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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灼焰末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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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独朔。”白雾随着唇的张合晕在空气中,男人贴着北枝的耳畔开口,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握了一下北枝的手,只是这次力道泄了许多。
幽独朔顺势起身,将北枝的头轻轻倚在梅树旁,他的头发太长,俯身时落在了北枝的身上,两人的头发在不经意间纠缠了一会儿,有些缱绻。
一朵梅花不知何时停在北枝的肩头,就像北枝想要帮他拂去残雪那般,他也有了相同的念头,可是这短短几寸像是天堑,他不知是不想跨越,还是不敢跨越,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一阵劲风徒然生起,泯灭了北枝的最后一份清醒。
茫昧中,她听到——
“你取了孤的东西,孤自会来寻你的。”
……
东方已渐渐显露出曦光,初春的太阳吐着金线,从层叠的斑斓中穿上云彩,一片片落到这块荒土上。
旧宅里的房间却没有染上丝毫色彩。
北枝终于从梦境里挣醒,泪痕已干在脸颊上了,紧绷着让人觉得极不爽利。
她的眼里还是一片湿润,朦朦胧胧地看见窗外的梅树枝桠伸展,隔着帘子微微摇曳着。她正想去把窗帘拉开,还未起身,怀里就有东西掉到了床上。
她以为是她的猫,但小暮正在床边叫唤,低头一看,是那半块白玉。
“原来不是梦……”北枝记起昨日荒唐的场景,她想起了那人身上的梅香,记得他深邃的眼和冷硬的半边轮廓。
她碰着这样的人,一改平素的从容淡定,第一次见面就是涕流满面。
暗室里,白玉有如珠光流转,明明是寒凉之物,却隐隐散发出热气。
她不由得轻轻抚上去,指尖却迅速传来了被烫伤的刺痛,引得她忆起那皑皑雪中他紧扣住自己手腕时的痛感,似乎还残留着男人肌肤的触感。
剔透的玉佩下有暗纹流动,上头是一只展翅的凤,一阵极细微的雾气围绕其身,难被察觉,只是这风尾却少了几块碎片。
北枝一个翻身,躺倒在了床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是不是该找个神婆为我算算了?这东西该怎么办才好。”
一阵头痛过后,她依稀回忆起那男人好像说了些什么话,像是“相见”之类的,说话文绉绉的,这么一说,他的穿着打扮也像个古人,自己不会是穿越了吧,而这碎玉就是信物,或是什么空间法宝?可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我现在又好好地躺在床上?他说我们会再见,是什么时候,怎么见面?
千万个猜测萦绕在心头,北枝一个也作不出解答,她已经套入了无数本看过的口水文,但没有哪一篇符合她的情况。
“幽独朔……”北枝轻笑,谁会起个这么怪的名字,是说自己是一个的幽怨孤独的人吗?
北枝再次将玉佩拿起,细细端详。
北枝的手被高温灼得无知无觉,却不受控制的将玉佩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一瞬间的滚烫激醒了她。
“不管是不是梦,先收起来吧。”北枝喃喃道,起身在抽屉里找到之前买项链时送的红绳,将白玉穿起,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玉佩没有方才抓握时那么烫了。
北枝换上了日常的工服,准备出门,虽说墓园平素没有什么活计,但她也从不迟到早退。
关门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地跑去院子里检查。
院子里栽了一颗梅树,听说自上一任主人的时候就已经长在这里,微风阵阵,送来了淡淡的花香。
奇怪的是,前两天她来看的时候,树上只有新芽,今日居然满树的花苞,还开了好几朵梅。
“往年明明都不是这个时间开花的……”
北枝想起男人身后的那棵梅树,她没扯谎,是和这棵有点相似。
她抚上树的枝干,仔细触摸,恍若内里一圈圈年轮随着她的呼吸在生长。
“孤自会来寻你的。”
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男人的声音,低哑、冷冽,像贴着她的耳朵随风灌入深处,浸满了蛊惑。
北枝晃了晃头,“被下降头了吗?”
算着时间不多了,北枝马上离开了院子,骑上年久失修的电动车,吱吱嘎嘎地往墓园的方向开去。
乡间的小路坑坑洼洼,向来也没有行人,行至路半,到必经的油菜花田处,北枝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路旁,小白裙上有好几处脏污。
或许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但她与其他人家少有来往,辨认不出女孩的身份,便停下来上前询问。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北枝也蹲下了身子,想看看女孩的脸。
女孩的啜泣渐渐停了下来,抬起头,哽咽着说:“姐姐,你知道土地庙在哪么?”
因为哭的时间久了,女孩的双眼已经浮肿,面上竟然有几分青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头发也是凌乱不堪,两个小羊角辫已经松散。
北枝往前指了指,轻声说:“沿着这个方向走大概五分钟有一个小野庙,但可能很久没人去过了,是家里人让你去的吗?”
女孩摇了摇头,起身要走。
北枝忙拉住女孩的手,说:“等等,姐姐帮你扎个辫子你再过去吧。”
不等她回应,北枝拆下女孩头上的皮筋,三两下重新绑好了头发,笑着说:“不哭了噢,现在已经变漂亮啦。”
女孩的眼泪似乎又流了出来,看了北枝好一会儿,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后只说了声“谢谢姐姐”,就小跑着离开了。
北枝心想,或许是和谁吵了架吧,这边的孩子总是跑去外头野个半天,村里的人也都习以为常。
下一刻,一阵刺痛传到她的大脑里。
“嘶……”太疼了,像是有人用铁锤击打她的后脑,又像万千银针破了皮层刺入太阳穴。
北枝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失明了,她一阵阵地眩晕,眼前有无数光圈闪烁,忽小忽大。
光芒时强时弱,每每变化,耳边便轰鸣不止。
北枝以为是蹲的久了,想站起来缓一会儿,她的手刚搭上车座,就腿脚发软,一下又跌在了地上,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道身处何处了。
首先传来的是嘶叫和哭嚎,等她睁开眼后面前的景象完全变了样子,她已经不在乡道上了,又或者说,已经完全不像是在人寰的任何一处了。
目之所及是猩红遍布,炽烈火雹从天上坠下,大地开裂,时而跃起火浪,砸在山石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闷响。
红光耀眼,北枝一时间看不大清楚,只听见有人哀嚎不断,撕心裂肺。
他们的嗓子似乎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喊叫中全然嘶哑,像是凶兽受了扒皮去骨之苦,又被迫在油锅中翻滚,数万尖刀剜在身上。
北枝不由自主地抖颤了下,待她视力恢复,便看见焦土之上碎尸伏地,散落的躯体仍在扭动,受刑之人双眼凸怖,挣扎着想要逃脱。
死去的人又在刹那间重生,忍受着炙红热液贯穿体肤,却无法闭眼,永远也没有休止。
北枝发现自己站在一廊桥上,尽管下方热浪滚滚,火花飞溅,她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也没有像地上的人那般惨状。
但她无论如何也是轻松不起来的——倒映在她眸子里的,是那被剖开的胸膛,天降的流火溅落,烫出了一个个赤白的花苞。
火雨砸在她身上,她心提起来了一瞬,但她发现自己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难道这都是幻觉?
受刑之人脸上涕泗横流,泪水却在流出眼眶的同时因为高温而结成斑驳的痕迹,一切都不像伪造。
她紧掐自己臂上的肉,力气大得已经掐出了青紫的印痕,北枝清晰地感受到手上的疼痛,但眼前的场景却并未消失。
她不受控地浑身瘫软,只是几个呼吸间便冷汗淋漓,手脚发麻,虽然她在心理上还能承受,但此间场景太过惊异,连大脑都产生了恐惧感。
北枝的意识已经在众生尖嚎中渐渐远去,正欲昏迷跌倒,耳畔却响起另外一人的声音——
“此处为八热的无间地狱,罪孽的凡人受尽无修止的痛苦,一瞬便是万生万死,直到此劫结束,再入轮回。”
男人突然出现在她的身侧,北枝几乎立刻就将他辨认出来了。
“地狱?”非人之景过分的刺激心神,让她以为这又是一个梦境,只要醒来,就能被忘记。
只是她身边的这个人,尽管处在滚滚尘烟,火星四溅当中,却丝毫不受其扰,不像她,已是惊慌失措,满面疲态。
北枝心里有千百个疑问,不知先提起哪个,却忘了不管是哪个人遇到如今的修罗炼狱,都会轻易就给吓得晕厥的。
她抬头寻找幽独朔的眼睛,发现他也在看她。
“身怀重罪的凡人都要被投诸此地,若是一生善行无数,便不必遭受此间折磨。”他确是在认真替她解惑,清冷的嗓音让她忘了周遭的滚滚热浪。
她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了些。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难道是阎罗?”北枝半开玩笑地猜测。
天幕中划过流火,堕入地里溅出一声巨响。光芒映在幽独朔的脸上,被阴影遮掩的一边依然晦暗不明。
北枝借着微光,似乎捕捉到他眼角一闪而过的笑意,但很快就觉得是自己昏了头。
幽独朔照旧是面无表情,冷峻的像个审判者。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突然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胸口。
北枝一惊,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双腿僵直,无法动弹,只好开口问道:“怎么了?”
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冰凉,待他放开时,北枝才意识到他的手就这样贴上了自己的——胸。
“它在你体内。”
听见他的话,北嫚稍稍瞪大了眼,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的玉佩,讶然地问:“那要怎么办?”
“既是取走了孤的东西,自然应当双手奉还,”他顿了顿,接着说,“只是阴阳玉已经入体,如今唯有抽筋挑骨、剖心膛肠才能取出。”
男人的眼里平静无波,就像是在陈述今日所见路旁的一朵小花那样平常。
但他的话却让北枝马上开始心跳加速,不是什么吊桥效应的怦然心动,而是又惊又惧。
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昨夜的濒死感。
几个呼吸后,她开始冷静思考,同时也宽慰自己到:“可是它怎么能……”她手指上移,指向自己的胸膛,“跑到这里。”
“在这。”他修长的手指径直往她的胸口上来,指向心脏的位置,北枝的脸终于出现裂痕,好不容易维持的表情又微微扭曲起来。
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显然丝毫没有触动他,他收回手,淡淡地说:“它不是死物,自然不能用常理解释。阴阳玉本应归属于你,但孤有不得不将它取回的理由。”
北枝顿觉疑惑,“可我不认识你,你说,这是我的东西?”
男人不置可否,回应道:“随我来。”
去哪?未知的人,未知的方向,一切都脱离常识,身边没有一处是她熟识的,她想提出点反对意见,但想到这个人的本事,就闭口不言了。
“好吧。”她说。
男人向她走近,咫尺之遥,在她眼里竟那样长,她看见他在空中如履平地,四周的火星没有丁点儿落在他的衣摆上
男人再一次抓住北枝的手,还像第一次那样用力,让她有种骨头要全数碎裂的错觉。
但她忍得很好,连抽气声都没有发出。
“抓紧。”他对她耳语。
微小的气流拂过北枝的耳朵,一朵烟花从她的心底深处炸开,热感瞬间挤满了整个身体。
他衣袂一掀,她便随着他的步子一块蹁跹。
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