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舞九天》讷子仲

6、三年前

　　三年前，也是这样色调的一个黄昏，我遇到了他。那时的我们正在搬家，黄昏时分在路边的客栈投宿。爹爹在和掌柜的讨价还价，福伯在安顿马车和行李，我闲着无事，四处闲逛，遥遥看见远处有片桃林，红艳粉嫩的桃花开得正是时节，便也没和爹爹讲一声就开心地飞奔了过去。
　　我在桃林里土匪般采花折枝正高兴，忽然听到了低沉的箫声。箫声凄凄切切，绵远悠长，似是烟雾般弥漫了整个桃林。我一直觉得，箫是一种悲伤的乐器，而如今这曲，竟将它的悲伤本性发挥地淋漓尽致，使得我这不懂音律之人，也能体味到曲子中的哀愁和无奈。这种哀愁流水般，慢慢流过来，沉积在我四周，挥之不去，渐渐地，将我淹没，我在这悲伤之海中起起伏伏，一口气压在胸口，越来越沉，我只觉得自己要被这悲伤淹没了，要窒息了。头脑越来越不清醒，好像神志正被一点点地抽离，我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这一颠之力，让我“唔”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我扑倒在地上，迷迷糊糊地看着血的红色和地上桃花花瓣的粉红融在了一起。快死了吧，我这样想。
　　在我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箫声戛然而止，一个温雅的男声淡淡传了过来，“不要命的小丫头。”
　　我心口堵住的那口气随着箫声的停止立刻喘了出来，随后，夹杂着桃花香甜气息的空气涌入我的口鼻。我大口大口喘息着，不住地咳嗽。慢慢地，我止住了咳嗽，只是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我还未调匀气息，忽然，那箫音又再响了起来。我心头一紧，老天，竟要我凰式薇命丧于此吗？！
　　但，出乎意料地，这一次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反而觉得那箫声好像缕缕清风，轻轻吹过面颊，渗到了我的身体里，将所有浊物卷起，一股脑地带了出去。还是那首曲子，还是那浓稠到化不开的哀愁，我闭上双眼，就这样伏在地上，枕着满地的桃花，静静聆听，觉得自己被抽走的神志又渐渐回归到本体，身体又有了力量。
　　我咬牙撑起身，斜坐在地上，尽管仍需一只手撑着，但毕竟已经可以坐起来了。我向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夕阳斜晖下，这一幕就这样印在了一个小女孩的脑海里，即使过了三年，也如昨日般清晰。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侧影。他坐在桃花树下，左腿弓起，右腿随意地伸向前方，两只手持着箫，左手的手肘搭在了膝盖上。他身着白衣，宽松的外袍滑落肩头，他却丝毫不在意。他的长发没有束起，只是在齐肩处用红色的丝带松松收在一起，发尾的青丝不听话地随着风飘逸，和飘零的花瓣共舞。从这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永远忘不了这绝美画境中的主人。
　　直到一曲终了，他才放下乌黑的箫，侧过头来看我。即使只是个孩子，看到这样俊美的脸我心中的某根弦也不禁被撩拨了一下。初看整个人都笼在一种懒散冷漠的气场中，白皙的皮肤，狭长的凤目，紧闭的薄薄的嘴唇，但细细究起来，他的眸中，流露出的，却是人到中年的沉稳和看尽炎凉的超然。估计以爹爹的性格，即使到了他的年纪，也无法拥有这份淡定和沧桑。
　　不知为何，他看到我，脸上竟也滑过惊讶的神情，久久没有散去。“你……”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盯在我的身上，良久，似恍然大悟般，这份惊讶化成了嘴边的笑意，这盈盈笑意漫上眼眸，让他的凤目弯成了初一的月亮。他站起身，向我走了过来。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他停在我身前，蹲了下来。 “小丫头，你今年多大？”他的声音依旧儒雅，却完全扫去了之前的冷淡。
　　我小声地回答，“我刚刚过完了十三岁的生辰。”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是吗？天意，真是天意。”他抬头望向苍穹，“老天，你终有开眼的一天！”说完，便自顾自地哈哈笑起来。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那样爽朗的笑声，好像醉仙楼鲫鱼的香气，从他那里，直指地飘到我这里，让自己心里也高兴起来，忍不住和他一起笑。
　　他看向我，笑得愈发厉害，我当然也用同样的笑声附和他。我们两个就这样，在浮着甜香的桃林中，笑了很久，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最后连自己为何笑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