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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洛城(3) 老管家跟刘 ...


  •   老管家跟刘恒又交待了觐见姬公时的注意事项,然后就将自己的身子正过来,靠在角车副驾的皮座椅上,放松性地喘了起来。

      一直在默默旁听的灵均,透过自己右侧的车窗,发现了一处新的景致;
      角车车队一直行驶在洛水北岸的河滨大道上,这时候竟然有另一条河流从南边与洛水渐行渐近;
      极目向东眺望,就见两河最终汇为一条,然后更加汹涌激荡地向东北方奔去!

      她拍了拍恒儿的手背,让夫君也留意到这处景观。

      “哦,”刘恒自然是知道的,“那边的河流就是伊水吧!这也意味着,古城洛阳就在不远处。”

      果然,角车车队行驶的前方,一座宏伟的阙门矗立洛水的北岸。
      一对足有十丈高的阙楼,包含了密密麻麻的“射口”:敌军攻城时,守军就可以从这些狭小的开口.射出利箭,却不容易被对方射中。
      而两座阙楼相夹的城门楼,则顶着三重檐的歇山顶,规格十分不一般。

      前座又传来了贝索斯的嗓音;在惯有的沧桑与厚重之外,带上了明显的自豪与清悦。
      这回,老管家并没有扭过身来,而是在靠背上正脸看着前方。
      “前面的城楼,”他介绍道,“就是我们东周王城的南正门:圉门!”

      “唉?”刘恒感到有些奇怪,“东周王城的圉门为什么是一座独立城门?难道不应该与城墙相连的吗?”
      “据晚辈所见所知,”恒儿继续说,“秦旧都咸阳没有城墙,只用若干独立阙门作为地标。而秦三世时代发展起来的希腊式新城,则会用地势较高、城墙坚固的旧城作为卫城,但新城本身也只用若干高大的独立拱门‘凯旋门’作为地标。”

      “对哦,”灵均在一旁小声道,“我们江南的城池也都是有城墙围绕的。”

      像往常那样,女性的声音被姬·阿契美尼德家族的管家忽视了。

      “刘公子不愧是将相之种,”贝索斯只对刘恒赞许说,“果真有见识!”

      “自古以来,”管家翁从前座发话道,“我们周人都是建‘城’,意思是有防御性城墙围绕的定居点。而他们商人则更习惯建设‘邑’,就是不设城墙而野蛮生长的定居点。”

      “至于邑的防御,”他接着说,“商朝人会在邑的周围修建一连串小而坚固的高堡,颇有些希腊城邦‘卫城’的意思。”

      听到对方开口 “我们周人”,闭口“他们商人”,后座的灵均和刘恒不由得面面相觑,继而不约而同地感到出戏。

      就仿佛真的心有灵犀,小两口便各自在心里盘算起来。

      “这位老管家,”灵均心想,“无论是名字还是相貌,显然是一名从遥远的西域来到大秦的‘客民’!竟然自称是‘周人’。”

      “贝索斯不仅是客民,”刘恒则进一步分析,“考虑到姬家与波斯前王室阿契美尼德家族的联姻,这位贝索斯Bessus大概率是一名波斯人——波斯语的阳性词尾很多都跟希腊文一样,再加上亚历山大东征之后的希腊化,很难从名字上区分波斯人和其他希腊化民族了。”

      “一个波斯人,”灵均又在心想,“把自己当成了华夏的一份子,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还真难为这位老先生了。”

      “其实也不难理解,”刘恒这边心想,“ ‘华夏’二字强调的是文化认同,而非血统。贝索斯作为姬公的左膀右臂,自然也把自己当成了周人。”

      东道主的话语,打断了小两口的心声。
      “而我们东周王城,”贝索斯扭头看着刘恒说,“从当年周公主持营建‘成周洛邑’伊始就是详细规划过的。”

      “到了东周的时代,”老管家接着说,“洛阳城就已经拥有了周长四十里的城墙。每面城墙上,都开了一正两偏三座城门。”

      “可到了秦三世时代,”贝索斯笑着摇了摇头,“所有老黄历都要变一变了。”

      “由于,”老管家解释,“由于新式的角车不便于从孤零零几个城门洞经过,东周王城的外城郭就被尽数拆除了。只留下像南面圉门、北面鼎门、东面乾祭门这样宏伟的阙门,作为洛阳城墙最后的荣光。”

      说话间,角车车队就来到了这座霸气侧漏的正南门“圉门”下面。

      从刘恒的角度看去,就见前面驾驶位的车夫拉了方向盘一侧的拉杆;
      角车内部那一道道用厉龙之筋制成的发条,早已借着无竭轮的输出而蓄满了力量,此时便推动着车头车位左侧的百叶反复翕动起来;
      于是,百叶罩下的黄石,便不再稳定发光,而是忽明忽暗。
      由此,与姬家的角车队伍一同行驶在滨河大道上的其他角车和马车,便知道对方现在要往左拐,能够注意避让了。

      角车通过了圉门,继续行驶在双向四车道的石板路上。

      道两侧基本上看不到秦三世时代修建的希腊式建筑,完全是一派古色古香:
      从远处巍峨的宫殿区,到城西侧庄严肃穆的祭祀区,再到城中鳞次栉比的官署、馆驿、工坊建筑,一砖一瓦都淋漓尽致体现了王者的古朴和威严。

      “刘公子不要误会,”贝索斯又得意道,“咱们现在行驶的平坦大道,并不是到了今上登基后才用新式机械修建的。”
      “在东周还在的时候,”老管家追忆道,“周天子的六驾马车,就能趾高气昂地行驶在王城的宽街上。”

      “我想起你说过的,”灵均拽了拽刘恒的衣袖,“大秦帝国今天的龙车轨道,两根长骨磨成的轨道之间宽度,其实全等于两匹马屁股的宽度。

      “因为在旧时中原矿场,”女孩有点忍不住笑,“拉矿石的沉重矿车就需要在木轨道上运行,而这些矿车都是用两马并驾、或者两两串联的方式牵拉的!”

      灵均这些话,本来是说给夫君听的。
      她早就放弃了跟姬家的管家贝索斯交谈的任何愿景了。

      万万没想到,当老管家听到灵均也如此博闻强识,便回过头来,对她刮目相看了。

      “刘夫人说得很对,”贝索斯告诉灵均姑娘,“旧时矿车的轨距大约是六尺;今天的龙车车厢,即便宽度远远大于六尺,其两轮之间的距离也正好是六尺。”

      “但您看一下我们洛阳城的主道,”老管家看向前方,“双向四车道,每一条车道都有一丈多宽呢!”

      对于贝索斯突如其来的热情回应,灵均后来问过刘恒究竟为什么。
      她心里有心结,不跟夫君讲跟谁讲呢?

      “害!”刘恒笑着回道,“你这还不理解?”

      “想想,”他解释说,“你谈到秦的龙轨宽距只有区区六尺,只相当于两匹马屁股。这显然是在揭露赢秦的短处啊!”

      “于是,”恒儿把话说完,“贝索斯管家便不失时机地宣扬了东周王城道路的宽阔,则是在彰显姬周的长处哦!”
      ……

      角车队伍沿着总宽四丈多的主干道行驶,眼前便显现出一座巍峨的王宫。
      跟已经被拆除了城墙的王城不同,这座四四方方的王宫将一砖一瓦都保留了下来。
      尽管贝索斯并没有吱声,灵均而刘恒能够明白,一行人已经进入了东周王城的核心,天子所居的王宫之中了。

      而当角车队伍在“朱雀门”前面减速,门前的站岗士兵便早早将朱红色的两扇木门推开,让车队进入王宫。
      这座通入王宫的正南门原本就没有设置门槛,在旧时代就是可以让马车长驱直入的。

      进入王宫,行驶在开阔的广场上,灵均、刘恒、赤豹所在的角车便拐向东面;
      而后面那些拉着鲜肉的货运角车则分道扬镳,向西面拐去了。

      富丽堂皇的王宫,固然让来自江南的女孩感到叹为观止;
      但最吸引灵均姑娘注意的,却是角车刚刚通过的那扇朱漆光亮的大门,门楣上方在“朱雀门”三个篆字之下加刻的希腊文。

      “刚才,”灵均心想,“洛阳王城南门‘圉门’,连两侧的城墙都扒了,可都没有在门楣上加刻希腊文。”

      “到了周天子的王宫南门,”她接着盘算,“反倒是在篆字上面加刻了希腊字母!”

      于是,在行进的角车中,如猫咪般好奇的灵均,睁大了猫眼般的睛瞳,把中式城门上的大写希腊字母,按照通用希腊语的正字法读了出来:
      “TO……KINNABARI……ORNITHOPYLA”

      女性往往天生对语言极度敏感。
      灵均陪着刘恒从江南出发,走到朝云暮雨的巫山之中方才跟这位便宜丈夫说上第一句话;
      此后,她跟他夜夜共处一间帐篷,希腊文水平在短短三个月内可以说突飞猛进。

      “尽管不知道每个单词的意思,”灵均说,“但我几乎能够肯定,这个词组就是‘朱雀门’的意思。”

      “Kinnabari,”刘恒解释,“意思就是‘朱砂’,东方特有的朱红色染料。”

      “词组开头的To,”灵均飞快地分析,“想必是‘冠词’的某种形式。”
      “而后面的Ornithopyla,”她疑惑道,“对应的中文难道是‘雀门’?希腊语里面,竟然有‘雀门’这个单词?”

      “严格说并没有‘雀门’这个词,”刘恒笑道,“只是因为希腊语存在着‘Ornitho-’‘关于鸟的’这样一个前缀,所以习惯上就将前缀与‘门’优先组合,临时造出一个新词,然后再用‘朱砂’Kinnabari这样一个名词去修饰它。”

      “哦,想起来了,”灵均恍然道,“你跟我说过,这叫做‘仿词’或者‘偶发词’。”

      “就像你之前教给我的,”聪明的姑娘继续触类旁通道,“‘秦西门’的希腊文是‘Hai Dytikai Sinopýlae’,最后一个单词‘Sinopylae’意思就是‘秦门’,也是因为希腊语中有‘Sino-’‘关于秦的’这样一个前缀,所以就跟‘门’优先结合、临时造词,然后再用Dytikes‘西边的’去修饰它。”

      灵均姑娘话音刚落,前座的贝索斯又一次在行进的角车中将自己老迈的身子竭力转过来;
      然后,便用之前叮嘱刘恒不要跟姬居鲁士说希腊语时的夸张表情,瞪眼看向灵均;
      但这次,老管家要表达的,并非是惊恐与警戒,而是惊叹与赞许。

      大概是因为之前被老管家冷落,灵均并没有留意到对方的动作和表情。
      她脑海中依旧在倒腾着那门与华夏语言迥异的外语。
      “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她对刘恒说,“同样是‘门’这个单词,为什么‘朱雀门’是‘pyla’,而‘秦西门’是‘pylae’。”

      刘恒听了妻子的提问,便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解答。
      无论是中文还是希腊文,所有的音节都是在呼出一口气时发出的;
      故而,两种语言的使用者,在开腔之前都要先深吸一口气。

      “老夫可为刘太太解惑!”
      前座传来了浑厚的嗓音——贝索斯竟然把本该由刘恒说的话给抢了!

      要知道,之前老管家跟刘恒说话,向来是把灵均当成了空气;
      现在他却前倨后恭,让“刘先生”和“刘太太”双双感到惊讶万分。

      “希腊语里面,”贝索斯艰难地扭过身子,看向灵均姑娘,“‘门’的单数pyle意思就是‘一扇门板’。考虑到洛阳王宫的朱雀门由两扇对称的门板组成,故而需要用‘双数’形式pyla。”

      “至于大秦帝国的西陲‘秦西门’,”老管家舔了舔皴裂的嘴唇,“并非单独一扇或者一对门板,而是由外城门、城门楼、瓮城、内城门好几道门组成的,故而用了复数pylae。”

      “不知道刘太太是否听说过,”贝索斯继续讲,“当年斯巴达三百勇士阻拦波斯百万大军的‘温泉关’,希腊文就是Thermopylae。因为这里充当关卡的天然隘口不止一处两处,而是有三道以上的关口,故而用了复数pylae。”

      听君一席话,灵均傻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了声谢谢。

      一旁的刘恒则听出了更多的门道。

      “如果贝索斯果真是波斯阿契美尼德王室的臣子,”他心想,“那么他最后举的‘温泉关’Thermopylae这个例子也着实是自曝家丑了!”

      “当年如日中天的波斯帝国,”上过希腊文学校的他继续想道,“沙王薛西斯一世亲自率领包括战兵、辅兵、民夫在内的百万人马,气势汹汹要将希腊全境吞并。可谁知,在背山临海的温泉关,被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斯率领的三百精锐所阻挡。最终,入侵计划空亏一篑。”

      “直到一百多年后,”刘恒继续想,“亚历山大大帝横空出世,反倒是将波斯帝国吞并了。”

      “这个老头子,”刘恒盘算着,“以祖先的失败为例陪别人读书,用中原成语来说就是‘俯首甘为孺子牛’了!”

      这时候,几人的角车停在一座别馆的院内。

      这里靠近王宫的东门“青龙门”,是当年山东六国的使者来到东周王城之后下榻的国宾馆。

      而虎狼秦的使者,则不愿意、不合适、不可以跟山东六国使者同住。
      安置秦使的驿馆,位于天子王宫西门白虎门的外面,位于整个王城那座没有名字的西门下了。

      车夫将角车停稳,挂停车档,拉手刹。
      贝索斯就连忙开了侧门,下了车;
      然后,绕到了角车右后侧,亲手拉开了灵均这边的车门。

      他伸出一只皱巴巴的右手,扶着车马劳顿的姑娘下了角车;
      然后一路扶着她上了台阶,进到了为两人一鹿安排的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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