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55 诺森兰低地 月轮湖 两个人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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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森兰的冬日里，日照时间极短。安瑟与西戈德一行抵达月轮湖畔时不过是午后，但太阳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微弱的光从云缝中艰难地挤出来，照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泛着银光。
远处，一阵尖锐的犬吠声传来，一声叠着一声，满是戒备。
是白兰地。
那只卷毛水狗一路狂吠着扑来，直到跑近了，认出了珍珠湾的犬队，才把最后一声吠叫生生呜咽回肚子里。它高兴地扑进安瑟怀里，尾巴摇得收不住，又湿又凉的鼻头拱着她的手心。
安瑟被它闹得无可奈何，赶忙在木屋旁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停下雪橇。
她往湖边看去。
一个披着黑色兽皮斗篷的人影挣扎着从雪地里撑身起来，手中剑已出鞘。 待她看清来者并无危险，手一松，整个人便重新倒回了身旁那条大型狼犬的身上。
约利安。
安瑟心里猛地揪起来。她搀扶着诺森兰公爵，朝那个人影走去。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
约利安睡眼朦胧，枕在威士忌的身上。那条忠诚的冰原狼犬安静地趴在雪地里，用自己的身体帮约利安隔开地面的寒气。它的鼻端喷出一团团白雾，随着粗重的呼吸一漾一漾地散开。
约利安的浅金色长发散落在威士忌灰色的皮毛上，发梢沾了雪粒与泥渍，凌乱得不成样子。她的嘴唇因为寒冷和脱水而干裂，眼窝下方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靴底裹着一层冻硬的泥。
她身旁散落着几只空瓶，酒气冲天。身旁的火堆早已灭了，只剩一摊灰烬，连余温也没有了。
安瑟见过许多种样子的约利安。
在书房里端坐处理公务的约利安，拿起木刀与维格过招时浑身散发着锋芒的约利安，寥寥数语便逼退阿尔德温公爵的约利安。
她也见过她脆弱的一面——在露台上向自己剖析过去的约利安，在赭红山上看完维格遗体后抱着自己落泪的约利安，在小餐厅的那个清晨坦言害怕失去她的约利安。
但她从未见过眼前这副模样。
她明明是这半岛最正统的主人。她的一纸敕令，可令诺森兰全境俯首听命。诺森兰的大贵族们就算心里不服她是个女人，在实打实的利益与社会影响力面前，也不得不放下身段，唯她马首是瞻。可如今她却像一只受了伤的猛兽，蜷缩在这方寸之地，独自舔舐伤口。
西戈德在约利安身边就地垒了个小雪堆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他抬手将约利安脸上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开，细细替她理顺，又在她耳后编了一缕细辫。
“我的女儿啊。”老人轻叹了一声。
约利安的肩膀耸动了一下。她撑起身子，一头扎进西戈德怀里，再也压不住哭声。
“爸爸……爸爸……都是我的错。”约利安的声音闷在西戈德的胸口，又沙又哑，断断续续。
西戈德慢慢合拢双臂，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过去约利安小时候无数个哭闹的时刻一样。
“我本可以阻止他接下那个职位的。当时只要我回信说我不同意……这些事就都不会发生。”
“亚斯翠，亚斯翠是我杀过最容易的……”
“斯黛拉肯定已经将丧讯传给母亲了。母亲一定很伤心，很失望……”
“我没能救她的儿子，现在又害死了她的女儿……我辜负了她——”
“嘘。”西戈德轻声打断她，“约利，你与玛丽埃尔血脉相连。你无论如何，她都会爱你的。”
约利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里半是委屈半是怒气，抱怨道：“为什么每次我需要她时，她都不在！我只是需要她替我诘问宪兵荒唐的调查结果！我只是需要她……在。”
西戈德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像孩子的女儿，满心疼惜。
“孩子，”他终于开口，“你的母亲如今也是一个庞大帝国的母亲。她有她的考量，她的难处，也一定有她的疏漏。但这些，都不该成为她不爱你的罪证。她是你的母亲——这一点，不会因为她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而改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知道，以我的能力，不配当你的父亲。但我永远可以是你的爸爸。”
约利安没有应声。泪水无声地淌下去，滴进雪里。
安瑟悄悄退开几步，没有出声。
那个在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的女人，此刻在养育她长大的人怀抱中，终于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武装。
她从木屋里搬出储藏的木柴，把火堆的旧灰用靴尖扒到一旁，重新架起柴垛。她从包里掏出打火石，驾轻就熟地引燃了火堆。做完这一切，她松了松领口，在炉火旁忙碌了一阵，倒觉得有些热了。
橘色的火光爬上诺森兰公爵父女的脸庞，将他们从灰蒙蒙的暮色中剥离出来，染上一层温暖的光。
西戈德叹了口气，视线越过女儿的头顶，落向远处的湖面，说道：“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作为。”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帮你进入索林大学的是玛丽埃尔，公爵之位也是玛丽埃尔争来的。你从帝都回来那年……你跟你母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都不敢问。我怕我问了，也帮不上什么。政治上的事，我是真的不懂。我能留给你的，也只有这里，这间小木屋了。”
约利安哭累了，难得软软地靠在西戈德怀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里……就算拿荆棘王冠来换，我也不换。”
西戈德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约利安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跟着扯了扯嘴角，眼眶还是红的，却是真的笑了。
安瑟见约利安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便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示意她补充水分。
约利安接过水囊，仰头饮了一口，不由得一怔。
不是冰的——这个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捂了一路，只怕她喝到冰冷刺骨的水。
约利安缓缓放下水囊，看向安瑟。
安瑟就站在她面前，火光在她银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她的眼睛里没有邀功，没有故作镇定，甚至没有她在约利安面前惯常流露的那种小心翼翼的仰望。
只有深深的、毫不掩饰的担忧。
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约利安的心头。
她强撑着从西戈德怀中爬起来，想要站直。但她起身太快，一阵眩晕猛地袭来。安瑟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约利安一只手搭上安瑟的肩膀，借着她的力稳住身形。她忽然意识到安瑟的肩膀比记忆中又高了一点，也结实了许多。
她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抬起另一只手，帮安瑟把领口扎紧。
“别着凉了。”她小声说。
安瑟感受到那只手最后依依不舍地在自己锁骨上拂过，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眼。
约利安正看着她。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安瑟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湖面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从此刻冰面的裂隙间，毫无防备地浮了上来。
那双眼睛里不是慈爱，不是审视，也不是逗弄。
安瑟努力分辨着：是茫然？抑或是渴望？
好像约利安心里那些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的抽屉，忽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来安放眼前的安瑟了。而她并不为此感到不快，反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欣。
两个人都没有动。安瑟甚至忘了呼吸。她喜欢约利安满眼里只有自己的感觉。
火堆里的松枝爆出一声脆响，将两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对方羞赧的神色转瞬即逝，安瑟却将它牢牢刻进了心里，心跳迟迟平复不下去。
西戈德公爵坐得低，看不见两人的神色。见她们动作迟缓，只当是都累了，提议道：“天色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屋歇着，明天天亮了再回去吧。”
约利安应了一声，转过脸去，借着拢头发的动作遮掩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也好，安妮，把犬队安顿了吧。”
安瑟忙不迭地点头，逃也似的转身朝雪橇走去。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才叫她烫得发烧的两颊稍稍降了温。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55 诺森兰低地 月轮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