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不孤》凌壹贰叁

92、济世 七 敬 周普

　　周普也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咳血了，似乎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全身筋脉，疼痛难忍，肺部的异物感让他不停咳嗽。残存的修为在身体里游走，试图修补他受损的内脏，但修补的速度赶不上病毒扩散的速度，修为和病毒来回拉锯，让这个过程变得无比痛苦漫长。谁来给他一个痛快就好了，他想。
　　周普隐约感到有人走了进来，努力睁眼想看清来人，眼前却是一片混沌。“阿普。”哦，是师姐，周普想，应了一声：“师姐。”他的声音稀碎含糊，声带应该也受损了。这里可不安全，周普努力发声：“快走…”
　　沈千鹤望着眼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周普，喉头哽了哽：“阿普，我来看看你。你不舒服，不必说话。”周普缓慢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同时尽力压抑住自己咳嗽的冲动。
　　沈千鹤默了默，才缓缓说道：“阿普，师姑说，灵石或许能救你的命，”周普的呼吸明显一滞，沈千鹤闭了闭眼，接着说道，“以我的修为，救你、帮你修复脏器，应该没什么问题——周普的头微微仰起，沈千鹤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垂下眼睑——阿普，在我们周围，有各式各样的能量，生物的、非生物的，光明的、黑暗的。有一种能量，是最最原始的、能被所有物质转化利用的能量，我称之为初能。这种能量平时我们几乎遇不到，因为它一旦出现，就会被周围的物体吸收转化。灵石，可以将所有能量还原为初能。
　　“灵石的工作原理与魔族镇压妖兽的阵法类似：当它没有受到外界刺激时，会以极低的速率与周围进行还原反应，还原出来的初能会被立即吸收利用，不会影响到正常的生态系统。当我们以高修为刺激灵石时，它会猛然加剧反应速率，攫取周围一切可利用的能源，还原成初能。初能同样可以被人体吸收，重塑脏器，战胜疾病。以我目前的把控能力和修为，差不多刚好能治愈你一个人。
　　“但…阿普，灵石，不是我的私人法器。”沈千鹤注意到周普原本勉力抬起一点的头靠回去了，狠狠心接着说道，“所以，我若能以灵石救你，就不能视其他生病的百姓于不顾。三月郡生病的百姓近万人，想要治愈他们，不仅我的修为不够，哪怕掏空整个仙门也不够。我愿意尽力用灵石治愈这么多人，也不在乎以法术入世后可能遭到的天道反噬，但，这般行动，灵石势必要吸收巨大的能量，三月郡将会变成鸟兽绝迹、寸草不生的荒漠，几乎没有回寰的余地。倘若生态系统被毁，就算我们治愈了他们一时，那，他们以后呢？子孙后代呢？
　　“阿普，”沈千鹤沉重道，“对不起，我不能用灵石治你，至少，‘我’不能。”
　　周普的呼吸竟然难得平稳，他歇了许久，嘶哑着声音说道：“我知道了，师姐。”他听到沈千鹤走近了些许，将什么东西放在他床头，然后说道：“武师姑一会儿会来看你，我要出去一趟，明天中午才回来。你…保重。”周普点点头，喘得有些难受。
　　沈千鹤看他模样，知道他又想咳了，但是因自己还在这里，所以硬生生忍着，便不再多说什么，匆匆走了。
　　沈千鹤说自己要出去不假，她要先去德泉检查当地情况，再去金西清点江明楚送来的物资。裘玉骨将沈千鹤的措施执行得彻底，分了隔离区和生活区，隔离区内又分了治病区和观察区。因德泉控制得极好，隔离区外已经两日没有新增了。
　　沈千鹤放心地赶往金西，赵云峰感叹不已：“江大人实在是大仁大义，竟送了这么多东西来！从前的徐光志将军可从来没有管过我们死活。”沈千鹤不欲多言，转而问道：“朝廷可有什么说法？”赵云峰说道：“江南夏天发水，今年欠收，朝廷送了一些粮草，还在路上，但份量不太多。听说江大人也递了折子，说边关四郡的储备足够保障三月郡度过难关，所以朝廷没有再派粮了。”沈千鹤皱眉点点头，没再说话。
　　赵云峰见她依旧面色凝重，以为她忧心三月郡疫情控制不住，会受朝廷责罚，说道：“沈法师不必担心，其实法师的保书上，我也签了名。若是有什么差池，我定与法师共同承担。”沈千鹤微讶，看了看他，笑了：“多谢赵大人。”赵云峰笑了笑，问道：“沈法师应对这种突发情况似乎颇有经验，不知法师是在什么地方学到的？”沈千鹤说道：“以前遇到过。”赵云峰想起她的年纪，以为是她幼年时遇到过的事，不再追问。
　　沈千鹤忙完，歇了一夜，眼看着天亮，她心里记挂周普的病情，跟赵云峰他们交代了几句，又匆匆赶回塔林。
　　她刚到塔林，就看到负责收殓的军人抬着几具尸体离开。武竞思见她回来，拉住她，缓缓道：“阿普走了。”武竞思将灵石塞进她手里，“阿普说，修行已是逆天而行，不应以万众未来祭一人生死。”
　　沈千鹤望着离去的军人，捏着灵石，无力地蹲下去：“见山走的时候，我没那么难过，因为我知道，他遇到的是修仙界的事，修士死于修仙界的设定，这很正常。可是阿普，阿普他生的是俗世的病啊，怎么我也救不了他……”
　　武竞思见她说得奇怪，没有追问，静静听着，安慰道：“阿普虽然是修士，依旧是肉体凡胎，你不必自责。”沈千鹤哭着摇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修仙是件故事里的事，修为于我而言是一件陌生却意外趁手的兵器。我知道我用得好，我用得比任何人都好，我什么也不怕。我以为我在故事里，所以什么也不用怕。可只有在俗世里我才真正觉得踏实。可是这不对，我在俗世里也救不了他，我在哪里都救不了，是我太骄傲了……”
　　她说得混乱又急促，武竞思只能听得半懂，慢慢皱起眉头，轻拍着她肩膀，不多说什么，任她哭得撕心裂肺。
　　裘玉骨得知周普的死讯，也赶至塔林，只来得及送他最后一程。裘玉骨帮着处理完周普的遗物，问道：“师姑，小千呢？”武竞思说道：“我见她情绪不太稳定，给她喝了药，让她去睡一阵。”裘玉骨默了默，说道：“师父已经知道了这边的情况，原本打算再派些人来，师伯拦住了。”武竞思说道：“这本就是俗世的事，俗世的病症，当以俗世的法子治愈，掌门师兄做得没错。”裘玉骨沉默地点点头。
　　武竞思想了想，又问道：“玉骨，千鹤她…”“师姑？”武竞思叹口气：“算了，没什么。”裘玉骨试着问道：“师姑，是不是小千说了什么？”武竞思说道：“掌门师兄行事一向有他的道理，他让千鹤留在苍元派，我本不该说什么。但千鹤...似乎不曾是个真正的修士。”裘玉骨点点头：“她的确不是。”武竞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愿掌门师兄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邓通海收到裘玉骨传来的消息，心急如焚：“修士本不该插手俗世事务，如今，连阿普都折损了，师兄既然不许我派人去，那至少也要允许我将他们带回来！”秦南星沉默许久：“沈千鹤不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