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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私人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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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没有食言,甚至他再次敲门的时间比我们的约定还要早上五分钟。我在这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已经把自己整理出了人形,对着镜子照了一圈,虽然依旧称不上神采奕奕,但比昨天的纸扎人气色还是要好太多了,起码是放在大街上不会吓到人的程度。
顺带一提,我还做了另外一件事:现在我知道了他的全名叫Tom Von Haderach,感谢伟大的后室维基和翻译作者。
“你比我想的还要高一些。”
这是打开门后Tom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刚来后室吗?”
这是第二句。我对此感到困惑。
“是的,Blanche也问了,但这是什么意思?和我们的事有什么具体关系吗?”
“你知道吗,你和我见过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样!——东西带齐了吗?”
他帮我关上房间门,说是关,倒显得更像推,门板因为他的作用力以极快的速度和门框碰撞,却又在我以为会发出巨大的噪音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合拢了。Tom没有看门,就像早有预料或习以为常,他先走出去几步在前面带路:“怎么说呢?三两句很难讲明白,有些课程我学的不太到位。”
“那算什么事,我也这样!”
“你真宽容。我相信Blanche也觉得你不一般,她很少指使我来见她的客人。”
“指使?”
“你的关注点居然是这个?!”Tom回头看了我一眼,由此我注意到他的头发像狮鬃一样在空气中炸开,“指使,是的。我一般不留在档案馆,我有别的事做,也见不到太多她的人类客人。你是……第三个吧?”
“个位数。那我还挺荣幸的。”
Tom带着我拐过一个和先前的走廊没什么区别的拐角,真奇怪。昨天走出办公室时我记得很清楚,一推门我就看见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当然还有客房门,我挑选的几乎是正对着办公室的一间了。到底哪来这么多路要绕?维基上也没写Level 906是非欧层级啊?
“你得知道,这可太他……太酷炫了。”
及时止损。我露出有点惋惜的表情。
“你真的刚进后室吗?或者,你是一种和我们一样的、只是看起来像人类的实体?”
“实体会对你说自己是实体吗?!”
“那我不知道了。或许呢?”
他放慢了步频,似乎只是为了转过来对我笑,浅蓝色的眼睛在脸颊上被挤得所剩无几。
“Blanche昨天提起你时,我以为你会是个只有这么小的家伙,”他用手在和我下巴差不多高的地方比划了一下,“她强调你像个孩子。甚至她对我说——‘你可以适当收敛一下自己的语气’,啊哈,兄弟!”
啊?
我现在怀疑他的笑容其实是嘲笑了,虽然这无凭无据,只是我在尖酸刻薄地以己度人;呃,但各种意义上,Tom都没长着一张像好人、好孩子的脸,多恶毒的一件事!
“总有人说她就像真正的——呃,妈妈一样。看来是对任何人,甚至包括我和你。”
“有好有坏啦。”
Tom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当他收起那副兴高采烈得有些过了头的态度后,气质立刻变得和我在维基上看到的描述更像了。他又灵活地擦着墙走过了一个拐角,而不碰歪离他可能只有一厘米不到距离的装饰架,同时吹了一声闷闷的口哨:“好了,你该进去了。”
“什么?”
我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当我低头时,地毯依旧是那副有点像虎皮卷的花纹,厚重地被我们两个踩在脚下,看不出任何异样。当我抬头时,Tom却展现出了刻板印象中一名合格的贵族管家该有的姿态,总而言之,他很优雅地躬身到一个恰好的角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拉开了一扇门,另一只手折叠着背在身后。这场景虽然确实合乎情理,但套在他身上就显得很荒谬,我想,要是他能把黑色夹克衫换掉说不定会好一些呢。
——要是他不是莫名其妙地从刚刚空无一物的墙纸上凭空掏出一个门把手、再莫名其妙地从墙里凭空拉出一扇门,我会更容易沉浸于他实际上应有的人设的。一路上胡扯八扯,我甚至完全忘了,在普通的相关人士之外,他真的是Blanche绝无仅有的门徒和管家哩。
“好吧,我是说,拜拜!”
显而易见,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应该是用力地把我拽了过去、再推进门里,而我可怜的反应力只能让我在往前冲的时候张开双手,以防在短短的两天内两次和Blanche办公室的地板脸对脸接触。随后我身后吹来一阵风,但同样没有门关上的声音;Blanche坐在熟悉的属于她的位置上看着我。
“我教导过他要温柔些。”
我还是趴在了地上。好在这次我能快速地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她桌前。
“没事的,女士,我们闹着玩的。”
“你似乎恢复得很快,我很高兴,亲爱的。你还有哪里感觉不太好吗?”
今天Blanche提前准备了一把椅子在她的桌边。“请坐下,我想听听有关你的故事。”
诶,我,我吗?
我走到她特地为我指定(先这么想吧)的椅子边坐下,不知道是不是我记性出了问题,款式与颜色和昨天的好像一模一样。当我坐下环顾办公室的布设时,它们也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化,比如说像某部以本书主角为名字的西方幻想小说里一样,会有摊开着从头翻到尾的书和能让咖啡从杯子倒流回嘴里的茶壶在空中飞舞——好吧,我们不得不承认,Blanche并不是这样的人设。虽然我们中的一些人一开始想起她总会想到米勒娃·麦格教授,但在这里她们二者的唯三联系,也就是淡金色的头发、年长的女性,和黑色的猫。至于黑色的猫到底是哪来的组成部分,我们还是别管的好。
同样是办公室,Level 4显得像一个进化版并且更安静的EL3A,而Blanche女士的品味明显比后室造物主要好得多,她的办公室看起来仿佛更属于你小学时只敢躲在门后远远看着的教导主任。这个形容的要点是温馨、有人、大小恰到好处:你知道吗,如果你让Blanche独占一整个Level 4作为自己的办公区,想必她有这样的能力也不会言辞拒绝,只是这样的既视感难免会有点像清晨总裁从它八百平方公里的大床上醒来。
“我好多了,这是我来到后室之后睡得最好的一觉,我爱这里。”
“那很好。我很高兴档案馆能让你感到真正的安全,这才能让你更信任我一些。”
她微笑着。随着她的手部动作,我低头朝桌面看去,看来我还是太低估这群名字被写在万神殿页面上的神明了,现在,桌子上又一次凭空出现了一套茶具。
和一个好像能旋转的……饼干架?!
“你的名字,我们有必要再确认它一遍。罗央,我说得对吗?”
我已经学会了对此见怪不怪。这也是神源实体庞大而不可预估的实力的一部分,我猜,就算她过会能精确地说出我是在哪个已经被我忘掉的时间点掉进的Level 0,对此我的震惊甚至都不会超过发现自己刮刮乐中了一百块哩。
“是的,女士。”我适当地流露出对饼干架以及其上方食物的好奇,又努力控制着不要让自己的贪婪表情恶俗得太明显,“请问,我可以拿些这个吗?”
“噢。当然,不要客气,孩子。”她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的布设似的,拎起茶壶,为更靠近我和她的位置的杯子各自倒上半满不满的两杯茶,“我希望你在这里可以随意一些。”
这次的茶颜色有些发红,我伸头看了一眼,又悻悻地伸手拿了离我最近的一块饼干。
“谢谢,您真慷慨。”
她耐心地等到我将饼干整个咽下、没有咀嚼动作后才再次开口:“这是对待客人时我应有的礼节。亲爱的,你觉得它怎么样?”
饼干吗?
我把舌头扭过去舔了舔后牙槽,什么感觉都没有,恰如其分地说明了它不像奥利奥一样黏牙,也就证明我张嘴的时候即使把所有牙齿都露出来也不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虽然我相信应该任何一个人都不想莫名其妙看到别人的后槽牙——当然,更不想看见黑漆漆有点像被虫蛀了的后槽牙。说到底我们到底为什么要纠结于牙的事呢,到底谁会说话的时候把嘴张得能看见口腔、扁桃体、悬雍垂乃至会厌?!
这个或许就叫学术。我开始回想已经到我肚子里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饼干的口味,首先它确实是甜的,其次在这之外我根本没尝出任何余韵来,我现在是不是该伸手再拿一个并嘿嘿地笑着说刚刚吃太快了再吃一个就知道了?但是万一Blanche没有看过西游记,她理解不了我的幽默怎么办?
“这个味道有一些奶香味。而且,虽然我不会烤饼干,但我觉得它火候刚好。”
没关系,反正烘焙时或多或少总是要在面团里混上奶制品的,而且都要放进烤箱!
“其实它们并不是我亲手制作的,但能收到这样的评价,我和制作者都很开心。”
太好了,她没有发现问题。我于是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吃的。”
啊,原来确实是黄油曲奇。我用了短达三秒钟的时间把它们嚼碎了送去陪上一块枉死的饼干,又喝了一口茶(真是红茶)把嘴里的碎屑一起咽下去:“谢谢,太好吃了!”
话刚说出口我就开始后悔,因为很显然,在半分钟内连续两次说一个东西很好吃,只会让你对面的人觉得你饿伤了或者是个弱智。鉴于我昨天确实没有吃饭,Blanche可能会觉得是前者,问题就在于我同时具有后者的特性,那么我就二者兼而有之了,这将会非常坏。
好在,伟大的Blanche女士一向包容,她丝毫不在意我要把整个饼干架一扫而空的气势,又或者她只是见怪不怪。她端起茶杯放到自己那侧的桌前:“你还记得的话,我想了解一下你的路线,亲爱的。毕竟昨天你提起过,你是从郊区来到的这里。”
要开始了吗?好的,我将全力以赴!
“我想想。”
我开始费力(装的,要不然显得我一点也不诚恳)地回想自己的路径,并适当地放下手里的饼干表示对我们的谈话的尊重。
“一开始是教——”
不对。
“呃,反正是一个黄色的房间。”我欲盖弥彰地补上这句,希望不要让她察觉出我知道这个层级的大名。开什么玩笑,一个真正的三四天前才掉进后室的人或许连自己真正的处境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连上M.E.G.数据库,还记住各个层级的名字和区别?
“然后我走到了Level 1,又不知道为什么,切入了一个像办公区一样的地方。”
我有点想摸鼻子。是个人都知道不能把管道噩梦的事说出去,老天啊!
“我遇到一个友善的人,他说要带我去Level 11……然后我们经过了旅馆。但是我们在郊区里走散了。我在办公室的时候,另外一个人给我拿了一个空背包,我在和他走散后才发现里面有一张签名。”
在这期间,Blanche礼貌地没有打断我,也没有一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看。实话来讲,她确实很擅长也很知道如何在谈话中不用自己的身份和气质为对方施予压力。我用签名的来历暂时结束了我的讲述,她不置可否、没有立刻评价或继续询问,而是站起身,走向了离我们最近的一面墙——
我有些诧异。很明显,她的行为令我感到难以预料。难道这面墙后还有密室?我这么荣幸吗?
好吧,不是。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墙面上的某幅挂画的位置,在我定睛细看间,那幅画作右下角的名字显眼地被捕捉到。
E.isle……
嗯?
关于Level 906的档案中提到过这幅画的存在,我也阅读过和她们二人的谈话、以及有关古登的那些故事。我不得不猜测她此时的行为有什么别的深意,只是以我的智商和经验,头绪完全是一团乱麻——或许还不止一团?!
“你的信任也是我们交谈间弥足珍贵的一环,亲爱的。”
她即刻转过身,脸上似有笑意,但仿佛又不达眼底。这太奇怪了。
“现在,或许我们可以了解一下——有关你身后的、那个存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