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不孤》凌壹贰叁

91、济世 六 道阻且长

　　冯玉成果然是踩着点才送回了粮食和田地，他甚至没有自己出面，而是派了自己的侄子冯进来送。
　　冯进指挥下人将粮食搬进沈观棋的营地，恰好沈千鹤在这里检查防疫工作。他跑过去语气不善地说道：“沈法师有没有听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沈千鹤忙着核对工作交接情况，没时间跟他多叙：“说人话。”冯进一噎，又道：“我听说，法师不应以法术入世，沈法师却反其道而行之，不怕受人猜忌吗？”
　　沈千鹤一听，笑了，合上记录册，叫来一个小兵，问道：“你一个月俸禄多少钱？”小兵不解，老老实实答道：“八十个铜子。”“够用吗？”“还行。”“家里几口人？可有田地”“只有我和爹娘，没有田地，全靠我的俸禄生活。”“好，假如我手眼通天，将你的俸禄扣了，然后每个月只给你七十个铜子，你也没有别的门路求生活，你会不会帮我干活？”沈千鹤问道。小兵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我家里只有这点收入。”“这俸禄本该谁发给你？”“朝廷啊。”小兵很快地答道。
　　“可现在铜子在我手里，换句话说，你全家的命脉在我手里，你是先对我忠诚，还是先对其他势力忠诚？”沈千鹤问的是小兵，盯的却是冯进。小兵迟疑了更久，艰难道：“对你。”沈千鹤转向冯进：“你们干的就是这种事，却来担心我会不会被猜忌？先想想自己怎么保命吧。”
　　冯进脸上阴晴不定：“你威胁我？”沈千鹤无语：“你猜犯人在公堂上对宣读他罪名和惩罚措施的捕快说‘你威胁我’会是什么下场？冯玉成怎么派你来了？冯家活腻了？”冯进答不上来，强壮声势道：“你…你个妖道，你给我等着！”
　　冯进气冲冲地走出去：“伯伯！”外面的冯玉成看起来比他更生气：“你给我跪下！”冯进没反应过来：“伯伯，那妖道……”“跪下！”冯玉成怒斥道。冯进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下来：“为何罚我？”“为何？你还敢问为何？我要你将粮草送回，不要纠缠，速速回来即可，你去找那沈千鹤说什么话！”冯玉成呵道。冯进问道：“我不过是想提醒她几句，不要乱惹是非，否则，以冯家势力，想在皇帝面前参她一本未尝不可！我有什么错！”冯玉成气得甩了他一巴掌：“你可知，那沈千鹤以法力将你们的对话全部传出来了，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冯家以朝廷粮草私做文章。如今，就算赵云峰不与冯家计较，冯家也难逃一劫。你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却将冯家置于死地！”
　　“置冯家于死地的可不是冯进。”沈千鹤走出来淡淡道，“冯玉成，好自为之。”她本不愿做到这一步，奈何冯家送回的粮食有一半都是坏的陈粮，田地也没有归还。赵云峰本要立即拿了冯进，沈千鹤念在疫情紧急，想将这些事放一放，等疫情过去了再算账。没想到冯进居然不知死活上前挑衅，她忍无可忍，才做此安排。
　　冯玉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沈法师，小人知罪，求法师绕过小人吧，小人明天天亮之前，定将粮食凑齐、良田归还！求沈法师慈悲开恩。”冯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跟着磕头求饶。沈千鹤摆摆手：“我一介方士，只会超度，无权开恩。赵大人，莫要耽误了防疫大事。”赵云峰真诚谢道：“有劳沈法师。”
　　沈千鹤忙着四周调拨草药、运送病人、组织分配生活物资，无暇顾及冯玉成。待她终于有空回到塔林已是四天后了。安长乐和裘玉骨分别去濡江、德泉帮忙，这里现在只剩下罗榆和武竞思。罗榆见她回来，面露喜色，迅速又愁眉苦脸道：“师姐，周师兄的病情这几日严重了好多。”沈千鹤惊讶：“怎么会呢，阿普是修士，应该恢复得更快才对啊？我去瞧瞧他。”罗榆劝道：“师姐只在门外看吧，周师兄…今日开始咳血了。其他人一旦开始咳血，就……”罗榆说不下去了，沈千鹤拍拍她肩膀，往周普住处走去。
　　“阿普？”沈千鹤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周普咳了半晌，才答道：“师姐，莫要进来。”沈千鹤听到他声音明显嘶哑，心里更是着急：“阿普，你有没有吃药？怎么会突然恶化呢？”周普又是一阵骇人的咳嗽，好容易喘匀了气，才说道：“那日我出去打水，一个重症屋子的病人不愿配合治疗，想跑走，他病得不轻，全咳在了我身上。”沈千鹤急道：“我不是再三叫你不要碰别人吗？”
　　周普沉默片刻，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做不到，师姐，我做不到。他快死了，想回家，他就在我面前，我做不到不闻不问。”
　　沈千鹤站在门口，扶着额头，待了片刻，迅速振作起来：“阿普，我去找师姑。”“师姐，”周普叫住她，“师姑几日没合眼了，我不要紧。”沈千鹤不敢看屋里满地血迹，佯装镇定：“好，那你先休息，我去给你煎药。”
　　“师姐……”罗榆眼睛红红的，看着埋头煎药的沈千鹤。沈千鹤挤了个笑脸：“你是不是也好久没休息了？你去靠一会儿，我在这看着，药方我都有。”罗榆没有回答，顿了好久才问道：“师姐，济世是不是一直都这么难？”
　　因为修行的缘故，苍元派众人除了日常做任务之外很少下山，罗榆下山次数虽然在门内不算少，但每次都是做些除魔卫道的任务，这是她第一次真实地感受俗世百姓的民生多艰。她原本以为这一趟就是简单送些生活费给受灾的百姓，没想到会逐渐演变成救治病人，更没想到这病发得这么快、这么猛。
　　沈千鹤的防疫措施执行了近十天，每日感染人数开始下降，但死亡率反而攀升了，三分之一的重症病人都会死，士兵们每天麻木地运送着尸体。而这些运尸的士兵，因防护措施过于原始简陋，十之五六都会被感染。
　　沈千鹤站起来，看着远处飘扬的尘烟，和近处攀在窗台上仰望天空的病人，泪流满面：“是啊，一直都很难。”
　　沈千鹤自己也一连多日没有好好休息，她给周普送了药之后，和衣匆匆闭了会儿眼睛。待她醒来时，武竞思已经起了。
　　“来，把这个喝了。”武竞思递来一碗汤药，沈千鹤也不问，一口喝干，顿时觉得身上轻松不少：“师姑辛苦了。”武竞思笑了笑：“你更辛苦，这几日四处奔波，又要安排这么多人，也没有休息吧？”沈千鹤拢了拢衣摆：“还好。”武竞思一边捣药一边说：“这几日其实大家都在说，一开始还在怪你，说你又凶又不讲理，怎么把人都关在家里，没吃的可怎么办。可后来生病的人少了，每天又都能领到吃的，大家都在谢谢你。”沈千鹤鼻子有点发酸：“谢谢师姑。”武竞思说道：“你做得很好了，就算掌门师兄来了，也不会做得更好。”沈千鹤站起身，长叹一口气，说道：“要是我有师父和师伯的修为，一定能找到办法救阿普。”
　　武竞思犹豫片刻，说道：“千鹤，其实，我或许有个办法救阿普。”沈千鹤立即蹲到她面前：“师姑请说。”武竞思说道：“灵石。”沈千鹤一喜：“是啊，灵石！”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了，她想起灵石那奇特的性质。
　　武竞思柔声说道：“千鹤，要不要用灵石，选择权在你，你不用有任何压力好大负担。这里是俗世，本不该擅用法力，就算你不用灵石，阿普会理解的。”沈千鹤靠在她椅边，久久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