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49 诺森兰低地 珍珠湾 惊觉玛丽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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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这句话勾起了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也许是斯黛拉语气里那一丝回暖的温度，安瑟鬼使神差地唤了一声：
“斯黛拉姨姨。”
彼时她初入水晶宫，被萨维纳贵族间繁复的头衔称谓搞得晕头转向。于是在宫相的特许下，对于斯黛拉、凯蒂亚这类高阶女官，一律唤作姨姨便是。
斯黛拉目光中那层公事公办的矜持终于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长辈的柔软。
“方才那番话，是我说得重了。”斯黛拉叹了口气，语气全然不同于先前的疾言厉色，“您受天神庇佑，女巫的邪术自然伤不了您分毫。”
安瑟没料到她反而会道歉，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但您不该去占卜。”斯黛拉话锋一转，“不只是因为那是异端，而是因为——”她如安瑟年幼时那般，上前帮她紧了紧披风，“命运这东西，有时候越想躲，反而越躲不开。”
见安瑟乖巧地望着自己，等她继续往下说，斯黛拉便耐心解释道：“预言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是否准确，而在于它会改变听者的心念。”
她拉过安瑟裸露在寒风中的双手，用自己的掌心捂暖，缓缓说道：“您知道的，普罗斯当年趁我国政权更替、内乱不断之际举兵入侵，只因罗斯教廷的红衣主教们对'不敬神的国度注定化为灰烬'这则神谕坚信不疑。却没想到这反倒给了我们的女王集结国内力量、展示神力的机会。”
是啊，安瑟心想。她听说哈苏火山受菲莉西亚的魔力召唤而喷发，瞬间倾覆驻守罗尼的大军。这下在萨维纳与普罗斯教廷之间争执已久的天神信仰正统之辩，似乎一下有了答案。这也是为何帝都百姓最终倒戈换宗，加速了普罗斯教廷与普罗斯帝国的覆灭。
若没有普罗斯先前的侵犯，菲莉西亚或许至今也只会在玛丽埃尔的辅佐下安分治理萨维纳与西海诸岛。是他们自己的恐惧，铸就了自己的末日。而有了这个神谕的佐证，菲莉西亚宣称自己为正统天神在凡间的代言人，要求普罗斯国民改宗，也未曾受到太多抵抗。
安瑟沉默了。她想起方才抽到的那些命牌——愚者、倒吊人、倒位的战酋、恋人。在重大选择面前，她一定会苦恼，觉得自己信息不足，是个愚人。每个决定都伴随牺牲。任何事她都能往这几张命牌上靠。
她忽然想起老妪那锐利的眼睛，想起她递出黑刃时那压抑不住的贪婪。那个女人究竟是真心感激她而帮她窥见命运，还是只想骗取她的血液？无论是哪一种，斯黛拉说得都没错——她不该让那些模棱两可的图案和言语左右自己的心智。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
斯黛拉点了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欣慰。她从披风内侧取出一副手套，递到安瑟面前。
安瑟接过手套，指尖触及柔软的皮面，心中微微一动——这皮质的颜色与纹理她见过。今年夏天，约利安在绿野堡猎到一头通体雪白的牡鹿，鹿首和鹿皮皆被菲莉西亚带回水晶宫。
她将手套戴上。内里填着细密的鹅绒，暖意立刻将冰凉的手指包裹起来。大小也恰到好处，像是量着她的手定做的。
斯黛拉上前一步，替她将手套边缘与袖口掖得妥帖。
“这是玛丽埃尔夫人托我带给您的，”她就像闲话家常一般，“一份给萨维纳的安瑟小姐的礼物。”
萨维纳的安瑟……
安瑟想起昨日斯黛拉转达的那个问题。她原以为玛丽埃尔在试探她的立场，可如今这副手套握在掌心，暖意渗入皮下，她才惊觉玛丽埃尔思虑之深远。那不是一个问题，而是提醒——提醒她约利安终将为她安排的位置，让她不要陷入能当诺森兰人的幻想里。
她想起水晶宫里的那两年。
菲莉西亚待她不薄，亲自过问她的功课，兴致来时甚至还会带她骑着狮鹫兽在天上飞，俯视宫中的每一处角落。可皇帝日理万机，能分给她的时间终究有限。更多的时候，她是一个人。
宫里的人谁也摸不准她的分量，多是与她表面客气。但安瑟能感觉到那些笑容背后的敷衍与疏离。没有人真正把她当回事。她听过那些压低了嗓音的窃窃私语：私生女、魔法废物、乡下来的野丫头。还有人断言皇帝迟早会腻，到时候这孩子就会像从前那些新鲜玩意儿一样，被丢到某个角落里积灰。
那时的安瑟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像是一株被移栽进温室的野草，四周簇拥着精心培育的名贵花卉，表面上相安无事，实则格格不入。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里，她似乎也并非全然孤立无援。
她记得有人不厌其烦地教她宫廷礼仪，纠正她的口音和仪态，从不因她学得慢而流露出半分不耐。她记得有人在她因听不懂话茬而即将失言时，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这些小事上的安排，不像是菲莉西亚会留心的事。
安瑟低头看着手中的白鹿皮手套。
玛丽埃尔对她一贯客气疏离，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故作冷淡。安瑟曾以为那就是宫相大人对所有人的态度——公正、周全、不偏不倚，却也不带半分私人情感。
那些年里，那些不着痕迹的照拂，若是出自宫相之手，便说得通了。如果玛丽埃尔只是不能明着对她好呢？
这副手套用的是皇帝珍藏的白鹿皮，内衬鹅绒，尺寸分毫不差。这绝非随口吩咐下人准备的敷衍之物。一个六旬老人在繁忙政务之余，要从哪里腾出心思来记挂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冬日里的冷暖？
安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号角声打断。
那是第一声号角，提醒宾客们葬礼即将开始。
“走吧。”斯黛拉轻声道，“该去观礼的位置了。”
两人沿着码头边缘往萨维纳使团的方向走去。人群渐渐密集起来，诺森兰的领主们、萨维纳的使节们、珍珠湾的平民百姓，都在往灵船的方向聚拢。
安瑟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码头尽头的一处僻静角落。
一身厚重黑熊皮披风的约利安伸出手，揽住了身旁的亚丝翠。安瑟看不清她们的表情，也听不见她们的声音，只能看到亚丝翠微微垂着头，肩膀似乎在轻轻颤抖。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49 诺森兰低地 珍珠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