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一昧相思

11、但曾相见便相知

　　那片落英缤纷的樱花林，她看见盛装的自己挽起裙角，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下，一边踢着脚边的毽子，一边朝旁边的二十姐投去得意的眼神。不远处五姐也带着一众姐妹，用团扇遮住嘴角偷偷地笑着。
　　淡色的衣裳飘飞，她仔细看去，像是九哥的背影。
　　“九哥……”她将毽子踢到天空中盘旋，自己趁空向九哥跑去。“九哥……你可真让我好找。”
　　那人听闻她的声音，缓缓地转过身来，竟是冷然的无情。
　　“你……”她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怎么会是你？”她看见那淡色的衣裳像是被水晕染开来的一般，一寸寸地变成白色。
　　“你这个刺客，还不受死！”他的衣袖一扬，几支暗器便飞到她的眼前。
　　“不，我不是……”她摇摇头，拼命地想躲开暗器，却浑身像是不能动弹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见暗器飞到自己的面前。这一次，是死定了吧，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听着暗器刺入心脏的声音，感受着那股透着冷绣般的触感。
　　“对不起……”
　　熟悉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她缓缓地睁开双眼。咦，她还活着，也伸出牢狱中，那之前的种种不过是梦境一场。
　　“若不是因为我的坚持，你也不会被当成此刻下狱。”
　　她的目光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那一袭白衣，映衬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的冷清。在梦中出现的容颜，再一次地刺痛了她的双眼。
　　无情将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大牢之中阴冷潮湿，丑丫头身上又尽数长些脓包。他托雪姨整理了厚实的棉被，特地为丑奴送过来。果然，一进来就看见她靠在墙角里，像是正在遭受了极大的苦楚般，浑身瑟瑟地颤抖着。都是他，他的坚持总是给别人带来伤害。
　　听闻无情带有愧疚的话语，丑奴却微笑着摇摇头。事到如今，错的人并不是无情一个而已。她的刻意隐瞒，才会让他心生怀疑，才会让有今日这般的处境。可是——她确实不能说出自己真实的身份，一旦真相大白，那个代替留在北地的人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是她想都不敢去想的。
　　“我……”无情垂下双眼，因为害怕再会有人像芷妍一样欺骗他，他的心只能容忍芷妍一个人的欺骗，于是他才会借以厌恶来掩饰自己的害怕。宁愿错怪别人，也不能让自己的心里住进一个不是芷妍的人。
　　“此事已经查清，奸细不是你，是韩树……”
　　“韩大哥？”他怎么可能是奸细？丑奴疑惑地看向无情，他的眼神却是极为肯定的。“那小童呢？”如果韩树是奸细，那么奸细的儿子韩童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
　　“他被世叔送往敬国寺山下的一户普通人家收养了。”也正是因为要保全韩童，更加没有办法证实韩树才是真正的奸细，丑奴的嫌疑也没有办法洗清。
　　“这样便好。”听闻韩童还算安好，丑奴终于放下心来。乱世之中，稚子何其无辜！韩童已经够可怜了，双亲尽丧，还要远离故土，这样的安排也算是最好的。
　　“这个月……这个月十七便要问斩了。”无情犹豫再三，还是将此事说了出来。无法证实丑奴不是刺客，大理寺便按惯例定下斩首的日期。
　　“十七……十七……好像没有几日了吧。”丑奴脸上依旧笑着，若不是牵挂北地姐妹们的生命安危，她早就支持不住了。人，总归都是有一死的。虽然是被冤枉为刺客而死去，但也总归是回到了故土，也不用教人从张破布将尸首拖出去，随意丢弃。
　　“我知道你并非奸细，我会想办法救你的。”总归是自己辜负于她，无情鲜少有神情的脸也忍不住动容。
　　“这个……这个给你。”丑奴从自己的怀中缓缓地摸出个东西，递给无情。
　　无情借着月光，小心地打开，里面竟是一个药包，那样子像极了之前芷妍给他的那个，连里面的味道都差不多。
　　“先前见你身上的药包似乎没有药味了，我就偷偷地记下，询了老大夫，确认了方子重新配好的。技艺粗糙，还望成公子不要嫌弃。小女在世虽短暂，总归是……总归是遇见了一个，一个好朋友。”能够让她短暂的生命里出现一丝的光亮，她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好朋友……她当自己是好朋友，但自己却是造成她蒙冤下狱的罪魁祸首。无情将药包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放入衣服内，淡淡的药香味又重新出现在周围，一瞬间有种芷妍还在的错觉。

　　“你还不准备说吗？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在无情离开后不久，诸葛正我捋着胡须出现在牢门外。待牢役打开门后，他才施施然地走了进来。打发了其他人，牢狱里只剩下他与丑奴两人。
　　“不知先生要我说什么？”
　　“即便是死，也不肯说出你的真实身份吗？”
　　丑奴避开他的目光，没甚底气地嘟嚷着：“我不过就是一个丑丫头而已，还能有什么身份？”
　　诸葛正我倒也不急，扳动着手里的折扇，轻描淡写地继续道：“是啊，但是你这个丑丫头要是就这么死去的话，无情定会愧疚到死。这倒不失一个好法子，可以让无情心里一直记得你。”
　　“先生！”她没想过，她的死会给别人带来痛苦，尤其那个人会是无情。
　　“即使这样，你还是不肯说吗？”
　　“我……我……”丑奴左顾右盼地思索再三，心中埋藏地秘密要不要告诉眼前的这个人呢？如果告诉他，也许可以救自己一命，但是真正的锦云会怎么样！在北地的时候，她见过太多金兵处置人的手法，她不能那么自私，为了自己活命就出卖一直为她受苦的锦云。可是如果不说，她真的没有办法活下去的话，无情真的会因此而愧疚吗？她不要他因为愧疚而记得她，她宁愿他生活地快乐，哪怕根本不曾留意过她！
　　“如果你有难言之隐，我可以答应你，为你保密。”诸葛正我步步紧逼，从第一眼见她开始，他就觉得她十分的眼熟，却又想不起她是谁，直至前段时间柔福帝姬的返京才让他想起一个人来。她不肯说出真相的原因，他大致也能猜到，现在就是等她亲自说出来。
　　“你真的能为我保密？”丑奴看向诸葛正我，在他坚定的目光中，心里的担忧慢慢消失。“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一定要答应我，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个自然。”诸葛正我摇动着手里的折扇，应承下她的话语。
　　“我……我不是刺客，我是真正的仪福帝姬赵圆珠。”
　　“果真是你。”他的猜测没错，丑丫头果然是被虏往北地的帝姬之一。仪福帝姬，太上皇的第三十二女，与柔福帝姬一样，都是深受太上皇的宠爱，也是当年适龄却还没允驸马的帝姬之一。当初金兵破汴京，指名要的就是柔福帝姬与仪福帝姬，因为适龄被送给金国皇帝。金国皇帝有将仪福帝姬后来被赐给金国四皇子。难怪她不肯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仪福帝姬现在还在北地，还是金国四皇子的宠妾。
　　“北地的那位是……”
　　“我的贴身侍婢锦云。”
　　“如此这般，倒是有个办法可以为帝姬摆脱此场牢狱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