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渡鸦 艾琳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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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弗勒斯站在坩埚旁，默默无言地盯着魔药缓缓升起的蒸汽。
艾琳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只能靠魔药维持生命。好在这些魔药不需要魔杖的辅助就可以熬制。
不过，艾琳真的还想这样活着吗？让她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似乎比杀死她更加残忍。
但是他真的没办法坐视不管。尽管他们之间并没有普通人所谓深厚的亲情，但他还是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去。
虽然她是个糟糕的母亲，但是也是她第一次给他描绘了巫师的世界，第一次告诉他说他是一个巫师，第一次为他打开了魔法世界的一条门缝。从此，他才窥见魔法的一角。毫不夸张地说，她对于他也曾是魔法世界的启蒙老师和引路人。
再灿烂的夏天，窗外的枯树也没办法长出枝叶，因为它的内里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早已腐朽。一只黑色的渡鸦【1】栖在树枝上。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
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蜘蛛尾巷附近的无赖混账比他做过的魔药还多。
西弗勒斯皱了皱眉，警惕地把还沾着一些嚏根草糖浆【2】的小刀握在手里，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被外面的人推开。看到来人是谁之后，西弗勒斯就怔住了。
现在正值酷暑，莉莉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鼻尖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她深红色的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高马尾，穿着一件很平常的浅粉色短袖和牛仔裤，站在门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站在屋子里的西弗勒斯。
“让我进去，西弗。”莉莉皱着眉。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道：“莉莉，你来这里做什么？”
“别想瞒着我。”她抱着胳膊，毫不客气地盯着他说道，“我都知道，你妈妈的病——是不是更重了？”
他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好像心底最隐秘的伤疤被揭开，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下。他感到如同溺水一般的无力和窒息。
是谁都好，可偏偏是她，偏偏是莉莉·伊万斯。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他的一切的不堪和狼狈，偏偏就是被她看到，她却还想要施以援手——这是梅林对他最残忍的嘲弄。
或许她从来不知道他一直都那么自卑，一直认为自己配不上她。
“不。”西弗勒斯沉着脸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啊？”莉莉有些着急了，“西弗，你就让我进去看一眼她吧，说不定我有办法呢？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帮你呢？”
“我能搞定。”他生硬地说，“你回去吧。”
“但是——我只是想帮你啊!”她摊开手，有些激动地说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你忘了吗？就让我帮帮你，不行吗？西弗，你怎么总是这个样子——固执又倔强呢？”
“我——”
西弗勒斯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明明她只是想要帮他，但是他却自卑又执拗地不肯接受她的帮助。
他总是这样，用茧衣把自己包裹、封闭，他在乎的人越靠近他，越是想要拥抱他最脆弱的部分，他就把他们推得越远。
他是不是又在把她拒之门外呢？
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愧疚。他的目光变了又变，最终停留在一种介于乞求和纠结之间的情绪。
“我很抱歉。”他低声说。
黑色的渡鸦扑扇着翅膀从树枝上飞起来，羽毛击碎凝固成块的空气，盛夏的午后一片寂静，只有渡鸦响亮又带着嘶哑的叫声不断回荡在这个似乎充满了灰色的空巷。
“那就快让我进去吧。”
西弗勒斯闪身让莉莉走进去，探头向外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关上了门。
莉莉走到坩埚前，观察着药剂的颜色，闻了闻味道，又看了一眼桌上还没用完的材料，推测道：“紫色的是退烧药剂，是吗？看起来你已经做了改良。”
“嗯。”他言简意赅地答道，“月长石粉末【3】。”
“不错的选择，不过现在不是称赞魔药天才的时候。”莉莉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她捻起一个被切成两半的小药丸，好奇地闻了闻，“一股巧克力味——这是什么？别告诉我是比比多味豆。”
这是卡米莉娅的药丸，里面掺了镇静魔药。
“一种镇静魔药，”西弗勒斯说，“我的灵感是从它里面来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她现在在发高烧，情绪很极端，我想给她的药里面加一点有镇静效果的东西。”
“嗯——”莉莉犹豫了一下，“我能上去看看她吗？就——看一下她的状况。我是说，这样才能——才能对症下药嘛。对吧，西弗？”
“我领你上去。”出乎莉莉的意料，西弗勒斯很快就答应了，“她在二楼。”
莉莉愣了一下，随后松了一口气，赶紧点点头：“走吧。”
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躺在床上。她紧抿着唇，蹙着眉，似乎在睡梦里也经受着极大的痛苦。艾琳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面颊凹陷，骨瘦如柴，看起来十分虚弱，如果不是看到她的身体还在因呼吸而微微起伏，莉莉简直会以为这是一具干枯的尸体。
莉莉走上前去，在西弗勒斯的默许下把手背放在艾琳的额头上试了试体温。她的额头很烫，比莉莉任何一次发烧的时候都烫。莉莉突然感到有些无计可施的无力感。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凝视着艾琳，努力思考着，却什么点子都没有——她也想不到除了退烧药剂的任何可以用的魔药了。
“那——要不要送到圣芒戈？”莉莉轻声问道，“这看起来已经不是普通的发烧了。”
西弗勒斯沉重地叹了口气：“治疗师说，只是发烧而已，就只能用退烧药剂，不能随便乱用其他的魔药。”
“这治疗师怎么能这样呢？”莉莉有点生气地说，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她体温这么高!”
西弗勒斯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把门拉开，示意莉莉随自己出去。
他们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尽量小声地走到客厅站定，西弗勒斯才面色凝重地开了口。
“第一，她本来就已经病了很久了，身体很虚弱，也很痛苦。”他顿了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治疗师说——不是他们不想治，而是没办法治。如果她想要好转，如果她有求生的意志，退烧药剂完全有用。”
莉莉猛地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西弗勒斯，似乎在寻找——或是希望他露出能够否定她的想法的表情。可是，西弗勒斯垂下头，好像在告诉她，就是她所想象的那样。
“什么？”莉莉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西弗，你是说——她没有求生的意志？”
他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认。
“可是，”莉莉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惊中，喃喃道，“为什么呢？”
西弗勒斯感到一种强烈的愤怒和怨恨在燃烧。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息下一部分情绪。
“因为——因为那个混蛋托比亚。”他喘着气说，“他死了。本来死了更好，但是——她——她现在也不想活了。”
愚蠢的女人，把全部希望寄托于可笑的爱情。一切情感都会淡去，只有力量是永恒的。
他们沉默了一阵。
“莉莉，”他问道，“难道就让她这么生不如死地活着吗？”
莉莉摇了摇头：“西弗，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我们不能干涉别人选择什么，但是我们只需要尽自己的责任就够了。”
他弯了弯唇，试图挤出一个带有安慰意味的笑，但是最后只是露出一个牵强的苦笑。
“西弗，你的魔药快熬干了。”莉莉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地笑笑，“我帮你去熬一点营养剂。应该会有用的。”
西弗勒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去侍弄他的魔药。
于是，莉莉每天下午都会来西弗勒斯家，帮他熬魔药，顺便给他带晚餐。伊万斯夫人一直都想要让他去莉莉家吃晚餐，不过莉莉见西弗勒斯沉默不语好像不太想去的样子，就和母亲说西弗勒斯要照看母亲，搪塞了过去。
莉莉去找他的第三天，他们照例熬制好了退烧药剂和营养剂，盛了两杯，往楼上走去。渡鸦在二楼窗外盘旋低飞。
艾琳格外安静。西弗勒斯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迅速地跑到床前，看到艾琳的胸膛已经不再因呼吸而起伏。
他立刻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腕，足足一分钟——没有脉搏。
艾琳走得很安静，没有哭泣，没有尖叫。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那是否是由于解脱的欣慰呢？
玻璃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爆裂声。莉莉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把西弗勒斯拽走，不过飞溅的玻璃碎片还是划伤了他的手背。
一滴鲜红的血“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两个人愣愣地盯着艾琳的尸体，感到五脏六腑都冻成了冰。
一场简陋的葬礼，还有暑假做饭、熬药和看病的开支，已经花光了西弗勒斯的全部积蓄，还是伊万斯一家帮忙办的葬礼。
他再次感到孑然一身的孤独。
他的一切过去，全部都已经死去，现在的他，是一个全新的他。一部分令他软弱的情感，已经随着艾琳一起消逝了。
葬礼结束了。
莉莉和他道了别，已经走出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来，在他作出任何反应之前折回去用力地拥抱了他。
“我一直都在。”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渡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