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衣》南淮月

3、第二章 若是我们撑

　　山岚寂寂，笼在重重雾霭内的昭天门一片灯火通明，林间只听得寒蝉一声长一声短地鸣泣。

　　整个昭天门的气氛极其凝重。但再怎么凝重的氛围也挡不住孩子们的清脆笑声。他们仰望夜空，月光落到眼里，是纯洁无暇的白。

　　“楚风，在想什么呢？”

　　一张娇小而白皙的脸儿忽然出现在眼前，正走神的楚风一惊，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开口：

　　“云……云曦？你怎么来了？”

　　云熹是昭天门门主公输大师的女儿，和十一岁的楚风同龄，从来到昭天门，见到云熹的那一刻开始，楚风就觉得……

　　好像有什么在自己心脏里乱跳。

　　就在楚风走神的时候，肩上猛地被人一拍。

　　“还有你大哥我呢，小子。”

　　回头，俊秀的少年大大咧咧地靠着柱子，一脸戏谑。他名龙渊，是公输大师的关门弟子，比楚风要大两岁，一直嚷嚷要让楚风拜入公输大师门下，好让他也过一把师兄的瘾。

　　“切，明明你才是我小弟。”楚风故意对龙渊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小弟，来，叫声大哥听听。”

　　“你小子！”笑着骂了一声，龙渊摊摊手，“唉，要是某人非要认为自己是大哥的话，那就这样吧。谁叫我这个做大哥的要让着小弟呀。”

　　“……”楚风愤愤地别过脸，却见云曦伏在栏杆上，拿手托着柔软的脸蛋，静静地注视着远方起伏的山脉，月光在她精致的脸上晕染出薄薄一层光晕，整个人像是白净无暇的玉石娃娃。

　　“云曦……你真好看。”看呆了般，楚风喃喃。

　　“切，认识你这么久，也不见你夸我几句，重色轻友的家伙。”龙渊冷哼一声，忿忿不平。

　　不同于几个孩子的嬉闹，中央大厅内，烛火明灭不定，将公输大师和医仙杜若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杜若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窗格落在外头三个嬉闹的孩子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公输大师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年轻真好啊。不知道危险将至，还能笑得出来。”

　　“……让他们多笑一会罢。”杜若收回目光，声音清淡，“等天一亮，恐怕就笑不出了。”

　　公输大师默然片刻，走到桌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机关图：

　　“探子回报，暗羽楼四大杀手已出动三人。凌羽的白羽、影蝠的利爪、苍狼的獠牙……再加上顾夜阑本人。”

　　杜若转身，眸色微沉：“蛛网组织呢？”

　　“蛰伏在三十里外，尚未动作。”公输大师揉了揉眉心，“但这恰恰是最大的变数。他们若只是旁观，我们还有一线喘息之机；若与暗羽楼里应外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沉重已然不言自明。

　　杜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握惯了银针与药材的手，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掌心甚至没有多少薄茧——和那些拿刀握剑的人，截然不同。

　　“门主。”她忽然唤了一声。

　　“嗯？”

　　“我方才在想，若此刻有一场疫病蔓延，我倒还能派上用场。可眼下来的，是刀剑、是机关、是淬了毒的羽箭……”她微微攥紧了袖口，“我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公输大师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光。他走至她身侧，将一卷羊皮图摊开在桌上：“杜姑娘，你不必拿剑。你需做的，是保住这昭天门里所有人的命。”

　　他的手指点向图上几处标记：“北廊的药库、南厢的伤患营、地底的水源通道——我已派人将它们连成一条线。一旦开战，你便是这条线的主心骨。能救一个是一个，能留一线是一线。”

　　杜若凝视那张图，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墨线勾勒的脉络，良久，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公输大师将图卷起递予她，回头望向窗外。

　　月色下，楚风和龙渊正一前一后地追着跑，云曦在旁边笑弯了腰。

　　“世事如棋，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落在哪里。”公输大师低声自语，“但只要还有人活着，就没有输到底。”

　　杜若将图收进怀里，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那一轮明月。月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二长老。”她轻声问，“若是……若是天亮之后，我们撑不住呢？”

　　公输大师沉默了许久。烛火在他苍老的面上明明灭灭，最终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豁达，也有一丝悲凉：

　　“那就让这漫山遍野的雾气作棺，让这满阁灯火作碑。”

　　杜若咬住了下唇，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楚风被龙渊追得嗷嗷叫的喊声，夹杂着云曦银铃似的笑声。那些声音穿过蜿蜒的长廊，穿过森森雾气，落在中央大厅寂静的砖地上，竟显得格外遥远。

　　杜若合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镇定。

　　“我去库房清点药材，把伤药全部搬至南厢。”

　　公输大师微微颔首：“我即刻布防。杜姑娘，这一夜，怕是要很长了。”

　　杜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月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将她的侧影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长也好，短也罢。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便不会让任何人轻易死去。”

　　说完她转身，快步消失在长廊的阴影之中。

　　公输大师望着她远去的方向，捻了捻灰白的胡须，低声自语：

　　“这丫头，倒是和她师父一个脾性。”

　　……

　　风从湖的四方吹来，带着浓重的水汽。

　　叶离裳久久站于屋前，风吹荡着她白色的长裙，凛然若刀。

　　她未像往常那般着一袭绯衣，然而纯白的裙摆上，依稀有血红的花朵蜿蜒盛开——那是彼岸花，传说中生长在黄泉路上的花朵，指引逝者前进的方向。

　　恍惚之间，凌羽的嗓音又回荡在她耳边：

　　“……昔年朝廷大军攻破容国之时，昭天门曾途经王都，收留了无数因战乱而家破人亡的孤儿……”

　　风里，白衣的少女注视着远方。

　　已经两千多个日夜过去了，然而在她的梦里，那场雪却始终不曾停结。

　　“这个世上，我最怕的人是长姊，对我最好的人也是长姊。”

　　“长姊说过，除了她，再不能有别的人欺负我。”

　　“姐姐……我想回家……”

　　重伤昏迷的时候，她时常看见幼时的场景，看见那年受罚禁闭，弟弟从窗外递来她最喜欢吃的点心；看见那年除夕夜晚，她和弟弟手拉手走在雪地里，身后是两行紧紧交织在一起的脚印。两个小小的人儿就这样一直走呀一直走，脚印蜿蜒至天边。

　　好像……那就是……永远啊。

　　但一转眼，血和火铮然席卷了一切！

　　叶离裳咬紧唇角，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

　　随着一声清亮的吆喝，暗夜里一团白光从远处疾驰而来，及至跟前，才看出那是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

　　“驾！”

　　叶离裳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向着凌羽说的行动地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