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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踏雪寻梅 残雪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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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消融,山川润泽,大地不知过了多少轮回。
唯八荒之外,幽都山的一处绝峭之上,有一男子正迎风独饮,不知在此待了多久了,身旁是一颗枯树,斑驳的枝影下凌乱地堆着好几个空酒壶。
辛辣的酒水灌入喉间,有的溢进了衣领,留下道道湿痕,他却毫不在意。
饮毕,他将剩余的酒液倒在脚边,酒壶一掷就消失在了悬崖边缘,薄薄的雾气升腾上来,湿润了他的眼。
他想起多年前,这棵树还未及半人高,那个女人半蹲着抚摸枝上的翠叶,言笑晏晏
她说:“地界苦寒,唯南枝有花,此处竟平白生出一株梅树,当真是‘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待它长成之日,你我必复相见。”
……
光渐渐西斜,日轮缓缓隐去了,厚重的层云掩盖了金光刺破天穹的声音。抬眼望去,满目的色彩交杂,像是误染了脏污的绸布。
火热的日吐尽最后的光华,只有极远处的天还依稀明亮。
北枝穿行在巷子里,路旁的灯尚未亮起——虽然那样微弱的闪烁着的惨白的光,大概也只能给行路人带去更多的迷茫和惶急而已。两只鸟从低矮的房屋上空急急掠过,辨不清是什么鸟,只是通体黢黑油亮,扔下声尖锐而嘶哑的啼鸣。
夜路总归是不安全的,在深僻的乡间街区尤甚,今天的天又黑的格外早,北枝这样想着,觉着自己应当多几分紧迫感,脚下却并未加紧步伐。
在天色完全暗下去前,她终于抵达了家门口。
北枝轻轻一推,斑驳的铁门发出吱哑声,已经落漆的金属触感让人不大舒服。她抬腿跨过门,脚下却突然窜过了不知名的活动物体。
四周寂然,北枝也没有出声,她环视了一圈,终于在野草堆里找到了刚刚擦着她脚边而过的东西。
是只老鼠,一身灰白,意外地没有逃窜,就这样静静地立在不远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只鼠似乎在盯着她,与身体不相协调的大眼在微微反光,映射出几丝刺目的红。
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路边的老鼠,虽然不至于让她毛骨悚然,但还是给人一种说不出怪异感。她正欲上前再仔细看看,老鼠却在眨眼间溜走了,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连我这里你都敢来了?”北枝疑惑了一会儿,天色昏黑一片,顺着老鼠逃走的方向检查了一圈,但灌木里再没有了动静。
她是一名“守墓人”,早已习惯了冷清阴森的环境,不仅不怕蛇虫鼠蚁,还不惧鬼神。
纤秀的食指落在门把的密码锁上,滴声响起,北枝打开门,屋内的感应灯自动亮起,与屋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夜色越来越浓郁,很快北枝就打理好了一切,躺上床准备歇下,今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她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只是到了后半夜,屋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许多,北枝在梦里皱起了眉头,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寂静无人的庭院中,一树梅花突然绽开了花苞。
……
她误入了一片黑暗,黑得她险些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周遭寂寂,她似乎嗅到了烈烈寒风中梅花绽开的香气。
再一眨眼,目光所及的一切在顷刻间亮堂起来。
眼前是一马平川,皑皑雪地上生长着好几棵梅树,她一晃神,发现树下竟靠着个男人,虽然只能隐约见个背影,不过从朦胧的轮廓中她能猜到男人转过身子时的那份俊朗。有几片雪悄悄落在他的肩上,男人却一动不动。
北枝往天幕看去,她所处的方寸间似乎没有雪,但远处去却是四野茫茫,万里银波,再怎么尽力也看不清楚他地的景象了。
“不是早就春天了,怎么还会下这么大的雪。”她在心里疑惑道。
像是被雪冻住了思绪,她才想起来她明明住在南方,不要说这样的大雪了,就连小雪花都不曾见过。
想不通的问题她从来不多想,北枝的目光复又被远处的男人吸引。
他穿着一席黑袍,衣角随着霜雪翻飞,在无尽的白色里竟不显得突兀,倒衬得他肌肤赛雪。
宽大的衣袖上似乎绣着金色暗纹,色彩打到雪地上在某个瞬间映出了璀璨的光斑。他的指节微藏在袖中,纤长却有些过分的白皙。
男人长发如瀑,发丝轻扬,像是落入了墨池里。
北枝觉得,这场白雪,是为他一个人而下的。
他丝毫不似凡间会出现的人物,说是谪居天界的清高上仙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可他森冷的情态却又深刻而明晰,让她觉得这场梦似真似幻,分不清哪里算作现实了。
她突然想靠近他,尽管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而面前的他又是谁,是否会介意她的接近。
她抬脚,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自认为没有发出任何轻微的声响。
男人好像真的没有注意到她,她屏住了呼吸,手慢慢往上,马上就要触碰到他的肩。
他忽地转身,那一瞬间,漫天大雪迷住了北枝的眼睛,她只能闻到梅的香气愈发浓烈,而她跌入了深渊之中,没有感觉到一点儿温度。
北枝在凛冽大风中艰难睁眼,她不知怎地已经到了这人怀里,如此接近地看到了男人的脸庞——也直直地撞上了他的眸子。
他的眼里固然只有她,却又像空无一物,这双眸里结满霜雪,冷漠却又莫名的慈悲,让人觉得他最是公正又最是无情。
雪虐风饕,砭人肌骨,她处在他的环抱中,轻抵着那人的肩头,却觉得自己更冷了些,稍一眨眼,泪水竟是这样跌落了下来。
这让常年不曾流泪的北枝感到很诧异,她因为一个陌生的男人哭了?
她应该推开他,大声询问他是谁,而自己又在哪里,但她却冷得抬不起手来,口中呼出的气瞬间成了一片白色。
空气凝固了片刻,终于,北枝开口了,却不是问对方姓甚名谁:“你身后这颗梅树,和我家院子里的那株很像。”
“你知道吗,我们故乡没有雪,所以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色……”北枝又说了一句莫名的话。
男人理所应当地没有回应她,或者说是因为她无法找到这张脸上的任何情绪起伏,她隐约有些难过,刚刚滴下的泪已在脸上结成了冰花。
视线下移,北枝发现男人的脖颈上挂着,成阴阳太极图式样,一黑一白,白玉无瑕,黑玉乌润,上面似乎雕着龙凤成双,只是中间有着几道裂痕。
玉佩上像是带了几分法力,引着她去触碰,北枝的手便顺势抬起,男人却不加阻止。
还未感受到指尖的温度,喀嚓一声,他的玉佩竟突然间出现了一道裂痕,随即裂得越发大了起来,碎了整整半块,落到了北枝的胸口上。
她被激起了一身的寒冻,下意识地拿起碎玉,想放到他的手里。
“给你……”北枝轻语,唯恐惊扰了他。
他的指尖刚碰上她,手中的玉就消失了,只剩下渺渺的一缕烟。
但男人的手并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丝毫迟疑,就这样钳制住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几乎要痛叫出来,但她向来情绪不露于色,生生忍住了疼痛,只听见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
顺着那人的手指,阵阵寒气不断向北枝涌来,她见自己的指甲下方已由紫渐黑,那些污秽的,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仇怨与恨意瞬间裹挟了她,堵得她无法呼吸。
北枝顿时觉得身体脏器不大舒服,心脏跳得更快了些,让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无法挣脱,只能在他的怀中微微颤抖。
“很快结束了。”男人终于开口,是想象中的低哑而冷冽,像是已经千年未曾言语。
随着浓重的黑气冲入体内,她的身体一寸寸地变得冰冷僵硬,北枝从未这样近地接触到死亡,目之所及的最后的景象,是这个陌生男人的脸,这张脸像是精心雕刻的造物,可唇角却没有弧度,无一处不透露着疏离的意味。
漫天的雪花不断在二人身上消融,在她朦胧的视野里晕成无数斑斓的光点,他的眼里还是那般空无,死亡的威胁使北枝错过了男人那一瞬间的目光微闪。
一直到后来她才知道,空亦非空。
北枝的思绪开始变得混沌,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掉下眼眶,她不想哭,但那份莫名生出的晦涩的痛苦就藏在泪中,像断线的珠子般迅速滚落。
不过顷刻,在她眼里已然是一世,她嗫嚅道:“我叫北枝。”
她的声音轻若鹅毛,却在男人心里划过一道口子,让他的内里有了些微的灼热感,并不尖锐却带了一丝痛痒。
“唔”,一声闷哼后,几道血丝溢出了男人的嘴角,他浅咳两声,语气中透着愕然:“怎会如此?”
女人气息微弱,只有腕下的脉搏还证明着她的存在,尽管如此,她使出了全身的气力,用唯一能动弹的小指蜷上了他的拇指。
“再见……”她喃喃。
两人的手都极尽冰凉,但他的更冷些,所以对方的温度在时刻告诉他,她不应是将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