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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人类的美德是 从不多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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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离得也不远,我可以直接跳过去,问题是我觉得你不行。”裘德侧过身向我展示了一下远处的另一半桥面,“你体测有跳远项目吗?能跳多远?”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侵犯我的隐私权了,难道他没上过大学吗?
“好吧!那我换个问法。你立定跳远跳的距离有你身高高吗?”
“没有。”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实际上如果我一口咬死我只有一米四,也没人会追究我的责任的。
“呃,我就知道。”他把手伸到头顶上抓了一下,我猜他是想拿自己的帽子,但是他的帽子早就在和挺进者的搏斗里以身殉道了,所以他最后尴尬地把手插进了口袋,“那我们来想点别的办法吧。你会游泳吗?”
“只会刨水。”
诚实是美德。
“哎呀!!”裘德背过身去举起两只手捂住脸,“那我觉得我们只能往回走了。”
“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往回确实是最优解,但是我还是想说,其实我们现在前后都是邻里守望。”
哈哈哈,太可悲了。我想了想,在死前我一定要打开手机,反正我离死亡的距离不会因为这个行为而更远一步,那不如把我的遗书半成品(在前厅时以防不时之需而作)先发出去,我还是比较希望我的游戏账号能被人捡起来直接使用的。前提是先给我发个讣告。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猜他的下一句是你拥有过人的胆识,只是很显然,现在我有三点不是省略号的发言要表示:“我想说这个郊区真是死全家了。”
(我们不和不文明的罗央玩。)
“Wow。”我不知道他在哇什么,可能是很久没见到这么没素质的人了吧,“郊区明天就来把我俩的妈妈抓走。”
“你说得对,但是我家在前厅。”
“这是一种比喻。”
“好吧,比喻。”我把头发抓得咔咔响,这不是因为我的头很痒或者我想表达对某人的不解,只是因为我想制造一些动静出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刚刚是掉水里了吗?”
“这很显然。”
“那你是怎么上来的?!“
“水又不深。”裘德看起来很费解,但他还是在自己的腰上比划了一下,“大概就到这里,手一撑就上来了。然后,你先别说话——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不直接走过去?”
原来是国服S1先知(占ぃ師)。
他难得地露出一种略带鄙夷的表情:“首先一个原因是如果我再走,我兜里的东西都被泡发了,会很麻烦;另外就是,我什么都看不见,你就不怕前面水突然变深把我淹死吗?!”
我略微想了想该怎么回复他,“可能我觉得你会直接浮起来,比较符合你的形象。”
“呃……什么形象?”
大概是一种百毒不侵的威武形象吧,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没有回答,又开始挠自己的头发,表达某种手足无措的思乡之情。
“我服了。总之办法挺多的,比如我们还可以直接躺在桥上睡觉,一觉睡醒说不定就到C7了。”裘德靠在栏杆上轮流抖着两条穿着湿裤子的腿,“你会唱雨一直下吗?”
“只会一句话。”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是哪句话了。”他移开视线,“这个方法或许是可行的,但是首先我觉得现在你应该睡不着觉,而且在郊区睡觉和不带帐篷露营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我装出一副自己正在深思熟虑的样子。实际上我什么都想不出来,这种情况下我应该调动我所有的脑筋(毛巾。)思考一下有没有什么切出的方法,但是这时就体现出阅文无数但一目十行的劣性了,有特色的层级我能想起一大堆,问到有效的切入方法我一问三不知。
“……或者你使劲想过去的事,比如在学校里写作业把铅笔吃进嘴里,或者更远一点,在水课上摸鱼结果看小视频按成外放。”
“等一下,这个不算过去的事吧,我大前天早上还在上课摸鱼。”
“然后你被抓了个现行?”
“没有。”
“那你说什么!如果你不想想这些尴尬的,或者说,其实大部分人想的都是童年的事。但是毕竟这些记得更牢嘛。”
“然后呢?”
“然后就会切入Level 18,这很显然。”
“那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开始想?”
“这也很显然,如果你熟读一下Level 18的档案——不是现在!”裘德再次露出了那种看弱智的表情,“就会发现我们会切出到一些很麻烦的层级。总之是不利于现在的情况的。”
“比如Level 19。”我把手从放手机的口袋里拿出来,“是这样的吗?”
“是。”
“所以总体上来说我们还是完蛋了,因为如果其他的方法有效,你就不会带着我在这里站这么久,也是这样吗?”
“太对了,看来你比较聪明过人。”裘德自然地转身朝我伸出一只手,“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往东边走走看吧,那边应该还有桥。”
“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
“老天啊你怎么一天到晚全是问题?”
“呃,你听完吧,这很重要。”一阵轻微的刺痛从头部传来,我深深地吸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或者还有其他的目的?”
“这种问题更该是我问你吧?!”
“呃?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情都是从遇到你之后才开始变得奇怪的,我从不出错,但是现在的郊区已经显然说明了这一点——算了,这和你的问题无关。你问这些的依据是什么?”
如果现在我的回答是“只是因为我觉得”,我毫不怀疑只要是个人下一秒都会把我拖进河里踩上两脚再愤恨离去。所以我换上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这样。”
“你的选择很多,你可以直接离开这里,不用一定带上我,这样你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待在这座烂桥上等死。那有什么意义?”
裘德缓慢地转过头,在黑暗和寂静里诧异地望着我。随即他抓住手套的指尖,整个摘下来塞进兜里,无谓地拍了拍手:“你说的话怎么这么难听?让我好寒心的。
“我不是很明白你在说什么。”
“如果一个人对你施以了这么久的援手,你还要怀疑他的动机,那我就不得不觉得你其实是个蠢货了,真是没用啊。”
他靠在栏杆上看向远方。这些话被他说得就像在平常不过的某天习以为常的打趣,而此刻它们的主人看起来很显然并不愉快。
“如果你的良心实在需要一个理由,你可以认为是我不想看你白白送死。”
“至于其他的,我不能再说,这和我自己有关。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继续往前走,我会尽量带你离开,到时候你会有机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
裘德报以深深的凝视。
“关于我——我的名字,我过去做的事。还有在人类的认知里有关后室的所有。”
这是一个相当沉重的许诺,或者说得现实一点,是个用料很足的饼。我觉得此时我应当相信他的话,就像有的人会认为Level C-4里的人和西西弗斯(44弗4)一样是快乐的,在这里我也没有第二个更好的选择。
我想他已经猜到了我的回答。
“我们走吧。”他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我带你走地图上的另外一条路。”
这时我是不是该跟上去?我活动了一下像假肢一样的左腿,它下一秒可能就会发出塑料碰地似的奇怪声音,并且依旧不太灵光。
“哇,你走得好快!——我的意思是,呃,这个,不好意思,你生气了吗?”
“没有。怀疑我的人有很多,你不会是最后一个,尽管我挺希望是的。”
我觉得有人往我身上撒了一把蚂蚁,并且正搬来一个烤炉要把我从头熏到脚。这时我就开始懊悔了,像我这样容易上头又容易下头的人真该用易融材质做自己的嘴,想说话的时候一张嘴发现情绪太激动嘴巴融化黏一起了,等能说话的时候又正好忘了刚刚在想什么。这样就可以有效避免80%的脑子一热导致的后续纷争,我相信如果人人都像我一样深谙这种道理,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美好的。
裘德走得好像比之前快了一点,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因为作为参照物的我速度变慢了,总之我只是在原地稍微发了几秒钟的呆,他居然已经快蹿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接着他就又旁若无人地转身向我招手:“有点慢,再快点。”
天知道啊,我感觉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现在我的头疼得吓人,按理来说这时疼的不应该是腿吗?裘德离我太远了,我再说话得用比平时大1.5倍的音量(听起来也没多少),把力气花在这种事上多少也让人感觉不是明智之举。我把一根格外碍事的头发从脸上拎走,所以有没有谁能让他走慢一点?
我注意到裘德又把他的地图从兜里捞了出来,虽然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觉得他略有歇斯底里前兆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情绪不是疑惑的就是狂怒的。鉴于他并没有再次一边用力踩地面一边大声喊叫,我猜测他目前的情绪属于前者,正好,我也差不多这么想——这里看起来就不像还有第二条路的样子吧?
脑子里冒出一个英语单词,我用0.5秒确认了它的拼写,或许正是anxious,现在你知道到底有什么词能和obviously一样奇怪了。在前厅的时候我经常会处于焦虑状态,这种情绪大多来自像地狱一样的大学生活,但今时不同往日,后室成千数百倍地见缝插针地将这样的痛苦自不知名的方向刺入我的骨髓。我想,我记得一些旧设定里,后室的氛围往往是令人感到被凝视和精神压力的(好吧,它们大多被遗忘了),这能算是一种焦虑情绪的催化剂吗?
“这边。”裘德回头朝我招手,“这边!”
哎呀,我提溜着两条腊肉似的腿往他的方向走去,两只耳朵都听见了!绕过一丛胡乱生长的灌木,裘德的全身终于完整地出现在我眼前,这里的堤岸比刚刚的区域要高上许多。
“河。”
AI智能识物,大众评分5.0,过于笼统。
“你说的有道理,这是河的一部分。”裘德甩了一下自己身后的包,这让我在来到郊区后头一次意识到他其实是背着包的(那他为什么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口袋里?),“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下看。
“哇。”
这是敷衍,我想,我什么都看不见。
“不对,我指错了,在那边。”裘德拍了拍我的一侧肩膀,“不好意思,请再看。”
这是何意啊?!我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伸着头往河道里看,我们的正下方有一道如同方便实体下河洗衣服般设计出来的台阶,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黑糟糟的东西。这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他也要推我下楼梯吗?
“我完全看不出来那是个什么玩意。”
重申一遍,诚实是美德。
“我觉得你应该去找个眼镜店。”裘德就差从路边捡一根长点的树枝捅进水里把东西指给我看了,“这是码头,而它旁边那个,”他挪了两步,我猜这代表它们两者间的相对方位,“你看,很明显,那个是船。”
不要对我有这么高的要求好吗?我这辈子只在mc里坐过船,连船桨我都没摸过!
“那么,你会划船吗?”
我的表情已经很明显地给出了答复。像我这种因为习惯于在电脑版mc使用WASD和鼠标控制方向,一换到手机上只有两个键的情况,就只能在河道里转着圈艰难前行——的重度手脑不协调患者,怎么可能会划现实里的船那么高级的操作?还是另请高明吧。
“奇怪,你们军训的时候没有皮筏艇的训练和教学吗?”他泰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结果,“没关系,那倒也正常,我来吧。”
“我们军训的时候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啥都没训成。”我觉得我还是该解释一下,“本来是有这个项目的,还有攀岩和标枪。”
“标枪?!你们要进军奥运会吗?!”
裘德一边说着一边扶着粗糙的岩壁往下方的码头走去。我畏缩地跟在他身后:“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安排的,学校就这样。”
“倒也正常,校领导不都想一出是一出。”
这个没法喷这个是真上过学。
他随手拎起捆在木桩上的一根绳子,缓慢地收进手里,直到一只(可能是,因为太黑了我一点也看不清)深橙色的船自我的视野盲区冒了出来,来到码头的木排前方。
“是不是很简单呢?来,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