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衣》南淮月

4、第三章 属下自有办

　　月移至西方分野，深夜的悬崖一片沉寂，只听得飒飒风声。

　　月下，银发的男子挥剑挽起千万朵剑花，风带动他的发丝，空中宛若流光飞舞。

　　——他便是暗羽楼的楼主，也是目前江湖□□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头领。这些年来，死在他手下的英雄豪杰不计其数。

　　他身后站着的红衣女子艳绝人寰，一颦一笑无不带着万千风情。然而只有靠近了才知道，这风情是足以致人死地的毒药。

　　待顾夜阑剑势稍有停歇，殷红漪走过去：

　　“楼主。”

　　他转身，仿佛是为了回应她一般，蓦然开口：”情况如何？”

　　“所有人皆已出动，不过……”

　　“不过什么？”

　　她娇媚地掩口一笑，一条小蛇从腰爬到小臂上，咝咝地吐着猩红的芯子：”不知道清冥是否会来。”

　　清冥便是叶离裳在暗羽楼的代号。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称号，一入暗羽楼，前尘往事，尽数斩断。

　　听见殷红漪的话，顾夜阑眼里有深深的冷笑，一剑迎风斩向虚空，空气中出现了淡淡的红色弧光，带着一片空蒙的凄艳划向地面。岩石的表面纵横蔓延开细细的裂纹。

　　未几，哒哒的马蹄由远及近。

　　顾夜阑停止舞剑，凄清的月华洒满衣襟。殷红漪蓦地一惊，向下望去，有人正策马疾驰在通往断崖的唯一一条路上——正是叶离裳。

　　“哎呀，妹妹不是受伤了嘛，怎么还要硬撑着过来呢。”

　　顾不得殷红漪的嗤嗤娇笑，叶离裳飞身下马，半跪于地：”请给属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哦？将功赎罪？你倒是说说，是怎样个赎罪法。”

　　抬起脸，叶离裳定定看着他：“清冥自有方法。”

　　顾夜阑微微冷笑：“那我就拭目以待。不要让我失望。”

　　看着转身离去的背影，殷红漪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顾夜阑的神色，又长时间地静默起来。

　　“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同意让她进入暗羽楼么？不单是你的原因。”继续练剑前，仿佛看穿了殷红漪的心思，顾夜阑唇边忽然有了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叶氏孤女，武功也许不是最好的，但论到拼命，却无人可及。”

　　论到拼命，却无人可及……

　　因为楼主的话，殷红漪突然记起了叶离裳初入绝影峰时的一桩事。

　　一次执行完任务，按照惯例会得到相应的奖赏。

　　出乎所有人意料，叶离裳放弃了准备好的黄金百两，而是选择了一匹马，也就是她如今的坐骑残雪。

　　彼时的残雪，因带有一半的蛮族野马血统，异常难以驯服。以前也曾有人试图骑它，均以从马背上摔下来告终。

　　对于这样一匹烈马，叶离裳却尽力去驯服它，中间也有坠下马背的经历。但这个尚不超过十三岁的小女孩一声不吭，仅仅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便继续驯马。最后她赢了，那匹烈马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她的坐骑，并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那些天，殷红漪正好闲着没事，于是注意到了这个因她一时兴起而带入暗羽楼的孩子。

　　她看着她从马背上摔下来，然后再爬上去，如此反复，一如……

　　当年的自己。

　　冥冥中，殷红漪似乎又看到了那绵延数十里的火，汹涌而热烈，仿佛要焚尽一切。她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无数华美的宫室在火里付之一炬。自此她知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郜国的公主早已随那场大火焚为灰烬，而今活下来的，唯暗羽楼的殷红漪一人而已。

　　山顶上冷风呼啸，萧萧入耳。不知过了多久，殷红漪含笑道：

　　“凌羽飞羽传书，影蝠正在击杀昭天门的苏清寒。为了沈孤鸿和昭天门，居然连影蝠这个老怪物都出动了。”

　　顾夜阑语声淡淡：“为了对付我那个叛逃的师兄，自然得多费一点力气才是。”声音里，却含着一丝不可捉摸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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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至丑时，明月皓照千里，漫漫长夜在风里消逝，一场恶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霜华剑于夜色中流出一道冷光，气流在周遭形成一个漩涡。狂风怒吼，落叶飘飘，影蝠艰难地趴在地上使自己不再往后退。

　　虽是黑夜，却有明亮的光刺破长空，闪电集结于剑刃，眼看就要将敌人灰飞烟灭。只可惜，这是在丛林地形。

　　而苏清寒的对手，是在南荒密林生活过数十年的影蝠。

　　霜华剑落下的那一刻，藏匿在暗处的叶离裳脸上微笑冷漠而讥诮。

　　霜华剑裹挟雷霆之势砸向影蝠头顶，却被影蝠双翼一振滑开了三丈远。苏清寒体力耗尽，霜华剑脱手坠地，半跪于地大口喘息。

　　影蝠咧嘴狞笑，露出森白利齿，已将他视作瓮中之鳖。

　　就在利爪抓向苏清寒咽喉的刹那，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清冽剑光从斜刺里劈出！

　　含光剑无声无息，影蝠只觉手腕一凉，竟被逼退了半步。他定睛看去，月色下站着个浑身染血的绯衣少女，身形摇摇欲坠，手中长剑却稳稳指着他，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又随时能刺出致命一击。

　　“又一个送死的。”影蝠冷笑，正要扑上，却突然瞥见她做出的手势——那是暗羽楼特有的手势，不由得顿了顿，”是你？”

　　少女没有回答，只低低道：“走。”

　　苏清寒堪堪看清她的脸，想说什么，她却猛地转身挥出最后一剑逼退影蝠，然后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后软倒。

　　苏清寒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少女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颈间的伤口还在渗血，像是被什么怪物撕咬所致。

　　影蝠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冷哼一声，展翅掠入黑暗中消失。

　　苏清寒顾不得多想，抱起昏迷的少女和霜华剑，一瘸一拐朝昭天门的方向奔去。

　　少女在他肩头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均匀，像是真的昏死过去。唯有袖中微凉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收紧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