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你是在悼念 ...
-
天初亮,这夜云曦睡得昏昏沉沉。
从屋里走出来时,远远就看见那个被从昭天门外救回的少女站在铁索桥上,一袭白衣被风吹得散如盛开的蔷薇,襟袖之间凝着微光。她似乎在想着什么,眼神遥远。
“那个……”
一时间想不起这个姐姐的名字,云曦只好用“那个”来代替。叶离裳只是出神地凝视着脚下那一泓碧水,眼里有辽远的光。
“云曦!”
猛地传来一声喊叫,云曦回过身:“楚风?”
这声叫喊也将叶离裳拉回现实。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朝她们走来的楚风,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真像啊,可惜,终究不是她的阿熠。
桥的一侧,龙渊也走过来,“小子,难得你这么早起来嘛。”
看到叶离裳,他施了施礼:“叶姑娘。”
叶离裳微微颔首,继而望向天空。
太阳即将从地平线上升起,天际呈现出一种灿烂的金色,宛如琉璃。远方依稀传来渺茫的乐声,清冷得不沾一丝烟火气。仿佛一片白月光静静地弥漫开来,清清亮亮,微微寂寂。
然而凝神听去,曲声似乎由雪花凝结而成,隐然透着悲意。
“好悲伤的曲子。”许久,云曦轻声道,“一定是苏前辈,每年这时候他都要击筑。”
整个昭天门静悄悄的,无处融化的哀伤融入每一寸流动的风中。少女幽幽的话语忽然而起:“这是哀歌呀。”
“老师,你是在悼念么?”
十年前蛮族铁骑南下,攻破云中郡,苏清寒的妻子白冷,便是死于战火里。至于叶离裳为什么知道,因为……
白冷的尸体,还是叶家帮忙敛收的。
苏清寒击着筑,筑声如一团无形的雾,将这个喧嚣尘世隔绝。
突然,有轻缓悠扬的歌声,和着筑声缓缓响起。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简单的歌词反复回旋,待到一曲终了,歌声也悠然停止。
苏清寒默默看着外面。风起了,林海随风而动,天地间静默无声。没想到不知不觉,距离妻子去世,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犹记得当年,这首《采薇》,还是她一字一句教给叶离裳的。
“这首歌是说些什么?”楚风挠头,”我听不太懂。”
“白痴。”龙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它讲的是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数十年,等到他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亲人朋友都已经死了。”
“那这个人岂不是很可怜……”云曦喃喃。
“也许吧。”叶离裳伸出手,然而穿过指间的只有风,“很多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你想要回头想要挽回时,一切都已经花落水凉,枯木成灰。毕竟……人,往往是要等到失去才知道后悔的。”
逝者已逝,而生者却仍要活下去,替他们完成未完成的心愿。
父亲,我定会寻回阿熠的。您若在天有灵,就请保佑他一世长安,像个普通人那样活着……
她霍然转身。
经过楚风的时候,微地一声叹息:“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
“啊?”
然而她却并未理会孩子的疑问,径自离去。
待那抹白色隐入拐角,楚风捅了捅龙渊:“你知道她说的是谁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叶姑娘曾经是有一个弟弟的……”龙渊压低了声音,“也许说的就是他吧。”
“我也听说了。”云曦不知不觉间改了称呼,”叶姐姐……好可怜的。”
……
晌午,阳光皓照大地,映得地面白花花的一片。
刚从炎光殿议论完事回来,龙渊一眼便发现了廊上的少女。
斜斜洒落的阳光中,女孩的侧脸精致无暇。
听到声音,她蓦然回头,几缕发丝拂过脸庞,那般清冷而不带人间烟火,即便是看过不少美貌女子的龙渊,也陡然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这样的美丽,实在是太过了……
近乎不祥。
回过神来,看到她的眼神平静祥和,龙渊放下心,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那个,你怎么到昭天门来了?”
“照顾我的婆婆死了。临走前,跟我说昭天门曾经受过父亲的恩惠,让我来找你们。”扶着栏杆,叶离裳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悬崖,“我来的时候,那个偷袭我的人是谁?”
“是这样啊……不好意思,提到你的伤心事了。”龙渊双手抱胸,没好气地答道,“除了暗羽楼的人还能有谁?要我说,你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脚步声响起,她侧身:“老师。”
苏清寒却并未理会这个曾经的学生,而是直径朝前走去,目光极其寒冷。回廊那头,沈孤鸿正迎面走来。肃杀的气息在距离不到十步远的两人之间悄悄蔓延。
注视着沈孤鸿,叶离裳的眼色不易察觉地冷了冷。
沉而稳的脚步回响在长廊之中,沈孤鸿继续向前走,神色平静一如往常。唇薄如剑,目冷如剑,眉直如剑。这个男子似乎天生就是为剑而生,连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剑气。
另一端,苏清寒停下了脚步,静静站着。背影挺拔,然而却有一种凛冽的气息逼人而来。
他的眼睛掩映在发下,闪烁着极其冷漠的光芒,宛如寒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两人的手只是静止在那里,既没有从剑柄上收回,也没有拔剑出鞘。
一片绿叶随风晃晃悠悠地飘来。
叶落,风起。
眼神短暂地一接触,剑出,一片寒芒。凌厉的剑气在空中回荡,叶子刹那间分为两半。
语声淡淡响起,数年光阴宛若未曾流逝一般。脚下的悬崖烟云环绕,埋葬的是他们自己的往日。
“你居然还带着它。”
听到苏清寒的嘲讽,沈孤鸿低头看了一下身侧的佩剑,然后望向远处的旗杆,声音沉而淡:
“带着。只是不拔了。”
苏清寒唇线绷紧,偏头笑了一下,笑意冰冷,“是啊。你如今连剑都怕了。剑没有变,人却变了。”
沈孤鸿只是沉默。
听着这一段对话,叶离裳心底微微叹息。
变得何止是人呢?当年沈孤鸿作为天下第一剑客,曾被兆天子盛赞“有卿如此,天下安矣”,然而云中郡一战,最后却是他代替兆天子,签署了割让城池给蛮族的和约。
也因此,原本视沈孤鸿为挚友的苏清寒,转瞬同他反目成仇。
叶离裳无心再看这一场迟到数年的对决,正欲离开,公输大师与杜若等人却正好过来,于是只好站在原地,保持缄默。
为了不引起龙渊疑心,她低声问一旁看热闹的男子:
”老师剑指着的那个人……”
“沈孤鸿。”龙渊不屑地轻哼一声,“原来是皇帝身边的走狗。”
“哦。”
她淡漠地答应着,微垂的眼中却有冷光一闪——看来不止是苏清寒一人对沈孤鸿抱有疑心。
如此一来的话,计划便好执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