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芳尘》北嫚

3、幽都大帝 北枝叹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一瞬，幽独朔将她放在地上，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随着他的远离，北枝的身子渐渐回暖。
　　四周雾气弥漫，天空中不见火光，也不见星月，浓烈的黑色压得人心口闷胀。
　　她一时辨不清楚是因为团团乌云遮天蔽日，还是此处本来就没有太阳。
　　朦胧间北枝看到远处的半空中浮着三个灯笼，在雾里明灭不清，诡谲的光摄人心魄。
　　男人手一挥，他们周身弥漫的大雾顷刻散尽。
　　“嘻嘻嘻嘻嘻！”北枝尚未能清楚视物，某个物体就急急靠近过来，吐了她一脸的腥气。
　　“帝君大人，你怎么带了个女鬼来呀？”
　　那人青面獠牙，五官却并不难看，正掐着嗓子问道。
　　帝君……北枝朝他看去。
　　“螭，噤声。”男人冷冷地开口。
　　被换作“螭”的那位凑到了北枝身上，猛嗅几口，面色突然一变，嚷嚷道：“啊？啊！你……明明是个人嘛，”他露出尖利的长牙，故作愤慨，“就是你弄碎了大人的阴阳玉，现在还要死皮赖脸地待在这？莫不是想我将你丢到……你喜欢八热，还是八寒？”
　　他的表情因为过分浮夸而显得有些好笑，但本人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
　　知道他说的应该都是玩笑话，北枝的额角还是配合地落下一滴汗来，不知是害怕还是单纯的无言以对，忙答：“不是的……”
　　螭又逼近几步，威胁说：“要是你胆敢对大人有什么图谋，我就将你放到油锅里滚上一圈，再扔到裂如莲花地狱冰冻起来，嘎嘣嘎嘣，嘻嘻嘻嘻嘻！”
　　一直站在她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被称为“双王”的幽独朔，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的食指微挑，一点暗光在指尖闪烁，旋即消失。
　　螭像被什么人重重地击打了胸口，喉里溢出一声闷哼，随即马上站直了身子。
　　他一改之前嬉笑的模样，当眉眼不再扭曲作态时，竟然也显得端正肃穆起来，竟和他口中的“帝君大人”的神情如出一辙。
　　螭的眼神犀利起来，投向北枝的方向。
　　北枝心里有点发毛，不敢直视螭，只从余光里感知到那道视线里含着讥讽，偷偷盘算:还是神经质时不那么可怕，不过，我和他又无冤无仇，这么看我，难道是喜欢幽独朔?
　　“找到他了吗?”幽独朔的声音响起，救她于水火。
　　螭挪开目光，似有忌惮，低声回答：“已经令小鬼们翻遍了冥界上下，纵横地狱，里里外外寻了个透，确实没有他的踪迹。”
　　幽独朔低头思索：“如若没有越过鬼门去了人间界，那就只有……”
　　他目视远处，眼底似有波澜。
　　“九泉之底，忘川深处。”
　　北枝很仔细地听二人谈话，却还是一头雾水，只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人，或者找什么“鬼物”，大概还是个犯下滔天罪行的大人物。
　　“还有一处，想来枉死城汝等尚未搜查，那处横死者众多，为免意外，孤亲自去一趟。”幽独朔吩咐着，话未说完，鹰隼似锐利的目光就流转到北枝身上。
　　北枝听得入迷，眼神一直放在他那，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她迅速移开眼，轻咳一声以饰尴尬。
　　幽独朔不再看她，似乎正准备离开。
　　“等……等等！”北嫚急急叫住他，正想迈步跟上，螭的手臂就横在了她的面前。
　　幽独朔淡淡地给了一眼，示意她说话。
　　“我没有鞋子……”北枝低头，局促地蜷起了脚尖，她的足赤裸着，光洁一片，然而足底应该已经踩上了不少泥污。
　　她刚刚就发现虽然自己的衣服还在身上，鞋子却不翼而飞了，而且自己这一身保洁员似的工服在此地显得尤其突兀。
　　另外那位“鬼差大人”对她极其不友善，肯定会让她赤脚走一路。
　　她脸色有些难看，乞求地看着幽独朔。
　　幽独朔阖上眼，神色莫辨，北枝也感觉不出他有没有不耐烦。
　　“斩了，”螭先开口，“小小凡人也要求甚多。”
　　当是时，冥界的报丧鸟飞过，幽独朔抬手，就见天空中不知为何飘下两片黑羽来。
　　他迅速用两指夹住，朝北枝射去。
　　北枝的眼瞳迅速放大，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莫名的信任，她没有挪动一步。
　　那羽毛只堪堪插在了她身前几寸的地面上，最后竟幻化成一双深黑缎鞋。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谢谢！”
　　幽独朔几个闪身，只见一团黑雾弥散，他便消失在了原地。
　　北枝轻轻叫脚套进鞋里去，惊喜地发现正合适。
　　螭皱眉，似乎是因为帝君大人的多此一举而不爽。
　　“速速跟上，切忌一个大活人在这乱走，等下不知给路边的哪只恶鬼生吞了。”他出言提醒，语气却颇渗人。
　　北枝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梦境里，尽管只在刚才的地狱中模糊瞥见几个鬼差，还未见到所谓的“孤魂野鬼”，但也知道此处必定是危机四伏，群狼环伺。
　　眼前人性格乖张，但能看得出来深得“帝君”的重用，确实应该相信他才是。
　　不知为何，她直觉幽独朔不会是个蛮横阴狠的人，不管这里到底是不是梦，他既然能够统率整个幽冥界，实力必然深不可测。
　　即使现在发生的不是她所能完全接受的，她也不能无理生事。
　　何况……他给了她一双鞋子。
　　“抱歉。”她收回脚步，乖乖站在原地不动了。
　　哪想螭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秽物一般，瘪嘴说：“你这凡人，怎生总爱‘抱歉抱歉’，你被吃了我恨不得手舞足蹈，笑逐颜开呢，若不是怕大人责罚，你看我收拾你!”
　　“是是……”北枝无奈地回应，疑惑着这人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
　　她眨眨眼，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螭问：“你现在是人是鬼?”
　　“哼，我是你爷。”螭睨了她一眼，果然又吊儿郎当起来，真不知道以他的性子是怎么待在“帝君”底下的。
　　“怎么不应‘是’了?”螭环抱双臂，身子朝一边歪斜，眼看着往地上倒去。
　　北枝看他将要跌倒，忍不住眼睛瞪大，没想他落到一半身子就漂浮起来，以诡异的姿势趴在了空中。
　　“少见多怪，活人又怎么能随便跑到阴间来，你在这能看见的，不是妖魔就是鬼怪。”
　　螭转了转眼珠子，半晌又说：“不过你有了阴阳玉，以后就只能算半个活人，和这些死家伙没有什么区别。”
　　“什么意思?”北枝疑惑。
　　“说不清楚，说不清楚!”他恼火地摆摆手，“有胆就去请帝君大人替你解惑吧。”
　　北嫚迟疑着点了头，又小声问：“那，幽独朔真的是这里的王?”
　　螭居高临下，从北枝的角度看去，他的眼神颇有点藐视的意味。
　　“你这女人，竟是连大人的名号都没听过。”
　　我一个大活人，在现代社会按部就班地生活，怎么可能听过?北嫚在心里暗自回嘴。
　　“传闻冥司有双王，一治男事，一理女事，差使众鬼，分掌轮回——”螭刻意停顿了一下，“话是如此，谁不知道大人才是真正的冥界之主，最是无情公正，众生都愿匍匐在他脚下，我等都尊称大人为北帝君。”
　　“至于另外那位，”螭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似笑非笑，“名不经传，想来也就是个小角色。”
　　“既然是传闻，说明你也没见过，那你怎么知道另外一位不重要?”北枝问。
　　“伶牙俐齿，”螭像是听了什么大笑话，“我跟随大人已有五千年，从未听他特意提起这号人物，每每问起，大人总是讳莫如深，向来是对那位不满吧。”
　　“不论那位是因什么陨落，如今的冥界只有‘帝君’大人，你可记好了?”螭故技重施，突然将头靠近北枝，嘴里吐出属于动物的腥气。
　　北枝嘴上应是，心里直觉此事另有隐情。
　　螭满意地点头，又道:“多余的你这种小喽啰就不必知道了，随我来，我带你买点衣服，随后去帝宫。”
　　“买衣服?你是说，在地府也要买衣服，用钱换的吗?”饶是北枝也不经微微长大了嘴，以示惊讶。
　　“废话，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再不准问了!”螭显然是恼到了极点。
　　这情绪也变得太快了些，北枝心下吐槽。
　　见北枝不作回应，螭猛地拍上一旁的枯树，无叶的枝干瞬间摇晃不止。
　　“你最好这一路乖乖的，确保毫发无损，不然你我人头不保，明白否?”
　　北枝忙点点头，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怀念情绪稳定的幽独朔。
　　难道这里的其他人都是这样喜怒无常吗?
　　北枝开始对自己的命运充满忧虑。
　　“去，进那滚个两三圈再上来。”螭指向不远处，雾气散尽，手指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里面淤满泥沙。
　　北枝乍听，以为他在戏弄自己，但螭的脸上无半点嬉笑之意，不似有假。
　　“欲进帝宫，得入幽都城，这一路上全是死人味道，你这般贸然过去，肯定不行。”螭难得作了解释。
　　“里面没有不干净的东西吧……”北枝弱弱地开口。
　　“啊?当然没有，也就是些腐尸白骨，臭是臭点。”
　　她刚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逗你的，快去，别磨叽。”螭急声催促。
　　北枝还是妥协了，但她实在无法忍受要将全身都浸入烂泥里，只放了只脚进去。
　　那边螭已经避开视线，转而眺望远处的迷雾深处去了。
　　“待我们进了鬼街，就可以置办些合适的衣物了，不知这事何时得解，以防你这段时间挑挑剔剔，扰了大人休整，还是一次备完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