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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都”(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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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个春寒料峭的吉日,罗穆斯坐在课堂最后一排,被造访的朝廷官员偶然看到并挑中。
心怀忐忑,少年连忙从几案底下抽出带夹层的夹衣,披在白袍子读书服外面;
离席起身,先向师傅作揖道别,然后快步跟着文武官员走出生了炉子的教室。
私塾的大门口,停了一长排马车;
罗穆斯被单独安排到了为首的一辆,而其他官员登上了后面几辆,跟罗穆斯分道扬镳了。
为首马车的车厢外,悬挂着明晃晃的铜令牌,故而顺利通过了哨卡,驶上了官家的复道;
一路向北,不断上坡,最终来到咸阳北阪上一间宏伟宫殿。
罗穆斯下了车,在冷风中裹紧了用絮布填充的夹衣,缩着脖子环顾四周。
按人之常情,初入宫禁之地的他,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凭少年之气,罗穆斯在紧张之余,依旧难掩好奇之心。
他哈着白汽,不住打量着那粗壮的立柱、厚实的墙体、大块的砖瓦;
一年前营造房屋的亲身体验,让罗穆斯清楚知道:这宫殿很不一般!
“这是太子爷的东宫,”一位负责接应的侍郎告诉罗穆斯,“是仿造燕国王宫建造的。”
罗穆斯转过身,愣愣地点头。
“小师傅,”东宫郎官继续说,“您接下来的使命,就是担任储君殿下的贴身侍卫!”
这侍郎说话着实客气,但罗穆斯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小师傅?”他内心OS道,“如果走在咸阳的大街上,被你这么叫,我不挑理儿。但果真如你所说,我被挑中担任太子侍卫,那么我按理就是你的同僚,甚至是你的上峰!你就称呼我为‘小师傅’?”
罗穆斯自幼知书达礼,很明白“钝感力”的重要,故而隐而不发,并没有当场顶撞对方。
事情的进一步发展证明了罗穆斯的远见卓识:
东宫郎官刚见面就叫他“小师傅”,不仅没有叫错,反而是一个再贴切不过的称呼!
因为,罗穆斯这个“太子侍卫”,说白了就是个陪储君殿下读书的玩伴儿,连个品级都没有,连太子爷都不愿跟他谈论军国大事。
刚到东宫那天,这位郎官口中的“小师傅”,马上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罗穆斯说:“我家中,还有四位年过七旬的养父,请问我今后还能见到他们吗?”
“差点忘了,”东宫侍郎笑道,“咱们说话这会儿,您的四位养父也已被接入掖庭宫,今后也会在皇宫里养老,您在休沐日就可以去探望他们了!”
……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好。
接下来,是为期半个月的礼仪培训,罗穆斯完成得十分顺利。
在一个良辰佳日,罗穆斯换上一身精神的戎装,被带到了一间气派的厅堂。
厅堂北侧,立着一扇书写了第一流书法的屏风,屏风正前方的主人席此时空空如也。
一个身影,披着考究的缁色深衣,扎着深棕色的发髻,背对着屋里所有人;
从身高,以及手中那唧唧复唧唧的蛐蛐笼子来判断,身影应该是个男孩儿。
罗穆斯立正站好,就听一旁的郎官唱道:“新晋侍卫拜见太子殿下!”
罗穆斯训练有素,立马屈膝跪在地毯上,向男孩瘦小的脊背叩首两次,同时高呼:“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声如洪钟,吓得竹笼里的蝈蝈都不敢唧唧了。
罗穆斯跪着抬起头,手捧竹笼的黑衣男孩也转过身。
两人四目相对,先是双双小吃一惊。
片刻后,这份惊愕便完全转换为了一种倾盖如故的好感。
因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都是同一类人:
父母之中一方是华夏、另一方则是彻底的外族;
生于大秦,长于大秦,热爱并忠于大秦,却很难被血统纯净的老秦人们所接受。
“平身!”扶苏给侍卫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刚下完令,马上又前倾身体,对罗穆斯做了一个搀扶的动作,仿佛生怕对方不照做。
罗穆斯便稳稳起身,按照仪轨站到了储君的左侧身后。
这下,储君殿下可以向前方视野里的所有人下逐客令了。
“都退下!”扶苏对视野里的所有人说,“未经召唤,不得擅自上殿!”
一番话,尽管发自清越的童声,仍旧力拔千钧、不怒自威。
“诺!”众人作揖,然后纷纷退出殿堂。
那个时代的中国人都是这样豪迈,说起话来嘴巴张得很大,“诺”字的发音更像是“呐”。
室内就剩下主仆两人了。
主子突然转向奴仆,问:“若木,这是你的名字吗?”
“是的,殿下,”罗穆斯低着头,用正在变声的嗓子答道,“卑职生来就由娘亲起了这个名字。”
“本主,”太子盯着对方说,“本主跟你定个约,好不好?私下里,我叫你若木,而不是‘侍卫’。然后转过来,你叫我‘扶苏’,而不是‘殿下’,就像咱们秦人从古叫到今那样,”
到目前为止,罗穆斯完全能适应宫里的一切规矩。
但被要求打破规矩,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于是侍卫便呆呆立在原地,一声不吭。
“好不好?”太子望着对方眼睛,又问了一遍,但也没有直接下令。
“遵命,”罗穆斯有点结巴,“殿……扶苏。”
“若木,我问你,”太子又说,“你刚才犹豫什么?是怕本主吗?”
“并不是,”罗穆斯的脑筋转得极快,脱口答,“殿……扶苏。其实卑职刚才思考的恰恰是您的名字。”
“什么?”扶苏问。
“《山海经》云,”侍卫吊起了书袋,“西北大荒,有一对相伴生的双树。其中的智慧树就叫做若木,而另一颗生命树叫做……”
“叫做扶苏?”太子追问道。
“是的,”罗穆斯回道。
“我一直在想,”扶苏思索着说,“父王给我起这个名字,究竟是何用意。单知道这是一种树,但为什么不起名叫桃树、李树、桑树,他老人家始终没跟我挑明。所以关于咱俩名字上的吻合……”
十三岁的大秦储君,高举着裹在大袖下的稚嫩臂膀,把手搭在抱拳作揖的侍卫肩头。
那张中西合璧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用清脆的嗓音说道:
“本主权当都是天意!”
……
罗穆斯履职太子贴身侍卫之后,最惊讶的发现就是:
尽管扶苏身旁昼夜有人待招,但除了东宫大门外面设有岗哨,宫墙之内压根就没有哪怕一名武装卫兵——
包括罗穆斯自己,都是不配刀剑的!
就拿夜班勤务来说,每晚打了一更,太子爷就要就寝了。寝殿就位于主仆二人初见的正堂后面。
罗穆斯需要整晚守在屏风相隔的正堂里,与其说是在护驾,不如是在传令。
王上可能会在深夜里发一些敕令给太子,让他起床后执行。
这些书面指令都是由小臣送到东宫侍郎,由侍郎带进正堂,交给值夜班的侍卫。
最后视情况由后者立即叫醒主子,或者留到打了五更,太子爷起了,再行转交。
储君起床后会有一系列梳洗、用膳和早课,一直要忙到接近正午。
整个上午,罗穆斯就可以下班休息了,待到午后便回来继续工作。
至少,规矩是这样定的。
但对于扶苏这样一个青春期男孩,规矩的力量有多大呢?
他有一百种方式可以打破规矩,而不被父王察觉。
比如,他让罗穆斯私下里像咸阳市井之徒之间那样直呼太子的本名。
再比如,打了一更,他也许装模作样地上床就寝,但等下人都去了,便会从寝殿里溜到大堂,跟值夜班的罗穆斯聊天、玩耍。
当然要躲着侍郎们,但这也不难。
只要罗穆斯的尖耳朵,听见堂外石阶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便会让主子立即躲进寝殿,假装还在睡觉;
等人走远了,继续出来消磨无心睡眠的漫漫长夜。
大堂的正席,也就是储君在会客时应当正襟危坐的位置,安了一个竹制的靠背。
太子爷跪坐时,可以把正在长高的脊背靠在上面,以纠正自己平时罗锅八翘的坐姿。
但在秘密的夜谈中,扶苏最喜欢穿着袜子踩在锦席,
然后一屁股坐在靠背顶部,仿佛真成了一个膝盖不会打弯儿的胡人。
“若木,我问你,”太子这么坐着,问侧席上坐姿端正的侍卫,“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的,扶苏,”罗穆斯已经习惯了如此称呼。
“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没有吗?”太子又问。
“也没有的。”侍卫回道。
“那是因为你妈妈生完你就死了吗?”扶苏追问。
侍卫摇摇头,说:“家母一直疼我到了十五岁,然后才随家父去了。”
“哦对,”扶苏全都想起来了,“你说过,她是被自己的兄弟们逼死的。”
“你还说,”储君说,“已经把她的遗骨迁到了官家墓地,本来不打算理你的舅舅们。但心虚的他们知道你当上了太子侍卫,连夜把房子卖了,大难临头一般跑燕国去了!”
“咱秦国人,”太子爷继续兀自絮叨着,“咱秦国人犯了事儿往燕国跑,几乎成了传统了。去年在大殿上行刺父王的刺客中,有个叫秦舞阳的,祖上是秦穆公时代从八百里秦川迁到塞北苦寒之地的。那几个刺客还假装带上了叛将樊於期的人头,也是躲在燕国的朝廷要犯……”
罗穆斯并没有在听。
刚才主子把伤心事又倒腾了一遍,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罗穆斯对于主子不会有任何隐瞒。
扶苏显然从侍卫平静的面容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便打住话茬,连声道歉起来。
“唉,对不起,”他说,“不应该再提这些。我一开始想问你是不是家里的独苗。你说是,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你跟我一样,母亲都是难产死了。”
这下子,扶苏想到了自己的伤心处。
“可你比我好太多,”他红着眼睛,“因为你还能时不时去看看先妣的坟,我的母亲,一位不知名的外国公主,遗体已经被归还给她的子民。而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国家,在什么地方!”
说着,太子殿下便抽泣起来。
罗穆斯连忙递上手帕,压低声音说:“主子,小心被外面人听到!”
扶苏强忍哭泣,擦干眼泪,继续哽咽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父母亲十五年间为何只有你这一个独苗。”
“呃,”罗穆斯觉得有些难开口,但他对主子不会有任何隐瞒,“那是因为,家父作为一介商人,把钱财看得太重。国法规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我出生后,假如家父再要一个二胎,哪怕是跟小妾生的,一旦又是个男孩,那么将来就只能要么分家、要么多交税了。”
罗穆斯把此事抖搂出来,自觉是在自曝家丑了。
本以为主子会把商人家庭嘲笑一番,谁知扶苏紧锁眉头,望向他,问:“你父亲怎么想的,你怎么会知道?”
罗穆斯愣了片刻。
被问到这个问题,就像是当年在私塾上,年高德劭的师父一脸严肃地问他:“你说,人为什么要吃饭?”
世上有两种问题会让人不知道怎么接:最难的问题和最简单的问题。
因为后者的答案是再普通不过的常识,所以就让人嘀咕问题是否由更深层的意味。
被主子瞪了好久,罗穆斯结结巴巴答:“因为……我亲口问过家父。”
“你随时能见到你父亲?”扶苏接着问。
这个问题跟前一个一样,都是在问“人为什么要吃饭”。罗穆斯噤若寒蝉地点了点头。
“然后你问他,他就告诉你了?”扶苏又问了同样风格的问题。
侍卫稍微放松了点,回答:“是这样的。”
话音刚落,主子噌的一下从靠背上蹿起来,把正襟危坐的罗穆斯吓了一大跳。
然后,扶苏就在地台上来回走动,最后一屁股屁股瘫在席子上,拍着自己的大腿说:“哎呀!可真是羡慕死你了!要知道,我的父王可不是想见就见的!回想一下,好像没有哪次是我主动见他,全都是他宣我觐见!”
罗穆斯仔细听着,同时点着头。
的确,有好几次,他都在深夜里接到郎官传来的君令,都是让太子马上从御床爬起来,跟随候在东宫外的使者车马,去某个只有殿下自己知晓的地方。
“然后,”瘫坐着的扶苏继续倒苦水,“若木你是家中独子,万贯家财、双亲宠爱集于一身!而本主有十七个弟弟、十六个妹妹!作为长子的我,尽管拥有继承权,但同时也承受着整整十七份忌恨!”
罗穆斯静静地看着懊丧中的太子,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
之前,他只道嬴氏是天选之族,很快就要君临整个华夏。但在所有的天命所归背后,深藏着怎样一团痛苦挣扎的灵魂!
再想想自己的不幸,罗穆斯至少还有着天伦之乐的追忆。但他的主子,却正在、且一生都要承受高处不胜寒的烦忧。
……
在若木与扶苏伴生的日子里,被刷新认知的,并非只有前者。
太子殿下就从贴身侍卫那里,第一次得知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漫漫长夜,如厕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尤其考虑到按规矩太子不能离开寝宫、侍卫不能离开前堂。
所以,像家家户户一样,东宫里也使用夜壶,寝宫和正堂里各放置了一个加盖的木马桶。
太子和侍卫夜里方便,就在马桶里解决,白天再由太监收走。
只不过,寝宫的夜壶往往是空的;而前堂的夜壶则完全是两个大小伙子的排量。
其实,从开始相伴后不久,扶苏和罗穆斯就从轮流使用同一个夜,进一步胆大到肩并肩一齐掏出家伙、同时使用这个夜壶。
然后,发育中的俩半大小子,就会相互吃惊于对方下.身的状况。
太子会直勾勾地俯视道:“哎呀,若木,你的那个头怎么裹着一圈儿皮啊?跟个花骨朵似的!”
侍卫也瞪大眼睛惊道:“扶苏,您的是做手术切掉了吗?宫里的医官肯定会做包.皮环切术吧!”
“不,”扶苏否认,“本主的私.处可没做过什么手术,反倒是老兄你那里长了不该长的东西!”
罗穆斯解释说:“那说明您天生就是这样。但正常男性都会生包.皮,过长才需要切掉。”
“哈哈,”太子爷并不相信,“罢了罢了。以前给本主洗澡的一个小太监,还以为男孩跟女孩一样没有把儿呢!估计这又是你爹妈编出来的瞎话,免得独生子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大多数情况下,侍卫是不会跟主子犟嘴的。
但对于这个情况,罗穆斯觉得有必要斗胆进谏一回。
“明天上完早课,”罗穆斯望着扶苏的眼睛,“卑职偷偷带您去普通男厕看看,到时候就会一目了然了。”
的确,每天围着太子爷伺候的都是大内太监。
所以,严格讲,扶苏平生还从没有进入过“男厕”。
现在听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卫这样说,尽管心里还是不信正常男性都有包.皮,扶苏便决计一探究竟。
当晚,太子殿下是不可能睡好觉的。
天明后的洗漱、晨练、用膳和早课,也是应付公事。
到了下午,罗穆斯上岗了,这哥俩便着手开始行动了。
“本主到园子里走走!”太子爷跟陪他读书的师傅们说。
他说的园子,就是东宫的后花园。
平素殿下若是学累了、或是干脆学不进去了,跟师傅说一声,便可以到园子里散散心、解解闷。
当然,太子身边要有侍卫陪同。
罗穆斯便跟着主子一并出了正殿。
但是两人却没有往后花园走,而是避开视线,溜到了师傅、郎官、门岗卫士、包括罗穆斯自己使用的男厕所。
侍卫推着主子,悄悄爬到了旱厕的屋檐上,然后居高临下,俯视着一个个坑位。
一个下午过去了。来来往往如厕的有十多人,全都是太监外的正常男性。
而太子爷的认知便被彻底颠覆了:
原来,所有男人的下身都生了或长或短的包.皮,是他自己那里“先天畸形”,并没有任何皮肤包裹了。
在落日的余晖中,罗穆斯小心把扶苏从屋檐上搀扶下来,往回走。
“卑职罪该万死,”见主子丢了魂儿似,侍卫赔罪道,“惊吓到太子殿下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殿下一双凹陷的大眼无神地望着前面,怅然若失地说,“叫我扶苏,而非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