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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56 诺森兰低地 月轮湖 安妮,他们 ...

  •   从天而降的箭矢,从脚下迸发的火光,维格青紫色的面庞——

      安瑟从又一个噩梦中猛地睁开眼睛。阁楼里一片漆黑。

      暖橘色的光从楼板的缝隙中透上来,楼下的炉火烧得正旺。

      她翻来覆去了许久,始终无法再入眠。侧耳倾听,楼下还有细碎的响动,她便知道约利安也没睡,心里一动,生出了下去找她的念头。

      安瑟赤脚踩上木梯,尽量放轻动作。白兰地的耳朵率先动了一下,从壁炉旁的阴影里抬起头,辨认出是安瑟后,便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两下地面。威士忌趴在诺森兰公爵下榻的主卧门口,连眼皮都没抬。

      安瑟的目光越过最后几级台阶。

      约利安趴在壁炉前那张雪白的冰原熊皮上。

      那个跟了她多年的便携书写箱打开着,摊在面前,倾斜的书写面上铺着一张写了大半的稿纸。她右臂上戴着安瑟为她做的护腕,手里捏着鹅毛笔,正在写些什么。左臂弯着垫在下巴底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缕垂落到熊皮上的头发。

      她穿着一件领口松弛的棉质睡裙,后颈和肩头露了大半出来。炉火旺盛,木屋里暖意融融,自然不必再披什么外衣。浅金色的长发披散着,从肩背间滑落而下,平添几分慵懒。

      安瑟走近的时候,约利安只是偏过头,从脸旁垂落的发丝间看了她一眼。

      这种随意的回应不知怎的让安瑟的心平白跳快了两下。约利安没有把自己当作需要正经招呼的外人。

      “好用吗?”安瑟指了指那个护腕。

      约利安微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份礼物很满意,右手的动作连停都没停。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约利安挑起话头:“睡不着?”

      安瑟轻声应了一句,并不想多做解释。她有些怕约利安觉得自己太过脆弱。

      约利安写完最后几行字,搁下笔,把那张稿纸仔细地放进书写箱的隔层里,合上箱盖。

      咔哒。

      她像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长舒了一口气。继而推开书写箱,拍了拍身旁的空处,示意安瑟躺下来。

      安瑟本想拒绝。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做了噩梦就跑到年长者身边讨安慰。

      但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湖边约利安看她的那个眼神。或许,安瑟想,自己再也不必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去占据约利安身旁的位置。

      她顺从地在约利安身边躺了下来。

      壁炉的暖意烘在身上,噩梦留下的寒气很快便退了下去。她离约利安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衣衫上惯常的雪松香气,近到可以数清约利安金色的睫毛。

      “你刚才在写什么?”

      “《边境》的收官之作。“约利安说,“写完这一篇,我在《先驱报》的工作就算交代完了。”

      “你不写了?”安瑟有些焦急地问。

      《边境》使约利安在帝国乃至全世界声名鹊起。会写作的女人本就少,女探险家更少。约利安有着独树一帜的笔触,又大胆深入帝国从西到东鲜有人踏足的地区探寻各处民风与习俗,自然令腹地的广大民众眼前一亮。她已经连续写了五年有余,正在势头最盛之时,此刻停笔未免可惜。

      虽然这么想有些残忍,但维格的离世客观上给了约利安最大的自由。身为寡妇,她在独立支配财产与行程的同时,再也不会有人以此诟病她不够顾家。

      “你现在……更自由了,为什么反而不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也许……”约利安单手支起上半身,侧过脸来,注视身旁平躺着的安瑟,“能陪伴在一个人的身边,就是我想做的事。”

      安瑟想起了去年夏天自己许下的生日愿望。难道约利安为了留在帝都陪自己,竟打算放弃游记创作?一股酸涩的甜意涌上心头,脑子里也乱成一团。

      “那你……以后难道……”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约利安松弛的领口上,又飞快地挪开,“那……你万一……还会……再嫁吗?”

      天呐安瑟!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安瑟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反而将心底最不理智的念头说出来了?

      约利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弯起来,带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安瑟慌忙补救:“我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好的……呃……”她越说越乱,声音也越来越小,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打个结,“我只是……想确认你不会因为陪我而耽误……”

      “耽误什么?”约利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像一头老练的狼在扑咬猎物咽喉前最后的蛰伏。

      “耽误你的……幸福。”安瑟几乎是用气音说完了这个词。

      约利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俯下身来,左手食指轻轻抵上安瑟的唇。

      “安妮。”约利安抵着安瑟的耳廓,呼出的热气令安瑟浑身酥麻,“他们都不会让我幸福的……”

      安瑟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约利安的食指没有移开。她的拇指不知何时也贴上来,沿着安瑟的下唇缓缓摩挲了一下。

      “因为,没有男人能满足我。”

      约利安收回手,将散落在颈前的长发拢向背后。她肩颈的弧度,挺立的锁骨,就这样坦露在壁炉的暖光中。

      这个动作本身再寻常不过。

      可安瑟的心跳骤然失了节律。

      约利安注意到了安瑟紊乱的呼吸和那几乎称得上冒犯的凝视。

      “安妮,太热了吗?”

      安瑟赶忙移开目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约利安没有追问,起身从壁炉里取出几根木柴。

      火势渐弱,光线也跟着暗下来。两人并排躺在兽皮上,谁都没有开口。

      安瑟的心跳还没平复,毫无睡意。好在约利安下午因宿醉补了觉,此刻也是睁着眼睛望向黑暗的屋顶。

      沉默久了有些难捱。安瑟想着找个话题,便随口问道:“如果菲莉西亚肯拿水晶宫来换这个小木屋,你真的不会换吗?”

      约利安没有直接回答,反倒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第一条狗叫什么名字。

      安瑟想了想:“蜂蜜酒?”

      约利安抬手捂住眼睛,被她这个答案逗得发出一声低笑。

      “天呐,安妮,我那时只是个孩子,还不会喝酒。”她放下手,望向屋顶,继续回忆道,“她叫草莓挞,小名莓莓,和白兰地一样,都是低地水犬。我特别喜欢她。可她为了保护我和维格不被狼群所伤,被活活咬死了。”

      “我坚持要在珍珠湾为她举行船葬。大人们都说我疯了,不过一条狗,哪里配得上战士的殊荣。可在我心里,莓莓就是最勇敢的战士。”

      “那时舅舅送了我一条小木舟,就停在这里。于是我央求父母来月轮湖,让我至少能在湖上为她送行。”

      安瑟想到西戈德与玛丽埃尔都那么宠约利安,便笃定道:“他们同意了。”

      “嗯。我母亲不太理解我为何拘泥于船葬这个形式。但她素来对生命抱有敬重,也想好好送走莓莓,最后还是依了我。”

      说到玛丽埃尔,约利安的语调明显较平时柔和了几分。

      “其实……来月轮湖,不只是为了莓莓。”

      “那段时间,父亲和母亲几乎天天争吵,再没有睡在一处。我知道,是因为我。”

      约利安没有细说。安瑟便自然地以为,是约利安贪玩将维格和自己带入险境,玛丽埃尔与西戈德便在对约利安的教导上起了分歧。

      “我想让他们和好。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住的地方小一些,他们自然就会睡在一起。”

      片刻的沉默。

      “那天父亲、母亲、维格、亚斯翠还有我,一起送走了莓莓。点燃船只的是我。”

      安瑟轻声问:“那最后,玛丽埃尔大人和西戈德大人有没有和好?”

      “当然没有。”约利安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许无奈,“那晚我母亲和亚斯翠睡了主卧,父亲和维格睡在这里,我一个人睡阁楼。”

      “长大后我才想明白,那时维格和亚斯翠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我父母哪里放心让他们两个独处。” “

      安瑟听着,也不自觉地笑了。但她一联想起之前约利安跟她讲过的菲莉西亚幼年的故事,笑意便淡了下来:“后来……玛丽埃尔大人就去赫尔加斯堡了吗?”

      然后一家人再也没能一起回来过。

      约利安的头无声地靠在了安瑟的肩膀上。安瑟能感觉到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安瑟心中越发酸涩,翻过身,抱住了约利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56 诺森兰低地 月轮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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