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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洛城(2) 铁皮质地的 ...


  •   铁皮质地的门板,被哗啦一声侧向拉开,车厢里的一切都袒露了出来。

      身穿交领短褐的工人们,完全没有正眼瞧那茫然无措的两人一鹿;
      而是纷纷迈着箭步登上了货厢,开始里应外合地将那一摞摞蒲草包裹的木箱,搬到月台上的手推车上。

      “刘先生,刘太太。”
      一个声音吸引了灵均和刘恒的注意。
      而且,说话的嗓音是如此舒缓,如同旧日的江河那样静静流淌;
      以至于,如临大敌的小两口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招呼吓一跳。

      只见一大群工人中,鹤立鸡群般站着一名穿着得体的老者;
      正用高鼻梁上一双深陷在皱纹里的老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车厢中的两位贵客;
      顶着一头活像羊毛的花白卷发,长短则被裁剪成只到上耳郭,然后在额头上箍了一只铜片连缀而成的头环;
      嘴巴周围的灰白胡子,倒是任由其茂密生长;
      这都是希腊化时代的典型装束。

      只不过,今年也就是秦三世二十七年的这个暮秋,已经如大秦帝国的文化那样回归了中原的传统;
      中午时分,秋风也吹得呼呼作响。
      对于汗流浃背的力工们,这算是难得的凉意;
      但对于一名上了年纪的人,则是需要做好保暖的。

      于是,这位招呼小两口的老者,便在那身露胳膊露腿的束腰短袍“希顿”里面,裹了一身白色的长袍;
      颇有点樊府的家仆们在希顿底下穿长裤和套袖来御寒的意思。

      “刘先生,刘太太,”显然是客民的老者用带着口音的中原话说,“鄙人叫贝索斯,是姬府的管家。”
      “樊老爷昨日用自己的勾玉,”贝索斯接着说,“向我家主公告知了二位的到来。老奴是特地受姬公之命前来迎接两位贵客的。”

      “有劳管家了,”小两口异口同声道。

      贝索斯管家身边的仆役,便上前扶着两人一鹿从车厢下到了月台。

      “嚯!”灵均情不自禁跟刘恒小声说,“这个‘商都西站’,比起之前峡城、渑池、新安、穀城县的龙车站,显然要大很多倍啊!”

      “路上你一直在看风景,”刘恒回道,“有没有留意龙车是否驶过某条很宽的河?”

      “没有哇!”灵均直摇头,“连黄河都被群山遮挡了,还会渡过什么大河啊?”

      “这就是说,”刘恒分析道,“咱们现在的位置,甚至还在洛水的西边。”
      “由此可知,”他接着对她说,“这号称大秦商业首都的索多玛波利斯,市区面积大得惊人。而你我所在的龙车站,无非是这座Metropolis拥有的数个龙车站之一罢了。”

      在黄河中游的最后一段,当河道在最后的群山中穿行,有两条支流从黄河的右岸加入了母亲河的主河道。
      西侧的洛水和东边的伊水,在东周王城的东阙之下汇流;
      这条两河汇合而成的“伊洛河”,继续向东北方流淌八十多秦里,最终汇入黄河

      华夏的地理,刘恒从父亲卧房的那面巨幅地图上了然于心了;
      只是对于他所生长的大秦帝国,小伙子之前最远到了库斯县城;
      完全不知道,一座能用希腊文Metropolis来描述的大都会,会是何等的摩肩接踵、四通八达!

      “刘先生,刘太太,”贝索斯管家又发话了,“二位车马劳顿,一定又渴又饿。请随我来!”

      两人一鹿,便跟着老管家走动起来。
      在各个车厢卸货的一片繁忙之中,走过了货运月台;
      然后沿着运货坡道一旁的台阶,上了一道石砌拱桥;
      由此,跨过了商都西站的其他一道道龙轨和月台,下桥之后来到了车站的大门口。

      在这里,姬家的几辆角车,有小车厢的小客车,还有大车斗的货运车,全都在开阔的停车场排开;
      大鼻子形的车头兀立着根根独角,其中飘荡出了无竭轮在挂停车档下仍在制造的缕缕白雾。
      在看停车场上,出了姬家的车队之外,还停着索多玛波利斯其他商号的角车队伍,也都是赶过来装运正午时分到站的货物的。

      贝索斯命人从角车里取出食盒,直接放在大鼻子车头上;
      打开,端出饭菜和筷勺,让小两口当场解决午餐这点事儿。

      “都是府上的家厨准备的,”老管家堆笑道,“用的就是樊屠户每天运过来的鲜肉。”

      饿极了的小夫妻没问太多,直接开动起来。

      与此同时,各家的工人们,也推着沉甸甸的手推车赶来了;
      车板上码放了一箱箱的货,上月台拱桥时则走了运货斜坡;
      然后从敞开的大铁门出了龙车站,运到各家的角车上。

      灵均和刘恒吃完了午饭,姬家的工人也完成了装车;
      这些有老有少的力工们,纷纷跳上了货运角车的车斗,;
      在那铁框架支撑帆布的车篷之下,站立在了一摞摞货厢之旁。。

      “刘先生,刘太太,”贝索斯恭敬道,“请上车吧!”

      “能不能问一下,”刘恒将餐盒递给仆人,然后说,“您和工人们吃饭了吗?”

      “谢公子问询,”贝索斯还是很会说中原人的客套话,“老夫出外勤前已经用过午膳了。而工人们倒完班,也会有休息用餐时间。”

      照例,赤豹很顺从地被抬进了角车后备箱;
      灵均和刘恒牵着手,坐在角车后座上;
      老管家则坐到了副驾的位置上。

      这辆车最先开动起来,然后其他货运角车也轰隆隆启动,紧随其后。
      很快,汇合从站前停车场出发的其他角车,一并驶入了石砌的宽街。

      两人一鹿从江南北上入秦,途径了的县城真是不少,还曾经从秦岭的北麓遥望壮丽的大秦新都和旧都。
      但这次,她、他和它是第一次进入了大都会的内部,就像是钻进了一名巨人体内,畅行在迷宫般的血管和肠道之中;
      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离开龙车站不久,车队拐到了一条滨河大道上,与那蜿蜒而东的河道并驾齐驱。

      “哦”,刘恒恍然道,“这就是洛河吧!”

      “刘公子好眼力!”贝索斯从前座回头道。

      “山南水北为阳,”灵均也搭话说,“咱们在洛水的北岸,即将前往的古城就是洛阳!”

      “对了,”刘恒捂着肩挎的麂皮包,“不知道樊老爷是否跟姬公讲了我俩的来意:希望姬公能出手帮忙,替我俩搞到进入汾河平原的通关符节。”

      “当然了,”老管家点头道,“两位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老夫会引领刘公子去见我家主公。”

      小两口兴奋地点了点头。

      “趁这个功夫,”贝索斯继续偏着头道,“要跟公子简单说一下觐见的礼仪。”

      “对对,”刘恒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姬公并不是一般的富家翁,而是享国八百年的周王室之后。”

      “听我父亲讲,”灵均在一旁插话道,“过去大臣觐见帝王,要有郎中令负责‘传呼上殿’。”
      “反过来,”女孩继续回忆,“帝王外出,不仅路上要行人回避,到地方还要由专人高声通报:‘某某驾到’!”

      “刘公子请留意,”贝索斯说,“觐见我家主公的时候,老夫会在一旁用希腊文做通报,也算是‘传呼上殿’吧!”
      “其他客人见姬公,”老管家解释,“都是走这条通报流程。甚至,索多玛波利斯的大执政官来我们姬府办事,见到我家主公时也要有这套礼仪。”

      听到“大执政官”这个词儿,灵均立即想到夫君在旬阳县城或者说“普塞拉城”外面教给自己的:
      在希腊化的大秦帝国,每个县或者说波利斯polis的最高长官叫做Archon“执政官”,相当于旧时中原的“县令”;
      到了大都市Metropolis,最高长官就叫Mega Archon“大执政官”,相当于旧式的“府尹”了。

      不过,这回灵均并没有插话。
      刚才,姬府的老管家跟恒儿谈得热火朝天,她也不甘寂寞地想加入进去;
      于是,女孩便见缝插针地说了一些她自认为很贴切的言论——也的确是切中要害,没有半句废话。

      可谁知,那个叫贝索斯的老头子对灵均说的话完全没有回应;
      只是默默地等她说完,然后就将与刘恒的对话接了上去——完全把这位“刘太太”说的话当成空气了!
      “唉,”灵均心里想,“恒儿会见姬公,大概真的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务吧!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不是同一个等级的了。”

      “不要说管家您用希腊文通报,”刘恒从容地对贝索斯讲,“就算整场会面都用希腊文,我也是不在话下的。”
      说罢,就用流利的通用希腊语,将自己简要介绍一番。

      不成想,前座的老管家奋力将长袍下的整个身子都扭了过来;
      一张胡子花白的老脸正对着刘恒,一双皱巴巴的老眼瞪得如满月般溜圆;
      开口跟贵客说话,不仅音量高了八度,语调上也一改旧时江河那般的沉稳与静谧,变成了如同秦三世时代河流那般汹涌澎湃。

      “千万!千万!千万!”贝索斯几乎声嘶力竭道,“别跟我家主公讲希腊语!”

      后座的灵均和刘恒,被这一回答惊得目瞪口呆;
      就连圈在后座背后的赤豹,也不由得扭过无精打采的脑袋,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姬公他并不会说希腊语,”老管家解释,“你跟他说希腊语,还得经过我翻一下,会让场面无比尴尬。”

      “不是,”刘恒感到奇怪,不由得反问道,“管家您说不会希腊文的,恐怕是你们姬·阿契美尼德家族的老族长,名讳是姬朝——我姨夫樊老爷跟晚辈介绍过了。”

      “老一辈人,”恒儿接着说,“生长在秦三世时代之前,并不能很好地适应新的语言、新的风俗。就拿我父母来说吧,希腊文说得肯定没有我这个新生代流利。”
      “然后,”小伙子继续,“姨夫又已经介绍过,你们的老族长今年年初刚刚去世,而他的儿子,名讳是姬居鲁士,接任了姬·阿契美尼德家族的掌门。”
      “那么作为新生代,”刘恒把话说完,“姬公肯定会说希腊文啊!”

      贝索斯直摇头。
      “老族长的其他儿子,”老管家解释,“都接受了很好的希腊文教育。但是被选中继任族长的姬居鲁士,压根没有学过希腊语。”

      “为什么?”灵均和刘恒都用眼神表示了疑惑。

      贝索斯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解释其中原委。

      “姬居鲁士,”他看着刘恒,“是老族长年近半百的时候才生下的庶子,在姬·阿契美尼德家族十多个男儿当中,排最后一名。”
      “可这位庶出的幼子,”老管家继续,“幼年时就表现出了超常的天资。他的哥哥弟弟们需要半天才能背下来的课文,姬居鲁士看一遍就过目不忘。”
      “而过了好几年之后,”贝索斯说,“师傅再拿这篇文章考考他,姬居鲁士还是能够对其了熟于心!”

      “老来得子,”灵均和刘恒对了对眼神,道,“竟是个神童!”

      “因此,”贝索斯接着说,“姬居鲁士的正常课业就被强行终止了。他再也不需要学习什么柏拉图和苏格拉底了。学习那些东西,只能对他真正要传承的知识产生干扰。”

      “真正要传承的知识,”小两口好奇问,“究竟是什么呢?”

      “在此后的十年时间,”老管家回道,“姬居鲁士便跟着他身为族长的父亲,在紧闭的密室之中,传习了姬家代代相传的上古隐秘!”

      听到这,灵均和刘恒两人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地闪过另一部口耳相传的秘史:《喀巴拉》。
      那是以色列人,也就是月氏人,由其大祭祀关严了圣殿的大门,对甘愿抛弃尘世、终身侍奉雅赫维的年轻祭祀们传授的天地密辛。

      “正是因为姬居鲁士被传授了上古隐秘,”老管家解释,“他才有资格越过了其他长子和嫡子,在老族长西去之后,接过了姬·阿契美尼德家族的掌门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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