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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地维绝,天倾西北”(3) ...


  •   若敖长跟刘恒一面往山坡顶上走,一面继续聊着。

      “刚才灵均问那些问题,”老头领安慰自己这强拉的女婿,“恒儿不要见怪。这姑娘即将成为人母,肯定十分紧张。”

      “毕竟,”他喘息着说,“族里其他姑娘都是十几岁就开始参与若敖氏的群婚制度,而灵均则由我做主,一直留到现在才婚配。”

      这时候,一老一少已经从谷底爬到了山顶。

      刘恒发觉,尽管是同样的重峦叠嶂,但是眼前的山,跟这爷俩上次探讨秦朝与天命时所在的武陵山脉,显然并不一样。

      武陵山极为险峻奇绝:
      座座尖峰,在亿万年的风化中失掉了一切浮土和植被,如一根根尖柱,直插天穹!
      面面崖壁,又高又阔;壁面光滑,直上直下,见不到任何岩石凸起或是附生植物;
      让人想到东海上那面被神祇竖起的“息壁,心生敬畏乃至绝望!

      至于队伍此时行进的山脉,刘恒分明观察到,少了些许雄奇,多了几分秀丽:
      就见那一座座山头温柔起伏,周体覆盖了茂密的花草树木;
      在曲线上升的山腰处,还萦绕着袅袅的云雾,看起来就如一位位出落的美人,腰身缠绕了轻盈的白丝。

      “哦!”初来乍到的刘恒有所领悟,“咱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山脉,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巫山’吧!”

      “相传,”小伙子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宫殿,“炎帝的小女儿瑶姬死后就葬在巫山高高的阳坡,灵魂化作坡上稀疏的灵芝草。后来,楚襄王到此一游,在梦境之中与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巫山女神相会,故而有‘巫山云雨’的说法。”

      若敖长颇为认真地听着后生卖弄着自己那点知识,只是微笑而已。

      “再走几日,”族长说道,“咱们就要抵达巫峡,浩浩荡荡的长江从险峻的绝壁之间穿过。而咱们一行人则要用一种堪比杂技的高难度方式,飞跃高峡,渡过长江!”

      刘恒心想:若敖长说的“高难度渡江方式”,必定不是伐木为舟、摆渡通过。
      而族长对于这入秦之路的种种熟稔,都是源自三十年前他北上抗秦并原路逃回江南的经历。

      小伙子眺望着巫山的云雨,忍不住想跟岳父请教一下生命的真相。

      “请问阁下,”刘恒说,“若敖氏的群婚制度,究竟是如何实施的?”

      若敖长一双老眼望着雾气飘渺的远山,二十多年的事情便历历在目起来。

      “当新式秦军屠灭了天珠城,”族长开口讲述,“逃入林子深处的若敖子,总共仅有十六位女性和七名男性。后者当中当然包括我本人。”

      “这二十三人,”若敖长继续,“这二十三人在林子安居下来,勉强解决了温饱问题。繁衍人丁,就成为头等大事。”

      “考虑到现实情形,”他说,“我们再也无法延续过去的一夫一妻制度。不仅因为男女人数上无法一一对应。”
      “更重要的是,”若敖长解释,“一对固定夫妇繁育出来的诸多子女,彼此之间属于近亲,就无法再相配产生下一代了。”

      “是的,”刘恒皱着眉点头说,“近亲通婚,且不说是否违背伦理,产生畸形后代的可能性就更大。”

      “所以,”若敖长回道,“我们这二十三名幸存者,共同决定施行群婚制度,为的就是让这仅存的若敖氏血脉能够最大限度地混合,以便让我们繁育出的下一代在血缘上尽可能彼此远离。”

      刘恒这时候也不觉得这个话题尴尬了,而是好奇地听若敖长解释他们和她们是如何推行群婚制的。

      具体做法是:
      当时劫后余生的七名男性若敖子按年龄升序排列,而十六名女性若敖子则按照年龄降序排列。
      这两个行列,在能够生育的中部发生交集,也就是让处在婚育年龄的男女相互配对。
      因为男女两个行列在年龄上是彼此的倒序排列,这样一来,男性越老,与之配对的女性就越年轻;
      反之亦然,女性越老,与之配对的男性就越年轻。

      具体说,现有的七名男性都已经成年,且具备生育能力;
      而逃出来的十六名女性,则有几位长辈和幼女,就被排除在了配对行列之外。

      十月怀胎,露水夫妻,同一批次配对的男女在连理枝的加持下怀上并诞下同一批次的婴儿。
      然后,两个行列便相向而行地移动一人。
      这样一来,部落里每一名男女成员尽管年长一岁,与其配对的新人却相对来讲更年轻了些。
      精血干枯的老翁老妪,就移出两个行列的交集;身体长成的姑娘小伙,则加入进行列中部。

      “这样安排,”若敖长补充说,“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利用硕果仅存的若敖氏血脉,让尽可能多的若敖子能够产生后代。”

      “群婚制实行了十几年后,”族长接着说,“如此出生的第一批孩子也渐渐长成,便按照上述规则加入了序列之中。”

      “现如今,”若敖长讲到,“若敖子的数量从最低谷的二十三人,发展到了男女老幼一百二十九人!”
      “如公子所见,”族长自豪说,“若敖氏的小伙子强壮刚正,若敖氏的大姑娘美丽水灵。”

      “有个问题,”聪明的刘恒一下子发现了盲点,“长辈您现在年过半百,那么群婚制刚开始实行时,您也就是二十来岁。”
      “那么,”刘恒抛出了疑问,“二十多年过去了,您为何只有正则和灵均这一儿一女?”

      若敖长莞尔一笑,抬头望了望这云蒸霞蔚的巫山,然后又看了看山脚下原地休整的若敖子们。

      “如果公子真想知道,”若敖长看向刘恒,“老朽当时很像一直在咱们队伍前头开路的那个青年!”

      刘恒当然知道族长说的是谁:就是那个强壮如牛的於菟,可以说是自己的情敌吧。

      当一行人在幽谷中行进时,於菟便徒步走在队伍最前头;
      就见他挥舞着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长长羽剑,把拦路的一切荆棘和树杈全部削掉;
      并且,显然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气力,名为开路,其实还是在发泄心中的烦闷。

      到了夜里,若敖子们便寻找一处宽敞地带,竖起帐篷——
      毕竟,即便在旅途中,也依然要履行繁衍族人的使命。

      可於菟从来不进到哪个帐篷,就抱着自己的羽剑,孤零零守在营地外面,彻夜地站岗放哨。

      若敖长之前就跟刘恒解释说,这一切的苦差和剥夺,都是於菟因为退出群婚制而自愿领受的惩处。

      现在,若敖长显然透露给了刘恒一个新消息:这位族长年轻时,其实并没有参与到繁衍族人的群婚制,就像今天的於菟那样。

      “城破家亡之年,”若敖长讲述道,“在下二十六岁。换做别人,这个年纪早就成家立业了。但我自从殷墟逃回到天珠城老家,就再也没想过娶妻生子的事情。”
      “因为我知道,”他接着说,“秦军迟早会杀到江南,把这里的一切都连根拔除!”

      “当仅存的二十三名若敖子逃入了林中,”族长继续说,“稍微安顿下来后,就开始实行群婚制了。第一个与我配对的,恰好是我的亲嫂子,谭夫人。按照江南这边的叫法,我应该叫她‘大妗’。”

      “‘大妗’,”刘恒回道,“第一次听到这个叫法。”
      “那么前辈,”刘恒说,“您的兄长不幸遇难了,留下寡嫂跟您配对,倒也算是自家人配自家人了!”

      “不!”若敖长冷脸道,“家兄跟我一起逃到了林子里,根本没死!”

      “因为我们实行了群婚,”族长接着说,“那么之前的一夫一妻就都要拆散开来。按照老男配少女、少女配老女的原则,家兄配对了一名比我还年轻的孤女,而我则碰巧配对了大我好几岁的谭夫人!”

      刘恒听了,心里一惊:这位谭夫人竟然是在老公尚在的情况下,跟自己的小叔子配对生子!

      但刘恒的思维很快转过了这个弯。
      “也还算能够理解,”他心想,“毕竟在那种非常时期,在若敖氏生死存亡之际,还哪里顾得上那么多讲究?”

      “还有就是,”若敖长语气中带上了几许羞赧,“自从大妗嫁到我们家,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大我好几岁的女人,发疯般的喜欢。”

      “甚至,”族长接着说,“我跟家兄坦白过自己对其妻子的感情,结果家兄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说:‘等哪天我死了,就让你大妗嫁给你!你可得好好照顾她啊!’”

      说到这里,若敖长便低下红通通的面颊,顾自笑了一声。
      “我怎么能让家兄为难呢?”若敖长继续讲述,“于是,我抓住机会,离开家乡,北上投身反秦起义,就是不想继续留在大妗身边,不想继续抱有这种爱而不得的感情。”

      刘恒听到这番话,听到一个弟弟大胆跟哥哥说自己喜欢嫂子,而哥哥竟然让弟弟在哥哥死后娶了兄嫂,然后弟弟为了不让家兄难做,毅然选择离家数千里,投身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反秦起义——这些都让刘恒出离震惊了。

      “这群江南的拓荒者,”他心里感慨,“在种种极端条件之下,活得何等真实、何等洒脱!真让我刘某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时,若敖长脸上的皱纹全都奇迹般地舒展开。
      双眼炯炯有神,仿佛重新看到了二十多年之前的往事:
      那时,天珠城刚刚被秦军用全新的武器摧毁,而幸存的若敖子们逃入林莽,开始了绝望与希望并存、毁灭与生机兼有的岁月。

      “在配对的第一晚,”族长满怀深情地重温道,“大妗她一声不响地脱光了衣服,献出丰厚且有型的身段。我却很没用地呆在原地,心里反而犹豫起来了!
      “我当时想,”他接着说,“家兄尚在人世,而我怎可为此禽兽之行?就算为了族群繁衍也说不过去啊!”

      刘恒听到这里,心里嘀咕:“长辈你管怎么多干什么?此时此刻,你家兄不也跟自己妻子之外的女性配对,负责繁衍新一代的若敖子吗?”

      “大妗并没有怪我,”若敖长继续讲述,“便跟我赤裸着躺在赤竹席上,一同追忆过去的点滴往事,直到一时性起,翻云覆雨。”

      “十个月后,”族长接着说,“我们的长子,也就是正则,出世了。按计划,我跟大妗都要移步更年轻的配对者,但是我们不想,我俩只属于对方!”

      “于是,”若敖长继续讲述,“我跟大妗一同退出了群婚制,并且甘愿认罚,做起最苦最累的活计。整整三年时间,我从未在帐篷里过夜,而大妗她常常独自到林子深处采摘果药。”

      “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敖长继续说,“当时的二十三名若敖子举行了投票,最终一致通过:特许了我与大妗结婚,前提是我俩必须不断生育!”

      “也就是说,”刘恒回道,“长辈的家兄,也投了赞成票,同意你跟他的原配正式结为夫妇!”

      若敖长的老脸又是笑意盎然。
      “当时的族长,”他对晚辈说,“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太太。在我与大妗的婚礼上,老族长高举着双手,露出系在枯腕上的一对黑质白章的天珠,用这超自然的神物,对我俩献上了祝福!”

      “甚至,”若敖长满脸憧憬道,“家兄也没有丝毫的嫉妒,而是拉着我跟大妗的手,把他所知道的关于我俩的优缺点叨咕了遍!分明是嘱咐小两口过日子的节奏!”

      “而我和大妗则宣誓,”老族长的五官在笑意之中绽放开来,“我俩会‘相知相爱,至死方休’!”

      刘恒听到,长辈和兄嫂这段超越人伦的感情,在经历了无数的磨难之后,最终修成了正果,便感同身受地为他俩感到高兴。

      可谁知,若敖长那乐得开花的笑靥,转瞬之间竟然变成了一张扭曲干枯的哭脸!

      “上天啊,上天!”老头子竟然嚎叫起来,“你何不告诉我,那就在区区一年之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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