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不孤》凌壹贰叁

74、云游 六 民生百态

　　翌日，沈千鹤终于跟着徐光树出发了。除了阿四，徐光树只带了五个随从，个个都是军人打扮，沈千鹤估计他们也是徐家军中助手。徐光树照顾沈千鹤和安长乐刚学会骑马、还不熟练，步调放慢了不少。饶是如此，沈千鹤还是觉得大腿一阵一阵的不适。她想起刘备感叹自己曾“身不离鞍，髀肉皆消”，此刻终于有了深刻的感受。
　　沈千鹤回头看看安长乐，安长乐脸色也不怎么好，估计同样不适应。但安长乐一直咬牙坚持住了，没叫一声苦。沈千鹤暗暗赞许点头。
　　终于到了投宿的客栈，他们各自入住了。安长乐见四下没有外人，才苦着脸揉了揉胯骨：“又酸又痛。”沈千鹤笑道：“常年骑马的人，腿上都没有赘肉。你乍学骑马，就骑了这么远，还这么稳，已经很不错了。”
　　安长乐运功消解了身上疲乏之后，才感叹道：“骑马打仗的人真是了不起。”沈千鹤点点头：“普通人的付出与诉求最不应忽视。”安长乐又说道：“我看徐家那几个人，骑了一天还是神色如常，他们应该也付出了很多吧？”沈千鹤说道：“他们…单论个人军事素养，或许是好将军、好士兵。”
　　安长乐听出她话里有话，问道：“师姐察觉了什么吗？”沈千鹤轻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徐光树说，徐家主要生活在中春，祠堂也在中春的徐府。徐光志立下赫赫战功，应该得过不少赏赐。常人受到赏赐，都会仔细供起来。可你看他们家的东西，有哪一件像是宫里赏来的，又供着什么了？”安长乐说道：“也许…他们放到别处了？又或者是从前被皇帝收回去了？不是说皇帝一直猜忌徐家，屡次为难他们么？”“可能吧。”沈千鹤说道。
　　接下来几天，沈千鹤她们都在赶路。就沈千鹤一路看到的情况，虽然饱受北边战火的威胁，但龙江国境内百姓生活得还算安定。外界流言纷纷，但社会秩序依旧稳定，也没有出现哄抢物资的情况，想来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徐光树带着沈千鹤她们在一个叫清卫的地方休整。他们住在驿站，安长乐已经渐渐习惯骑马的感觉，阿四带着随从去镇子里采购干粮时，安长乐自告奋勇承担了喂马的工作。
　　徐光树笑道：“安法师天真烂漫，勇敢坚韧，不愧是苍元派弟子啊！”沈千鹤听他意思似乎对安长乐颇有好感，笑道：“我师妹自幼在山上长大，干净纯粹，自然是极好的。”
　　两人说话间，一队人马抢进驿站，为首的那个人大声吆喝着：“驿长，可有马匹，我们要换马，着急赶路！”驿长匆匆走出来：“有有，大人这边请，都是上好的马。”
　　沈千鹤好奇地探出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运货的马车都被蒲苇编成的席子盖得严严实实，一部分人在换马，另一部分人在往席子上浇水。换下来的马都口吐白沫，喘着粗气，累得不轻。
　　沈千鹤问道：“这是在运什么？”徐光树不悦地看着那些忙碌的人们，叹口气说道：“莲藕。”“莲藕？”沈千鹤眉头一蹙。徐光树说道：“静妃娘娘最爱江南的莲藕。静妃叔父是镇远将军，前些日子又参我大哥一本。如今皇上已为大哥平反，可不就冷落了静妃娘家。为哄静妃娘娘开心，皇上特意命人从江南快马加鞭运些新鲜莲藕入宫。”“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沈千鹤喃喃。同在驿站投宿的百姓也面色不善地看着那一队车马。
　　徐光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边关吃紧，军粮不足，百姓还在挨饿，朝中却为博静妃一笑，花这么大精力运藕，真是可笑至极。”周遭百姓瞬间有了共鸣：“徐大将军蒙冤，他们却不惜跑死这些马匹送嫩藕，可怜徐将军一片丹心！”
　　沈千鹤眉头一跳：“不是说徐将军已经被平反了吗？”徐光树一僵，又笑了笑，说道：“不错，徐将军虽已平反，但边疆仍在打仗，大灾刚过，实在不该如此劳民伤财。徐将军一直坚守阵地，唉…”周围百姓又是欣喜又是心疼：“徐将军当真平反了？何时的事？”“三日前。”徐光树说道。“啊呀，这可真是老天开眼了啊。”“是啊，只有徐将军一心爱民啊。”“我听说徐将军将边关治理得极好，我这一趟就是要去投奔他的呢”……
　　徐光树和百姓们寒暄了一阵，回身问道：“沈姑娘在想什么？”沈千鹤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感叹徐都尉对朝中消息之灵通。”
　　三日前他们早出了中春，奔波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徐光树居然能准确得知徐光志被平反的消息，沈千鹤都有些佩服他了。
　　徐光树笑了笑：“大哥毕竟在边关，深入险地，我自然多关心他一些。”险地？沈千鹤盯着他的眼睛，她记得徐光志打来打去也只是一直在边境线一带徘徊，“深入险地”这种说法未免夸张。尤其刚刚那边的百姓还在夸边关治安好，哪怕那里打着仗都要去那里落户。
　　沈千鹤点点头：“徐都尉说得有理。我去看看长乐，要是阿四他们回来了，我们就启程吧，助你大哥一臂之力。”徐光树喜道：“如此甚好。”
　　骑马速度毕竟比不上修士法术疾行，他们又行进了几日，沈千鹤见沿途城镇民生凋敝，十室九空，问道：“此处可是边关？”徐光树驭马等沈千鹤跟上，然后说道：“还不是，边关三郡为赤亭郡、棘阳郡、平沙郡，加上泽翠郡，并称东北四郡。此处与棘阳郡相邻，唤作三月郡。”沈千鹤皱眉：“这里为何如此残败？”徐光树说道：“此处非大哥管理范围，皇上任用的地方长官软弱无力，三月郡与京城之间还有朔光郡相隔。此地流民众多，又遇连年灾害，自然民不聊生。”
　　路边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往沈千鹤手里塞：“姑娘，孩子给你，求你给点吃的吧。”沈千鹤心中不忍，从包里拿出一块干粮：“你们怎么不逃命去？”那妇人顾不上孩子，狼吞虎咽：“我们走不动了，他们…他们把吃的全抢走了。”“什么人？”“蓝国人。”“蓝国？”沈千鹤不解，转头问徐光树，“蓝国能绕过东北四郡？”徐光树点点头：“蓝国人擅长伪装和偷袭，经常绕到我们后面搞暗杀破坏。”
　　沈千鹤不接话，又给那妇人一杯水，问道：“棘阳郡离这里不远，你们往那里走一走，应该有救吧？”妇人摇摇头，说道：“入东北四郡要郡守手书，我们哪里有那种东西啊。”安长乐怒道：“这郡守好不讲道理，自己做不好一方父母官，也不顾百姓死活，手书都不愿发。”“不是…”那妇人还要说什么，徐光树正好也开口：“沈法师，这里这样的流民还有很多，我们如果再多逗留一阵，恐怕他们都要围过来要吃的，我们就走不了了。”
　　“姑娘，姑娘，”妇人听说他们要走，急忙挣扎着抓住沈千鹤的衣袖，枯瘦的手如同老树根一般粗糙，急急说道，“这孩子你们带走吧，求求你们，你们带走吧，他留在这活不了的。”沈千鹤看了一眼昏迷的幼儿，闭目叹口气：“他……我恐怕带不走他了，还是让你陪他一阵子吧。”妇人跌坐在地，眼泪也流不出来，颓然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沈千鹤又拿出一块干粮，塞进她怀里，捧着她的脸，认真说道：“活下去，我一定会想办法来救你们的。”
　　沈千鹤他们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哭嚎，那声音凄厉不似人声，让人毛骨悚然、心生悲恸。众人皆勒马回头，只见两个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什么跌跌撞撞地往远处跑，妇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是昏过去了。
　　“师姐，我回去看看。”安长乐说着就要调转马头。沈千鹤叫住她：“长乐。”“师姐，那边出事了。”安长乐说道。沈千鹤点点头：“我知道。”“他们怎么了？”安长乐问道。沈千鹤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缓缓说道：“吃人。”
　　安长乐吓得一怔，然后急道：“我去阻止他们！”沈千鹤拢住袖子，收住要施法的手，闭了闭眼，说道：“随他们去吧，至少…这几个人有吃的就能活…”“可是……”安长乐焦心不已，“你我须臾的善心不仅救不了人，还有可能害了更多人。随他们去吧。”沈千鹤说着，一夹马肚子，接着赶路了。
　　徐光树和阿四交换了个眼神，对沈千鹤有些侧目，他没想到这法师居然如此现实又干脆。这种人，一定要收为徐家所用，徐光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