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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我的炉鼎徒弟   清竹峰 ...

  •   清竹峰顶,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岑寅正于青石上冥想,周身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忽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山腰处那层他亲手布下的禁锢结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凄惶的波动。这清竹峰乃是他清修之地,寻常弟子莫敢靠近,更别说夜间擅闯。他双眸倏然睁开,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暗芒,神识如无形潮水般瞬间覆盖了整座山峰。
      波动的来源,并非妖邪,也不是敌袭。
      是晏笙寻。
      那少年此刻正跌跌撞撞地奔逃在通往峰顶的石阶上,气息混乱,灵力溃散,脸上写满了岑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纯粹的绝望与惊惧。那是一种从云端跌落泥沼、信仰崩塌后的崩溃。
      岑寅静默了一瞬。
      他本该袖手旁观。这或许是赵明河的宗门私事,或许是那少年命中该有的劫数。无情剑道,不该为外物所动。可此刻,他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厌——厌那少年白日里还笑得纯真,转眼便被撕开伪装,坠入肮脏;更厌那追随之人,竟将这清竹峰也当成了算计的棋盘。
      他没有起身,只是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叩。
      山腰处的结界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待那踉跄的少年冲入后,又瞬间弥合,比之前更加严密,将内外彻底隔绝。
      几乎是同时,一道身影便追至峰下,正是赵明河。他脸上堆着惯有的焦急与关切,仰头望向清竹峰顶,似想呼喊,却又怕惊扰了那位清修的仙尊,只能徘徊不定,做出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他自然感应得到晏笙寻的气息是往这清竹峰来的,可那结界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被强行突破的痕迹,这让他心头疑窦丛生,却又不敢贸然上山质问。
      峰顶之上,岑寅依旧端坐于青石,仿佛对外界一切一无所知。
      晏笙寻已瘫软在他前方数丈之外,衣衫不整,裸露的脖颈与锁骨处有几处新鲜的淤青,显然是被人粗暴地钳制过。少年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双手死死抱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冰冷的地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整个人仿佛已经从内部碎裂了。
      岑寅垂眸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情绪。
      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极冷的、类似“果然如此”的了然。
      赵明河……终究是忍不住了,而这块被催熟的花圃,终于也尝到了泥土之下的腥臭。
      可少年还未到元婴,定是发生了变故。
      比如…少年已提前知晓自己的体质了。
      岑寅的身影如同一抹不染尘埃的月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晏笙寻面前。少年原本蜷缩在地,神魂俱裂,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他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幼兽般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可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强撑着的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彻底崩断。
      眼前是这张他既敬畏又莫名亲近的、清冷绝尘的面容。可此刻,这张脸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方才经历的肮脏,也照出了他过往几十年人生里所有的可笑与天真。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冷汗和尘土,砸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那双总是盛着清澈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信仰崩塌后的空洞与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他想起了刚才那一幕——他本是怀着对修行的困惑,想去寻师尊赵明河解惑,却无意间在师尊密室中看到了关于“极阴极炉”的记载,那上面描述的体征,与他自己的身体分毫不差。而紧接着赶回的赵明河,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和蔼的纵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贪婪、情欲与急切的恶心眼神。那双曾经让他感到温暖的手,此刻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力道,死死箍住他的手腕,声音嘶哑地说着“乖徒儿,是为师把你从凡间救回来,养你这么大,如今该是你回报为师的时候了……”
      那一刻,天塌了。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捏碎了在秘境试炼中侥幸所得、一直没舍得用的那张转移符,才从那令人窒息的魔爪下逃脱。可逃出来又能去哪里?赵明河是一峰之主,是合体期的大能,在这天衍宗,谁会信他一个不过刚刚金丹初期的小弟子?谁又敢为了他去得罪一位长老?
      清竹峰……是唯一的例外。因为这里是岑寅的清竹峰。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路逃上来,可真的见到了这最后一根稻草,他却只剩下无助的哭泣。
      岑寅静静地看着他。少年的悲伤像实质的潮水,一波波涌来,撞击着他那座名为“无情”的冰山。他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用灵力替他抚平动荡的气息。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具被当作货物的身体,看着那颗被碾碎后依然残存着一丝光亮的心。
      晏笙寻仰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有滚落下来。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猛地别过脸去,将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埋进臂弯里。
      他不敢说。
      他虽一直被护在象牙塔里,不通世事,可“炉鼎”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他并非一无所知。那些暗地里的传闻,那些修士间讳莫如深的窃窃私语,他听过——那是修仙界默认的污秽,是捷径,也是耻辱。强大如赵明河,尚且抵不住这诱惑,做出了那般禽兽之行。
      那么眼前这个人呢?
      岑寅。绝尘仙尊。整个修真界公认最有希望飞升、最接近大道的人。
      他若是知道了……也会像赵明河那样吗?
      少年破碎的目光偷偷从臂弯缝隙里望向那道月白的身影。岑寅站在那里,如一杆孤峭的长剑,清冷,高洁,不染尘埃。这样一个人,本该是这污浊世间唯一的洁净,可炉鼎体质的诅咒太过恶毒,它能腐蚀一切,让圣人也生出不轨之心。
      晏笙寻打了个寒颤。比起赵明河的粗暴,他更害怕岑寅也用那种眼神看他。若是连这最后一根稻草也变成了恶魔,那他这短短几十年的性命,不要也罢。他甚至开始后悔逃到这里来,或许……或许死在赵明河手里,都比变成岑寅修炼路上的“滋补”要干净一些,多少能留他心里对这世道的一丝盼望。
      他蜷缩起身体,像是一只受创的幼兽,明明渴望温暖,却又因恐惧而将尖刺对准了唯一可能救他的人。那细微的、带着颤抖的防备,即便他什么都没说,也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岑寅何等修为,晏笙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绝望,以及那深埋在眼底的、对他这个“救星”产生的怀疑。
      他眸光微沉。
      原来这少年,在害怕他。
      这倒是有趣。这世间无数人想拜入他门下,想得他指点,甚至想攀附这第一仙尊的荣光,却从未有人像这般,在被他救下后,反而对他流露出了近乎本能的畏惧。
      岑寅并未因这畏惧而感到恼怒,相反,他那颗近乎枯寂的道心,此刻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并不带任何压迫的灵力,却让晏笙寻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触那少年狼狈的脸颊,而是并指如剑,隔空虚点。
      一道比月光更清冷、更纯粹的剑意,瞬间没入晏笙寻的眉心,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最温柔的封印,将他体内那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几乎要失控逸散的炉鼎气息,牢牢锁死在体内最深处。
      “我之道,不求捷径。”岑寅的声音在晏笙寻头顶响起,平淡,却带着一种斩断虚妄的力量,“你之体质,于我而言,与顽石无异。”
      “今夜,你在此处,无人能扰。”
      说完,他收回手,重新负手而立,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不再看那少年一眼。他给了承诺,也给了空间。至于那少年能否从这恐惧的泥沼中爬出来,能否信他这一句,便要看这“顽石”自己的造化了。
      晏笙寻怔怔地感受着眉心那股清凉之意,体内那股让他感到肮脏和恐慌的热流竟真的平息了下去。他抬头看着岑寅孤绝的背影,那背影没有丝毫留恋,却像是一座山,替他挡住了身后所有的黑暗。
      一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这一次,不再是全然的绝望,而是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微弱的安心。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从青翠的竹叶上散尽,清竹峰顶依旧是一片沁骨的寒凉。
      晏笙寻就跪在岑寅闭关的屋室外头,背脊挺得笔直,昨夜那副瑟缩绝望的模样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他换下了那身沾了尘土和泪痕的衣袍,重新穿戴整齐,只是那双红肿未消的眼,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像是在盯着他最后的生机。
      门扉无声滑开,岑寅一袭月白道袍,踏着晨露缓步走出来,神色淡漠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收容不过是幻梦一场。
      晏笙寻见他出来,毫不犹豫地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绝尘仙尊救我!”
      少年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颤栗,“弟子……弟子愿倾尽所有报答仙尊!弟子虽愚钝,但日后必定日夜勤修,绝不敢懈怠半分!只求仙尊……只求仙尊……”
      他喉头滚动,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带着血腥味。他想起昨夜自己那可笑的猜疑,想起岑寅那句“与顽石无异”,他知道,眼前这人不是赵明河,不能用常理度之,也不能用美色去引诱。他必须用最卑微、也是最沉重的东西去换取庇护。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混着晨曦的光落在脸上,眼神却亮得骇人,一字一句,如同剜心:
      “哪怕……哪怕是让我做仙尊的炉鼎,我也心甘情愿!只求仙尊……庇我一条活路,别让我再落入那畜生手中!”
      这话出口的瞬间,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昨夜他恐惧岑寅也会觊觎他的身体,可今晨,在权衡了落入赵明河手中的万劫不复后,他宁愿将自己这具“肮脏”的身子,献给他眼中这唯一洁净的人。这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绝望下的献祭——既然注定要被当作货物,那他宁愿选一个配得上这贡品的神明,而不是一头贪婪的野兽。
      岑寅脚步一顿。
      他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少年。那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于悲悯的审视。这少年,终究还是没能跳出那个框。在他的认知里,自己这炉鼎之身,最终还是要拿来交易的,只不过他想换个“好价钱”。
      “炉鼎?”
      岑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冷得让晏笙寻的心猛地一沉。
      下一瞬,一股无可抵御的清风凭空而起,托着晏笙寻的身子,不容抗拒地将他“扶”了起来,让他无法再跪拜。
      岑寅上前一步,那张清冷绝尘的脸逼近少年,目光如剑,直刺他灵魂深处:
      “你以为,我留你,是为了这个?”
      晏笙寻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之道,斩断尘缘,剔除贪妄,自然也包括这等下作捷径。”岑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洪钟,震得晏笙寻神魂发颤,“你说倾尽所有……你有何‘所有’?你拿这具被诅咒的身子来做交易,与那赵明河,又有何区别?”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语气放缓了半分,却依旧不容置疑:
      “我既说过,你之体质于我如顽石,便绝不会食言。我要救的,不是你的身子,是你的‘道’。你若真想报答——”
      岑寅收回目光,转身望向云海翻涌的远方,那背影孤高如亘古磐石。
      “便把这身骨头,给我好好立起来。”
      “听懂了吗?”
      最后四个字,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严厉,敲在晏笙寻的心上。
      晏笙寻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却不是昨夜那种绝望的哭泣。那是一种被彻底否定了最卑微念想后的茫然,却也在那片废墟之上,隐约看见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不需要出卖自己就能站立的尊严。
      他用力擦去眼泪,对着岑寅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弟子……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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