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卖酒 高阳有郦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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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不约而同保持沉默，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评价。
青琅：没人说是吧，那我点名了。
“陈平，你怎么看？”
被点到的陈平：“依下吏看，他……”
“绝非俗人。”
他说出自己的推测，老者衣袍和儒冠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家里条件应该不算太好，但却举止浪荡不羁，敢对豪绅官吏冷脸，肯定在某一方面有过人之处，让这些豪绅们不敢对他，或者说是对他结交的那些人脉怠慢。
他年龄很大了，有这样的能力却仅屈居于里监小吏之位，兴许……是他主动不想升官？
青琅：“你猜的对，一乡一县，甚至一整个郡都无法实现他的抱负，所以干脆就一直待在底层喽，事少闲暇多，还能有很多时间呼朋唤友一起喝酒。”
前面那位里监门吏就是秦末著名纵横家郦食其，战绩可查，只靠一副唇舌便帮刘邦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陈留，楚汉战争时作为说客游说诸侯，还成功说服齐王投降。
把齐王忽悠的直接撤下边境守卫，每日一边和郦食其纵酒作乐，一边等待刘邦接管齐国。
多好的说客啊！
郦食其一出马，什么东胡大月氏，还不分分钟附秦反匈。
青琅小脑瓜稍微一转，就转出了个好主意。
回到驿舍后，她命舍中小吏送来些美酒，都是乡中最贵最清澈的美酒，甚至还有专门去县里买来的，青琅尝了几口，酒味寡淡，充其量算是小甜水。
但问题不大，她有好酒啊!
第二天，天公不作美，一大早居然下起了小雨，雨丝如织，落在地上，敲出滴答的响声。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日温度降下不少，却不能阻挡她的计划，青琅身穿蓑衣，一手提酒，一手持伞出了门。
土路变得泥泞，雨水落在上面汇成涓涓细流，路上遇到几个浅浅的小坑，只要低头，就能从坑面倒影上看到自己的面容，只可惜走路的人目标明确，并未在路上有一丝一毫的驻足，直至走到一处酒肆前，才停住脚步。
屋檐上悬挂的酒旗被雨打得颜色深了许多，青琅伸手推开酒肆的门。
一股混杂着酒味的暖意扑面而来，肆中酒客有的听到推门声朝她这边看了两眼，有的依旧沉浸在美酒之中，不为外物打扰，显然，坐在角落里的郦食其属于后者。
见有客来了，酒佣连忙上前迎接，青琅合上雨伞，收起蓑衣，在酒佣的带领下径直朝角落里走去，和郦食其相对而坐，问道：“介意我拼个桌吗？”
郦食其瞥了她一眼：“介意。”
殿中一共只有四桌客人，光郦食其旁边，就有一张空着的桌案，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她此举是“青琅之意不在酒，在乎郦食其是也”
青琅依旧坐了下来。
郦食其正要发火，青琅将手中提着的酒坛放到案上，打开盖子，瞬间飘出一股醇厚的酒香，这股香味直往郦食其鼻子里钻，弄得他怪心痒痒的。
郦食其：生气暂停，我先从这小女郎手中要些酒喝。
“现在呢？”
“不介意。”
郦食其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眼睛恨不得贴到酒坛上，像他这种喝了五十多年酒的老酒徒，光凭鼻子闻，就能闻出来这酒堪称极品，连他年轻时喝到的兰陵酒和中山酒都远远不如这瓶酒香，倘若喝上一口，岂不是美哉美哉。
“我介意！”
身后传来一声怒呵，酒佣叉着腰，气冲冲道：“哪里有自带酒水来酒肆的道理，你这小女郎是不是来找事的？”
青琅：“我不是来找事的，我是来找好友的。”
酒佣：“谁是你好友？”
“是啊，谁是我的好友呢？”
眼看青琅将盖子盖回坛上，郦食其主动道：“我是她的好友！”
青琅：计划通！
酒佣知道郦食其，他自号高阳酒徒，别人都叫他“狂生”，是店里常客，据说这附近许多豪绅官吏都和他交好，可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酒佣能惹得起的。
但这女郎的行为真的很过分！
青琅：“这样吧，我今天遇到好友，非常投缘，故而请店中每位顾客喝两碗酒。”
酒佣：但话又说回来了……
面前怎么不是一位善良可爱又乐于助人的女郎呢？
一说到请客，大家的听力都变得特别好使，说话暂停、吃菜暂停、感叹自己飘零半生未逢明主暂停，纷纷来和青琅道谢。
世界纷纷扰扰，青琅专心把酒倒入小碗中，这下子酒的香气更霸道了。
酒碗被推到郦食其面前：“劳烦郦君替我品鉴下此酒味道如何？”
郦食其瞥了她一眼，然后将全部注意力放到酒上，先是观色，秦朝的酒酿造时间短，没有过滤也不蒸馏，酒中有许多杂质，文雅点叫“绿蚁醅新酒”，说白了就是绿色的酒渣子。可面前这酒却不同，酒体清澈透亮，无一丝杂质，再一摇晃，液体微微挂壁。
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这酒比他想象中还要美味，也更烈，他从未喝过如此柔和顺滑的酒，顺着喉咙滑到肚中，余味醇厚饱满，嘴里仍有绵长回甘。
郦食其赞道：“好酒，好酒啊！”
能不好喝吗？这可是酱香茅台，特别贵的那种，不过青琅在里面掺了点水，这倒不是她吝啬，而是因为喝惯了个位数度数酒水的古人突然喝到53度的酒，相差太大，怕给喝成酒精中毒。
喝完一碗，青琅又给他倒了一碗，两碗下肚，郦食其便感觉自己有些晕乎乎，和之前喝完一大坛酒的感受一样。
青琅：“好喝吗？”
郦食其：“好喝，小女郎，你这酒是从哪里弄到的？官府里的吧，民间可找不到这样好的酒。”
青琅暗暗吐槽：别说百官公卿了，就连秦始皇都没喝到呢。
“路上遇到几个从草原倒卖货物的商人，从他们手中买来的。”
郦食其此后游说遍整个草原，都没有找到和这天一样美味的酒。
青琅将自己带来的酒全部推到他面前：“郦君若是喜欢，可以将这些全部买了。”
郦食其笑着问道：“你这酒多少钱？”
青琅摇头：“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青琅指向北方。
她说：“我想要匈奴人居住的北境草原。”
又指向西边：“还有西边三十六个国家的依附。”
“我还想要开辟一条道路，在这条路上，西边的商人组建橐驼商队，跋涉千万里来用他们的黄金换取秦的丝绸、茶叶、漆器等。”
郦食其呆滞片刻，很明显他的CPU正在发热。
许久，他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眼中的放荡不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认真。
“我姓嬴。”
郦食其面色惊讶：“你是十一公主？”
关于十一公主的传闻，他也听到过，当时还对此不屑一顾，认为不过是皇家为了笼络人心安抚黔首所搞出来的手段而已。
没想到他今日居然在这小酒馆里遇到了她，不，不是遇见，看她这架势，分明就是故意来找自己的。
青琅点头。
“若郦君买下这美酒，还附赠高官厚禄，良田美宅，锦衣玉食，和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这么多饵，将郦食其砸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
不行！他再次清醒，告诉自己：郦食其你不能答应。
秦皇暴政，秦法严苛，暗地里谋划复国的六国英豪数不胜数，现在的秦就像风雨中一艘左右摇摆还漏水的小船，迟早要完。
迟早要完啊，郦食其，你不能上这条危险的小船。
他拒绝道：“公主的价格太高昂，郦食其才能浅薄，见识粗鄙，无法帮助您做到那些。”
这话中有七分推辞，另外三分倒是真的。
郦食其：啊，我去打北境草原吗？
他都六十了，老胳膊老腿真受不了，就算他正值壮年的弟弟上，这个目标都很难实现。
后两个倒是有些可能。
不对，郦食其你应该拒绝啊，怎么还开始认真地想将这些事干成功的可能性了呢？
“郦君莫要妄自菲薄，我早已知晓您的能力。”
“北境草原并非铁板一片，月氏、东胡、匈奴三足鼎立，如今匈奴隐隐有吞并另外两足的趋势……”青琅和郦食其讲了草原上的形势，刚开始他还听得马虎，想着等青琅说完后，自己随便敷衍几句，可听着听着，却逐渐认真起来，待青琅讲完，他已将话中信息全部接收并仔细分析，甚至还隐隐幻想自己应该用什么话术去游说东胡王。
“依您之见，在这样的情形下，那些饱受匈奴掠夺之苦的边境黔首应该如何是好啊？”
郦食其沉思片刻：“依在下愚见……”
心里想着不给秦做事，但嘴却很诚实地将法子全都说了出来。
“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事务，接受使命而不拘泥于固定言辞，我从未见过像先生您这样优秀的纵横家，为什么非要偏居这高阳小乡呢，您难道不想让更多人见识到您的才华吗？”
郦食其好奇：“隐落在民间的说客数不胜数，您为什么非要来找我这个行为放荡的狂生呢？”
“我曾听闻，狂奔猛踢，难以驯服的马往往能日行千里，收到世俗讥讽的狂士往往能成就功名。”青琅垂眸，悄悄翻了翻蓑衣内的小字，然后继续“只有您这样非同寻常的人，才能成就非同寻常的功业。”
唉，这段好难背，幸亏提前写了小抄，否则就会很尴尬。
“可老朽已年逾六十。”
一般能力强的人都有点孤傲，看在他嘴皮子厉害的份上，青琅忍了！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您虽老，可志向却并不老。”
这个是高中必备古诗文，早就刻在DNA里了，不用看小抄。
青琅抓住他的衣摆，用一种期待、憧憬、盼望的眼神看着他。
“请先生助我！”
诶，好奇怪，她原本的说辞里没有这句话，气氛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这五个字。
好熟悉，好像在哪部电视剧里听过这句话来着，她忘了具体是谁，只记得说这句话的人是个魅魔，满朝文武都爱他。
郦食其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旁边桌上的人开口阻止。
他像条灵活的泥鳅一样闪现到青琅面前，行礼便拜：“此人如此不识抬举，公主莫要执着于他了。”
青琅：？
你哪位？《史记》或者《汉书》上有你名吗？
有的话，我就一块收了。
“在下蒯彻，范阳人士，游历至此，无意间听到您与这老……”思索片刻，还是将匹夫二字咽了回去，“老者对话，在下自恃才华不比他少，他能做到的，我也同样能帮您做到。”
蒯彻，蒯彻，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在青琅绞尽脑汁回想蒯彻在哪个列传里的时候，郦食其冲蒯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这突然跳出来的老匹夫，平白说些什么才华不比自己少的疯话，真是过分。
蒯彻回了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酒肆中闹哄哄的，根本没人去听青琅他们在说什么，可他不一样。
刚刚青琅一进屋，他就看出来这小女郎气质不凡，非富即贵，因此对她多关注了些，竖起耳朵，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仔细，青琅报出身份时他有些惊讶，青琅提到草原形势时他也逐渐听得入迷，最后在听到那句“老当益壮”时彻底下定决心，多么好的主君啊，狂生不要我要，于是主动过来自荐。
狂生没说不要啊，他刚刚是想同意的，只不过被突然冒出来的蒯彻给打断了而已。
青琅终于想起来蒯彻是谁了！
他在史书上没有单独列传，但戏份却不少。
蒯彻是韩信手下的谋士，曾劝说韩信接受项羽三分天下的想法，却被韩信拒绝，他意识到大事不妙，为了明哲保身不被汉王清算，立刻从韩信这里辞职，然后装疯卖傻回齐国当巫师去了。
不得不说，蒯彻在分析形势这一块是很厉害。
具体表现在他能一样看出青琅这个有前途的君主，并主动投奔。
青琅：韩信的谋士我笑纳了。
以后连韩信我也一并笑纳，大好江山我也要了，直接就是一个山河万里执枪肆意笑纳！
等她回过神来，蒯彻和郦食其已经用眼神打了数回合架。
青琅看向郦食其：“郦君？”
郦食其：“公主，我愿去游说草原，替您取得北境之地。”
他最终还是上了秦这艘破船。
并在上面钉了两颗钉子和木板，补了补船，让小船不再漏水。
青琅又看向蒯彻：“您可愿成为我府中谋士？”
蒯彻忙不迭地点头。
他从刚才的话中听出，公主言辞间颇有野心，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就非凡的功业。
她指向郦食其：“您是优秀的使者说客。”
又指向蒯彻：“您是位洞察人心的谋士。”
“您二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一个外交家，一个谋士，赛道不重叠，根本没有吵架的必要，最重要的是如何把他们分配到合适的岗位上。
毕竟后世书上有写：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干到死。
青琅：“哦对了，骊君。”
“公主请讲。”
青琅露出自己“重度人才收集癖”的本来面目：“我听说你还有个弟弟，名为郦商？”
郦商也是刘邦手下一位猛将，没有樊哙灌婴那么出名，在史记中和好几个人一起合传，不过这可是史记啊，能在上面有个什么“八百壮士”“二十五精骑”的描述都算很厉害了。
她收了好几名刘邦的手下，寻思着什么时候找机会收个项羽的部下——看似多选题，实则单选题。
“舍弟郦商，同样愿为公主所差遣。”
青琅发出指令：“那也跟着我一起去咸阳。”
数月后的咸阳，注定很拥挤。
“阿嚏。”
此时，呆在家中的郦商突然打了个喷嚏，以为是今日降温导致，走到窗边固定好摇摇晃晃的窗牖，他雨天也不怠惰，依旧勤奋练习，在低矮的屋内施展剑术。
殊不知，他的好哥哥已经为他找好了工作。
高阳雨声滴答，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上郡军营大风呼啸，扶苏满载而归。
听到扶苏回来的消息，蒙恬连忙出门迎接，虽然已经有信使提前送来消息，沙丘行宫中一切安好，但信笺上内容简短，许多细节都未来得及说，现在大公子归来，他终于能知道完整的前因后果了。
扶苏急急朝蒙恬走来：“蒙将军！”
他解释道：“原本我快马加鞭，用不了几日便能回来，但临走之时，父亲让我给您带些东西，这些东西珍贵，故而在路上耽搁了行程。”
带东西？还是珍贵的东西？
蒙恬猜测肯定是陛下又给自己送来了什么赏赐。
这样想着，蒙毅心中自豪，他们蒙家，颇得陛下重视！
然后顺着扶苏指向的方向，看到了一个匠人，和一车……类似农具的东西？
这都是啥啊？
扶苏：蒙将军，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他介绍道：“阿父说要在边境屯田，这里面是十一妹画出来的先进农具样本，还有能当做武器守城的连梃，以及马具的图纸，可以让上郡的匠人仿制，为了避免还有不懂的地方，阿父特地又派来一位匠人。”
说着，那匠人恭恭敬敬朝蒙恬行了个礼。
“这只是第一批，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先进武器和农具被送来上郡，蒙将军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蒙恬点头！
他总觉得，马上会有很多场热血的战斗等着他。
而且还是那种我方以一敌十的碾压式战斗。
可惜青琅不知道他的想法，否则一定会腹诽：蒙将军，这叫火力覆盖。
……
那场秋雨后，天气一下子好了起来，接连数天阳光明媚，青琅等人继续西行，前往咸阳。
现在这个队伍里又加入了郦商、郦食其和蒯彻。
队伍逐渐壮大。
从高阳离开，两三天后，道路逐渐崎岖起来，断断续续的好多山路，应该是进入韩地了。
“公主可要休息片刻？”
青琅点头，众人下马休息。
蒙毅指向前方：“我们今日傍晚能到阳翟，按照这个速度，估计要比陛下他们先回咸阳。”
阳翟可是个大城市，之前还是韩国的首都呢。
韩国好啊韩国妙。
韩国有三宝，韩兵、韩非、韩张良。
韩国的兵器很锋利，韩非的思想影响很深远，韩张良的计谋很曼妙。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卖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