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舞九天》讷子仲

7、约定

　　当我们渐渐止住笑的时候，圆圆的月亮已经低低垂在了东方的天幕上。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夕阳和晚月是可以同时出现在天空中的。他忽然起身，“来，带你去看月亮。”然后单手抱起我，向桃林深处走去。我忽然有点紧张，双手紧紧抓着他的前襟——除了爹爹，可从来没有人抱过我。他的好情绪丝毫没有被我动作中的小小抗拒所影响，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步向前走。他的淡定好像一只大手，轻轻拂去了我心头的紧张和焦躁，男子的体温透过衣衫传了过来，这种感觉，很安心，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只要蜷在这个怀抱里，就得到了永远的庇佑。一道灵光闪过脑海，这种感觉，如此熟悉！我把头贴向他的肩头，深吸一口气，果然！淡淡的薄荷清香！
　　“我们以前见过吗？”不假思索地，我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的脚步没停，也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就在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突然开口，却是问句，“我们以前见过吗？……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我们，好像在梦里见过……”
　　他哈哈笑了起来，“那我们还真是有缘了，既然如此，就当我们的确曾在梦中见过面吧！”说着，他便将我放了下来。
　　此处桃树稀疏，他脱了外袍，铺在地上，自己先躺了半边，我见状，不客气地躺在另外半边上。此时正是月中，月亮又大又圆，将天幕上其他的繁星衬得黯淡无光。“月亮好亮啊！如此明亮，嫦娥要怎么睡得着呢？”
　　身旁之人并不答话，只是轻叹了一声。“这么漂亮的月色，为何叹气？”我不禁奇怪。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林子里，她说了相似的话。”他慢慢说着，似乎吐出每个字对他而言都是那么困难。他侧过脸，看着我，“你们，如此相像。”
　　我不禁咯咯笑了起来，“你那位故人，一定是位女子，还是和你心意相通的女子。”我忽然想起戏文里的一个词，于是拍了个巴掌，“这就叫，红颜知己吧！”想起他刚刚叹气的忧郁，“可惜，这位红颜知己最后却婉拒了你的心意。”明明不关我的事，说起来，却有点幸灾乐祸。
　　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笑意之外的神色，那种表情，我看不懂。
　　“好机灵的小丫头。”
　　“我叫阴式薇，不叫小丫头。”我翘起嘴巴，努力装出不高兴的模样。
　　“呵，小丫头。”
　　“……”
　　……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聊他那位故友倾城的美色、婉淑的品格，聊他的相思之苦，聊他那首悲伤的《凤求凰》。现在回想起来，我竟不明白为何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会向一个刚满十三岁的孩子讲他的心思，可能，他太寂寞了，寂寞得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到最后，我竟渐渐睡着了。睡梦中，我感觉一双手臂把我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好暖啊，是爹爹吗？是爹爹吧。我习惯性地向这怀抱中拱了拱，“爹爹……”含糊着叫了一声。恍惚中听到耳边有人对我说话，声音轻轻软软的，充满了魅惑，“和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一句却忽然提醒了我，我是偷偷跑到这林子里来的，岂能再去别的地方，爹爹会着急的，“爹爹不会准的……”我继续嘟囔。不知过了多久，男声再次响起，“小丫头，不要对你那爹爹讲曾经遇到过我好吗？明年生辰，我再来看你……”我已经困得不想再讲话了，只是胡乱地应了，就沉沉睡去了。
　　若我知道一别之后三年不会再相见，定然不会睡着，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我要问他是谁，家住哪里，为何不能对爹爹讲我的相遇，为何身上也会有薄荷香气，而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
　　第二天清晨，急得发了狂一般的爹爹终于肿着金鱼一样的眼睛找到了桃林，找到了睡眼惺忪的我。我只说我来桃林玩，迷了路，他也就没有再问。
　　只是，我遵守了约定，他却再也没有出现。
　　他，已经把我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