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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办公室一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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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翻眼睛,却发现自己完全忘记了Blanche女士的小猫叫什么,于是,我只能试探性地开始卖弄自己甚至不到六级水平(朝花夕拾)的洋文:“呃,kitty?”
它只是懒洋洋地弹了弹耳朵。我转动了一下脸部,把头埋进地毯的缝隙里,仅仅是因为它能暂时吸收我的鼻血,让它们不要再在我的脸上像河流一样淌来淌去。
好像有点没素质。
“亲爱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的名字叫Berry,不过,最好不要直视他的眼睛。”
啊?
我略显迟钝地抬起了头,第一次真正从头到尾地瞻仰到这座图书馆的主人的全貌。她比档案里(我印象中的)简略的描述还要更美丽、更光彩夺目,只是那并不完全出自她的外貌和穿着,更多是来自言语难以描述的、魔力般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
“Blanche女士。”
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我低低地称呼她的名字。这韵律诗般的字符在前半段有着方正的发音,又轻佻地以气音结尾,如同她的签名末端潇洒地带起一个代表结束的勾,而今又以同样优美的方式显露在空气中。
“是的,亲爱的,很高兴你认识我。”
她似乎为我的表现感到满意,因此露出了微笑,弧度也是恰到好处。我搓了搓已经干燥结块的鼻血,心虚地低头看了一眼地毯,同时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十分甚至十一分地不雅和不妥。完蛋,我记得档案上写过Blanche讨厌没礼貌的人,我不会被丢出去吧?!
尽管我的头依旧一定程度上嗡嗡作响,我还是不敢怠慢,蜷缩起上半身恢复了跪姿,再撑着地面转换为更正式的站立动作。这个过程无端地显得漫长和滑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的四肢略微有些不听使唤,以至于我甚至要耗费点毅力才能把它们摆到正确的位置上。
呃,所以,把鼻血擦在地毯上到底算不算没素质的行为啊?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但是,但是我又不能把自己的血憋回去……
应该算是站直后,我摸了摸鼻子。在过去的一分钟里它轻盈得就像不曾存在,这个荒唐的形容来自我的实地感受,而确认它确实好端端地黏在我的脸上后,我开始排查得出这一结论的原因;最终我想到那可能只是因为我流了太多血。我又摸了摸人中、上嘴唇、下嘴唇,好吧,毫不意外,干涸的血迹涂匀了它们,摸起来硬硬的、闻起来怪怪的。
枪姬众为你用血画上战妆……魅力+1。
啊,原来是罗央的游戏。
根本不是这码事吧。我用力地甩头,这个举措很成功,我暂时不再胡思乱想自己的脸是个什么情景了;取之而代的是,我突然很想舔舔自己的嘴唇。
恶!!
还是来看看眼前的Blanche吧。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嘴部肌肉,因为我毫不怀疑只要我不这样做我就会如同条件反射般开始用口水湿润太久没喝水而干燥的嘴,那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出于礼仪的忍耐就和无用功没区别了。在一名友善且优雅的女士面前用舌头舔自己的嘴巴虽然算不上失礼,但绝对也不会给她留下好印象,可我来这里是有求于她,就不得不做得好一些,以让她能觉得我足够讨人喜欢哩。
Blanche周身的气质和缓而柔美。她没有分出太多时间注视我,在我木讷地调整自己的肢体时,她礼貌地低下头处理自己的事情,是写作、批注、演算或是其他什么,总之避免了用目光的正面接触施予我更大的压力。现在,当我确认了自己已经尽量整洁地能够面对她,甚至都不需要出声,她已经放下工作,正式而严肃地平视我:“亲爱的,请告诉我,你来自哪里——在到达这里之前?”
“Level 9。”
我不敢向她隐瞒。“我的朋友带领我路过了郊区,但我们遭遇了实体的袭击。”
“噢。他还好吗?”
我摸了摸裤子口袋。
“抱歉,我与他很早就走散了,这也是我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你不必道歉,亲爱的,危险的层级确实会有更凶残的实体。你刚来到这里不久吗?”
嗯?
我下意识地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开始查看自己:站在原地,但把腰部肌肉当弹簧用,扭了一圈大致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这过程没耗费太多时间,我觉得我的穿着十分正常——好吧,毕竟我在后室没有见过太多人,说不定他们身上有什么与我不一样的搭配。
或许是我的疑虑已经写在了脸上,又或许察觉每一个来客的情绪已经是Blanche对图书馆强而有力掌控的一环,她解围似的为我补充一句:“你与来过这里很多次,或者在后室生活过许久的读者们都不太一样。亲爱的,你看起来简直像个孩子。”
“是的,我在前厅时还在上学。”
她正将一盏茶(奇怪,刚刚桌上有茶壶和茶杯吗?)从自己面前推到桌子离我更近的那侧边缘:“那么,你想不想坐下来、喝些什么暖暖身子?”
就在我眨眼的瞬间,一把椅子突兀地出现在我与她的办公桌之间的空地上,同时,它拥有看起来符合人体工学的柔软靠背和高度适中的两侧扶手。我迈开腿朝着它的方向走去,这举动再一次让我深刻意识到,我的四肢可能真的出了些问题,嘿,它们简直要像面条一样打成结再柔软又使不上劲地瘫作一团。
谬误,我确信我不是Super面筋人或类似的物种,但有人能确定地告诉我这一切其实是因为程序没调试好导致的bug吗?在我看我的鞋面时,它前半段的白色(我记得我在郊区说过我再也不会买白色的鞋子)显现出摇晃模糊和重影三位一体的奇迹镜头处理,而后半段深红色的部分又时而发黑时而鲜亮,宛如我色盲大发作的时候使用色调饱和度亮度滤镜鸡飞狗跳身残志坚地试图使屏幕上的色彩变得不那么五光十色(高情商:千禧年风格)一点;而当我把眼睛从鞋子上挪开去注视地板时,这种荒诞的既视感就更强烈了,木地板的木纹像怪诞风术力口PV背景里的花纹,开始以什么都像就是不像木头的姿态向远延伸,又倏然向上贴近,我的天啊,我没开玩笑——地板和地毯正像潮水一样往我脸上拍!!
在混乱中,我眨了眨眼睛,就像wiki版式崩了时读者的第一反应是点击刷新重置页面状态。这确实有点用,因为我也确实想起来了我的正事:椅子。我不是要去坐椅子的吗?
好吧。我试图抬头去避开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已经扭曲的地板和远处的地毯,这个比喻听起来十分地好笑,仿佛我已经被大逃杀里的怪物咬到火烧屁股的境地,因此不得不再次用跳芭蕾的姿势连续不断地加速和跳跃躲避地上出现的障碍物。开什么玩笑,这根本就不是后室,这也不是天鹅座档案馆,放我回家,我要回Level 11——不是混凝土森林,也不是不夜城,我要回无垠城市,就是现在!
哦对,椅子;我第无数次深切地怀疑自己其实有成人ADHD。在平常这个动作非常简单,即使是我这样深得颈椎病的人也在大部分时候觉得没什么难度,毕竟我的脖子有如一根灵活的水管,虽然它大部分时间并不承担着运输什么液体的职责。然而,在短暂的半秒内,我尝试了起码三次抬头的动作,完全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匪夷所思、胡说八道地,它们全部以失败告终,我依旧被迫低头看着该死的地板(啊,这句话不能说出口,不然Blanche要叫我注意用词了)。
所以,当鞋面再次和地板一起出现在视线里时,我的脑子里飞速掠过了以下两条想法:第一,我作为学术蝗虫低了一辈子的头终究是断了;第二,高贵的、纯美的、来自万神殿的Blanche女士,她的威压让我这个渺小的前厅人连头都抬不起来,这一切真是太可怕了!
啊,随即,很显然地——
我相信只要在座的包括我在内的各位(我受够了我的表演型人格),只要不是缺乏生活常识,就一定多少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真的有人想象力太过贫瘠、完全没有了解过生活常识以及应对策略、或者二者兼而有之,那我将在脸即将向下着地的半秒钟内快速又慷慨地为你解释一下:当你觉得地面向你扑来,大概率并不是你吃了菌子或者成为了Alice in Wonderland,而幽默点的说法是,地球ol因为玩家体力耗尽要暂时把你踢下线了。
为了我的脸着想,好了,还是把话题扯回现实吧。在鼻子毫不留情地戳到地面上的那一刻,我先感受到的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看地面就像如履平地的反义词了。天杀的,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精神影响或者直视神明带来的副作用,只是我太虚弱、郊区把我凌虐成了糯叽叽奶呼呼的拉丝年糕而已!
这种晕倒给我带来前所未有的奇妙感,首先,我听见了自己的头撞在地上的声音,是一声很响亮的咚,然后或许是在我的脑壳内部,有东西开始持续性地嗡嗡作响。我的眼前是一片空洞的黑色,虽然我记得办公室里其实是宽敞明亮的,但此时并没有光线透过我的眼皮将它再度照亮,连同我眼前的空间都一同显得深邃而寂静。
时间在这个诡异的进程里显得无关紧要,好吧,说到这我就得叹气,仿佛不仅是在这里,在整个后室,时间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我大概是一直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却不同于在Level 5的那次,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一味地趴着——呃,趴着,或许是在地上休息。由于我没有经历过专业的仪态训练,我在迟钝地思考了半天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现在看起来可能有点像一条蠕虫。
开玩笑的,蠕虫应该比我瘦多了!
躺在完全的黑暗里应该是一种独特的安逸,因为这里没有人打扰,我也不需要思考死区来死区去的事情,唯一让我苦恼的就是晕倒带来的异样感,就像一个每隔五分钟就要响一通、每次必须连举十五下才能关掉的闹钟。因为闹钟很贵,所以不能把它扔掉;也是因为太贵,长期扣掉电池扔在抽屉里会坏掉,也不能直接因为起床气砸个稀巴烂;啊,如果真的有这样的闹钟,那和凌迟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概在于……
在于……
我有点想翻身,但现在我做不到。
习惯性地,我在幻想里打了个哈欠,说实话我也分不太清这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幻想。总之我的眼前确实还是发黑的,只不过比刚刚好些了,我能察觉到在远处有模糊的光正在透进来。地上好像真的有点冷。
哎,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趴在地上?
我为什么不起来呢?
想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我立刻把关于闹钟的事情扔到了比蓝色通道更远的地方去(有一个被砸到的实体正在发出尖叫),天啊,连该爬起来都想不到——我真的是蠢货吗?!
“亲爱的,你能听到吗?”
一瞬间,我的意识仿佛被什么东西拉回了自己现实所处的身体,触感变得具象,而在这时我才意识到之前我仿佛一直在神游天外。我的耳朵旁边传来一种熟悉的毛茸茸的触感,条件反射般,大概是想要摸一下猫的心理战胜了上风,我快速地睁开了眼睛。
……
啊,这也太亮了。
眼睛受到刺激带来的疼痛使我一下子又把眼睛闭了起来。在这短短的一刻间我也已经看清,Berry在绕着我走,用它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晃在我身上(太奇怪了,有点像一个人拿着鸡毛毽子把你全身扫了一遍),而Blanche蹲在我的身边。我没太注意她的具体姿势,只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依旧显得得体而优雅,又在话语间透出恰到好处的对客人的关心:“你晕倒了,先去休息吧。”
我的眼睛依旧刺痛,以及,我还是有点想翻身。但我努力地用手臂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再经历一次滑稽的跪姿、宛如商场门口的充气人一样的手脚不协调、组织僵硬得像刚长出来的四肢后,我以一个半爬半跪的离奇姿势,挪到了我刚刚看见的那把扶手椅上。Blanche可能松了一口气,她随着我的动作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恢复了最开始的神色,但仍能看出一点心有余悸:“你太虚弱了,需要休息。”
“是的,谢谢您,女士。”
她的目光瞟向桌上的茶杯。我探起上半身用手指尖够了过来,又是一阵轻微的眼前发黑,好在杯壁温热的触感再次给了我现实以及眼前场景的切实存在的感受。
你看这事闹的。我把茶杯递到嘴边,按嘴唇感受到的温度来说,就算我毫无风度地把它当成杏仁水大喝一口,我的舌头也不会被烫出一个泡来。这十分好、非常好、万里挑一地好,我相信每个家里有爱喝茶的长辈的人都有过被保温杯里的茶烫得(或者苦得)龇牙咧嘴上蹿下跳动如雷霆的经历,而在此刻Blanche为我准备的温度合宜的茶就显得尤其贴心了。
茶水本身是淡绿色的,入口我就知道应该是花茶,在一点茶本身的苦味中伴有浓浓的花的香味。说实话,我并不太喝得来不放糖的花茶,也可能只是我泡茶的手段和用的茶叶太劣质,它们往往花是花茶是茶水是水,给人以三足鼎立的格格不入感。但由于我没来由地感到心悸和口干舌燥,我尽量优雅地大喝一口(这和优雅很难扯上关系),囫囵吞枣地忽略了其中的所有味道。
Blanche包容地微笑着。
“亲爱的,虽然我很想与你聊天,知道你来到这里以及在这之前的所有细节,但我想,在之后的几天我们还会有很多时间。”
她停顿,包括手上的动作都微不可查地略有停滞。
“而且,你身后的那位,似乎对我们的行为相当不悦……”
嗯??!
我拿着杯子的手一顿,差一点连另一只手上端着的茶碟都要一起滑落。顾不得依旧胀痛的头颈,我几乎要站起来,尽职尽责地演绎了什么叫仓皇——地向四处张望,动作幅度远远超过之前对自己的审视。
身后依旧是办公室的布景。我百思不得其解。
“噢,没什么,亲爱的,去休息吧。”
Blanche似乎不打算细说。她指了指我们对侧墙上的一扇深棕色门。
“拉开那扇门就是客房的走廊,亲爱的,你可以随意挑选一间没有门牌的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