打破言语高墙的第一晚,就这样在一问一答之中度过了。

      此后,无论是跋山涉水的慢慢旅途、还是出了幽谷之后的休整期间、亦或是入夜之后的共处一帐,灵均总是拉着自己这个便宜老公问个不停。

      对于灵均一个接一个简单却又琐碎的问题,刘恒总是乐此不疲地作答;
      丝毫不觉得厌烦,更不会觉得对方无知或者弱智;
      他心中,还颇有一种可以在爱人面前露一手的得意之感。

      至于他这种好为人师的心态,是否应该被批判为“爹味”、“说教”、“mansplaining”,则应做如是观:
      是灵均首先主动向丈夫请教了这些问题,然后刘恒方才给爱妻做出了分析和阐释;
      是女方的拿来,而非男方的送去;
      是理解和尊重,而非偏见与侵凌。

      不过,这个被神剑选中的“经国者”自己面临着一个大问题:
      他被屈原带着进入曾侯乙墓的时候,已经从地簋中拔出了朱雀剑;
      可这么多时日过去了,刘恒却迟迟无法将神剑激活——
      无法让传说中燃烧着火焰的剑刃,从那两道红条螺旋缠绕而成的剑柄之中迸射出来。

      帐篷里,刘恒又一次用黏糊糊的双手握住朱雀剑的剑柄,尝试着将神剑启动。
      但是努力了好一会儿,满头大汗的小伙子却只能做到用意念将这红彤彤的剑柄隔空移动。

      灵均则跪坐在一旁,身体后仰,将针线和鹿皮袍子放在自己隆起的大肚子上;
      一面缝缝补补,一面漫不经心地给夫君筹谋划策。

      “听族里的老人们说,”她用清越的江南口音说,“当年秦国,相国吕不韦独揽大权,自比摄政王,而将秦王嬴政视作傀儡。”

      “后来,”灵均接着讲道,“当时跟你我差不多大的傀儡秦王嬴政,从高鼎之中拔出了 ‘建国者’的青龙剑,进而将吕不韦的人马打得落花流水,夺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宝座。”
      “而据老人们讲,”灵均继续唠家常一般道,“嬴政拔出青龙剑的当时,就将神剑那紫色结晶的剑刃迸射了出来,并没有费多少周章。”

      “哎嘿!”刘恒一声长叹,仰头躺在竹席上,“所以说,已经拔出了神剑的我,怎么就迟迟无法让剑刃出鞘啊!”

      灵均停下女红,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小丈夫。

      “想一想,”她耐心劝导,“你跟当年的嬴政相比,究竟差了什么?”

      “差了什么?”刘恒瘫躺着道,“差了我不是秦王?”

      灵均被这个无厘头的回答都气笑了。
      “我想真正的差别,”她从容道,“可能是当年的嬴政,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而你却迟迟没有遭遇真正的危难。”

      “此话怎讲?”刘恒一个猛子从竹席上爬起来。

      “当年的秦王嬴政,”灵均用一双忧郁的眼睛看向盘坐中的夫君,“母后正跟嫪毐秽乱后宫,两人甚至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孩,让嬴政的位子岌岌可危。”

      “秦国朝廷,”她接着回顾自己从长辈口中听闻的过往,“已经被吕不韦牢牢控制,没有一个重要大臣是嬴政的人。”
      “所以我说,”灵均继续道,“当时的嬴政已经站到了风口浪尖、刀山火海,只能孤注一掷、拼死一搏了。”

      “所以,”刘恒皱眉思忖道,“他不仅拔出了青龙剑,而且当场将其激活出鞘了!”

      “也许,”灵均笑道,“这柄有灵的朱雀剑,之所以像个黄花姑娘似的羞答答不肯出鞘,怕是因为它的主人还没有像秦王嬴政那样,被逼到绝路上吧!”
      ……

      一晃,若敖氏部落已经在崇山峻岭间向北跋涉了整整四个月。

      途中,遇到了好几次维摩纳的空中巡逻,但因为队伍几乎一直在谷底穿行,故而可以任凭那划破长空的爆响在头顶上激荡,并不担心会被秦军发现和攻击。

      渐渐地,刘恒在山路上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希腊文路标,便知道一行人已经进入了秦岭山脉。
      继续向北跋涉,很快就需要横渡发源于秦岭山脉的汉水了。

      因为队伍走的是山路,而且也没有准备舟楫,因此若敖氏部落横渡山涧的方式会很特别。
      在一个多月前,一行人就是用这种高难度的方式从巫峡横渡了长江天堑……

      在神州大地,人在旅途的情形数不胜数。
      这不,就在若敖部落已经“行百里者半九十”的时候,
      在那刚刚被秦军重新征服的故齐之地,一名怪人也接近了漫长旅途的终点——
      只不过,这名怪人是向上爬的!

      在秦三世二十七年四月份的时候,围绕大公国的息壁,随着息壤被不死万人军用集合而成的球状闪电而杀死,被息壤封印的天柱重新拔地而起;
      四根纯黑色的巨柱,颇像刘恒手中的朱雀剑剑柄,相互螺旋盘绕着升上高空,最终在距地面四百里的高空合拢在尖点。

      如胡亥在远程通话中对其皇兄扶苏所言,“天柱”的四根螺旋巨柱,是由一种叫做“玄锡”的物质组成。
      无竭轮的外壳,以及应该插入圆锥尖顶凹槽的“天珠”,也都是用这种“玄锡”所打造。
      玄锡板材的黑色底质,能够吸纳无竭轮产生的“阴气”;而上面的白色纹路,则是负责吸纳无竭轮产生的“阳气”。

      而高耸的天柱表面的白色纹路,已经在“大洪水”过后义龙们用飞叉对天柱的打击之中,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了黑乎乎的铉锡板了。

      换言之,解封后破土而出的天柱,能从四面八方的无竭轮上汲取那种超自然的“阴气”,而无法吸纳无竭轮旋转所产生的“阳气”了。

      而天柱之尖的阴气,就是那名向上攀爬的怪客所渴求的。

      在夜幕的掩护下,这名黑袍遮面的神秘客,避开清理战场的秦军方阵士,开始用笨拙的姿态,攀爬螺旋状的高塔。

      那宽大的斗篷下面,是一副令人作呕的皮囊:长了四只胳膊,三只腿脚,还不停摆动着一条粗长的尾巴。
      上爬的同时,怪客还用一只带皮套的大手,紧紧攥着一根枯枝般的长杖。

      越往高处攀爬,气温越低、日晒越强、气流越猛,这个黑袍的怪人不吃不喝不眠,每天艰难地向上挪动大秦帝国所定义的“一哩”左右高度。

      当怪客最终攀爬到了地球大气层之外,黄帝族留下来的那些监视卫星,还受到某些人的控制,改变原来的轨道,聚拢到了怪客身旁,进行抵近侦察。

      而这黑袍的怪客,丝毫不去在意这些小物件,知道它们对其无能为力。

      于是,在开始攀爬整整五个月之后,当地面上的若敖氏部落进入秦岭山脉、接近汉水之畔的时候,
      这个畸形的怪客,终于抵达了天柱那光芒万丈的尖顶。

      只见他用那只戴了皮套的大手挥舞着自己干枯的长杖,让其触碰到了塔尖,一点点吸收了铉锡板中蕴含的阴气——
      将近三十年来,大秦帝国境内所有无竭轮,昼夜旋转产生“阳气”的同时,所生成的等量副产物。

      随着天柱尖顶的亮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大秦帝国各地的百姓惊讶地发现,那颗东方天边的白色亮星竟然消失不见了!

      于是,“共工”,这差一步就统治宇宙的厉龙反叛首领、这蚩尤之魂的最终附身、这商周大战之后改头换面行走大地的混世魔王,也就终于恢复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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