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衣》南淮月

7、第六章 终生为师。

　　晚膳的时候，云曦遵照父亲嘱咐，去给苏清寒送伤药。

　　“苏长老？”云曦试着唤了一声，发现苏清寒仍在注视着远方的群山出神。

　　夕阳的窗边，苏清寒总算转过了脸：

　　“云曦，叫一个兄弟把她带来，我有话要问。”

　　“她？叶将军的女儿吗？”云曦点点头，”我知道了。”

　　转过几丛修竹紫萝，叶离裳站于门前，推门而入。

　　“老师。”

　　看到屋内的苏清寒后，叶离裳并未有太大的诧异。向苏清寒行过师礼后，又敛襟朝着云曦一拜：”云姑娘。”

　　“我已经不是你老师了。”他冷冷看了她一眼，”说吧，为什么要来昭天门。”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她微微笑了，”你们是在怀疑我，对吗？”

　　一阵寂静。窗边，素白长衣的男子映着火红的夕阳，显得分外清俊。然而他的眼睛却是极度冷漠的，不见暖意——如此警惕，他早已不是昔年那个在花树下教小女孩弹琴的琴师了。

　　沧海桑田，再也没有人能回到过去了。

　　感觉到冷场，云曦缓缓开口：”不是我们多疑，来时叶姐姐大概也看到了，我们必须确保昭天门的安全。”

　　“我明白。”叶离裳的眼神明澈而清冷，”离裳之所以来这里，只是想昭天门能看在昔年家父的情分上，帮我找回弟弟，仅此而已。”

　　“你所说的可属实情？”

　　“不然呢？”抬眼，她淡淡地注视着他们，”自负仁义的昭天门，原来便是如此仁义？既是如此，那么告辞。”

　　“等等。”

　　脚步顿住，回头：”有什么事么？”

　　“苏长老……”低低脱口的，是云曦的声音。

　　她看了一眼苏清寒，稚嫩的小脸上有于心不忍的神色。

　　因为云熹的请求，苏清寒的眼色寒冷，如同在冰水里浸过一般，总算开口：

　　“你先留下。如果一旦发现你做了什么对不住昭天门的事，我定当亲手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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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回到房间，窗外便有什么扑棱棱的声音传来。叶离裳抬起眼，一只通体蓝色的小鸟从外面飞进来落到桌上。

　　解开鸟腿上绑着的信件，迅速阅读过后，她眼里有复杂的光明灭不定——凌羽开始行动，昭天门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灭亡。

　　她将自己这两天偷偷画下的机关城图纸，附在鸟腿上的竹筒里。但蝶翅鸟并未像往常一样送完信便回去，而是盘旋在屋内寻找着什么。

　　“你怎么还留在这里？”叶离裳微微诧异，伸出手，鸟听话地停于手背，”还有什么事情吗？”

　　蝶翅鸟偏着脑袋，突然展翅朝摆放杂物的架子飞去，一个小小的碧色瓶子应声而落。叶离裳拾起一看，原来是上回他给的疗伤的药。

　　那个人……是在用这种方式关心她吗？

　　她望了一眼万里无云的碧空，少见的，没有一丝冰冷的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短暂如同流星，转瞬即逝。

　　“告诉你的主人，我会按时服药的。”抚摸着蝶翅鸟柔顺的羽毛，叶离裳恢复到了往日的冰冷。

　　突然，外头响起一阵扣门声，她迅速将鸟放飞，起身开门。

　　“杜姐姐？”叶离裳看向来人。

　　杜若微微点头，声线清冷：”伤好了吧。”

　　“已经全好了。”叶离裳将药瓶藏到袖中。

　　杜若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刚才她似乎看见了一只很奇怪的鸟盘旋在这附近，所以就过来了，顺便检查叶离裳伤势恢复得如何。

　　察觉了杜若心中所想，叶离裳低声：”杜姐姐，难道那个怪物的牙里有毒？我的伤……”

　　“没什么。”凝视着眼前的少女，杜若还是打消了心中的疑虑，”过几天就可以把绷带解下来了，记得别沾水。”

　　吩咐了几声后，杜若未停留太久便离开了。

　　叶离裳舒了口气，手指抚上伤口。一圈圈缠绕的绷带下，被影蝠重伤的地方仍不时隐隐作痛。

　　但这么多年来，哪一日她身上不会有伤呢？

　　最严重的那回，她甚至看到了那些死在剑下的人的面孔，狰狞而恐怖。他们个个眼里冒着不甘的怒火，将她围住，用已化作枯骨的双手扑过来索命。她在黑暗中竭尽全力奔跑，却再也找不到逃跑的方向。

　　恍惚中，听到一阵仿若叹息的歌声久久回旋。歌声里，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可怜的孩子，倘若一天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什么都没有的你将何以为继啊……”

　　“母亲，母亲！”

　　追寻着那个声音，她拼命呼号，后才陡然想起，自己出生的那一日即为母亲的忌日。

　　——凡身边的人都会遭受厄运；凡想保护的东西无一例外都会毁灭。生生世世，轮回不息。

　　这是她毕生的诅咒。被神遗弃的人，注定永生永世活在黑暗里……

　　可是，难道就这样死去了吗？

　　不！她还不想死！阿熠尚未找到，若是自己此时死了，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叶家的列祖列宗！

　　那一瞬，巨大的求生意识迫使叶离裳清醒过来。猛地一睁眼，逆光中站着一个人。

　　是凌羽。

　　他缓缓回过身，蓝发在风中飞扬：

　　“记住，你欠我一条命。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准许，你无权决定自己的生死。”

　　后来才知道，自己高烧昏迷了几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救了，只有他一人守在身侧……

　　叶离裳双手撑着窗棂，探出半个身子。高高的天空上，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乘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