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衣》南淮月

36、第三十五章 我赢了，让

　　“清冥一会就要到了。楼主觉得应如何处置她？”殷红漪微笑着，“我听说叶熠一早便去路上等候她了。真是对奇怪的姐弟。”

　　顾夜阑唇角露出冷酷的笑意，不置一词。

　　看到他的表情，殷红漪的眼神不由得凝聚起来。

　　所以……夜阑，你是真的想要清冥的命吗？

　　五年前的雪夜，她亲手将那个孩子从一个炼狱中拉出，却又转瞬将她投入了另一个炼狱。纵然五年的时间里她从未管过从未关心过她，但她，却是她半生的岁月里，唯一救过的人。

　　亦是那个叫殷红漪的女人心中，仅存的一点善。

　　而今，她却要亲手将这最后的一点善都一并抹杀去。

　　“你救起她的时候，这一切就都错了。”他忽然开口，语调轻而冷，仿佛一柄刀子缓慢地拔出，“这些年我之所以对她容忍再三，也是看在你是她师父的情分上。”

　　殷红漪没有说话，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终于，她抬起眼：“可是凌羽……他知道她要死，或许会疯的。”

　　“他也一样，无权决定自己的生死。”

　　顾夜阑断然道：“他要追求极至的速度，心中就不该有任何的杂念。很可惜，如今的他，心里已经过多地装载了感情。清理出来，对他而言，也并非是什么坏事。”

　　“一个杀手，本该就不应有任何的感情。”

　　殷红漪心里一颤——那么我呢？顾夜阑？倘若有朝一日我成为了你的绊脚石，你是否也会毫不犹豫地除去我？

　　旋即她又笑起来。没有什么会绊住他的。能够绊住这个男人的，唯有天下。一个心怀天下的男人，又怎会去在意儿女情长？

　　殷红漪的眼神冷厉起来，娇媚地微笑：“那就杀了她吧。正好也给底下的杀手起个警示作用，让他们引以为戒，知道背叛暗羽楼会是何种下场——”

　　最后一句话出口的时候，她微闭了一下眼睛。

　　也罢，殷红漪，原就是不该有善的。善良和正义，于她而言，只是个随流年逝去的梦，不再有任何眷恋。

　　“驭——”看见挡路的孩子，叶离裳勒住马，“你怎么来了？”

　　叶熠眼神闪烁了一下，一言不发，忽然拔刀！

　　刀光从鞘中溅射而去，登时扭曲。叶离裳瞬间掠去，含光剑发出铮然长响，从鞘中一跃而出。刀剑相交，金属交击的声音不绝于耳。随着一击之力，双方都向相反的方向飘出，分别在一丈外站定了身形。

　　“叶熠，你疯了吗？”她冷叱道，手上的剑有锐利的杀气涌出，竟作清光万千。

　　叶熠低头，眼神寂静。然而随即他又恢复到狸猫般准备进攻的姿势，双目莹莹生辉。一声暴喝声中，他快速地挥舞起了弧刀。剑挥出，叶离裳招式一变，迎着大夏龙雀直上，一刀一剑在空中绞杀。

　　只是短短片刻，对战的两人已经分辨不出身形，只有刀光剑影在阳光中交错流动。叶离裳脸色慢慢严肃起来——已经过了一百招了。

　　被霜华剑洞穿的伤口还没有好，而自己又不能再使用一次杀招。长久的耗下去，绝非上策。

　　“当”，一瞬间，寂静的空中又传来一声金铁交击！

　　叶熠又是一声暴喝，同时再一斩。叶离裳用尽所有的角度和空间仰面闪过这致命的一击——她终于体会到当年战场上敌人在面对父亲时候的感受。大夏龙雀独特的设计使它在单打独斗时能够瞬间爆发出所有的力量，而刀背上金属环的声音又能混淆敌人的视听。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含光剑的剑势也不觉弱了下来。而那道伤口，也疼痛得愈发厉害起来。

　　第三声怒喝随之而来！

　　叶熠已经完全掌握了战争中的节奏，依然只是简简单单的纵劈。叶离裳却觉得有如万山般压下。

　　她深深地呼吸，仰天吐出，含光剑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哧哧”几声破空声后，两个人双双落地。

　　叶离裳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倒。

　　叶熠站定身，然后提着刀慢慢地走近。孩子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琢磨不透的笑。

　　陡然间，那种不详的预感再度强烈起来。想起昨夜他对她说的话，叶离裳忽然明白过来。

　　她几乎忍不住怒斥，然而却一句话也无力吐出。

　　最后的视线中，少女眼里映出的景象是挥手劈向她后颈的男孩。有阳光落在他的发丝上，点点闪烁，就像万千扑落的蝴蝶。

　　他说：“姐姐，春天到了的时候，记得替我看那漫山遍野的梨花。”

　　……

　　叶离裳再度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努力地想要起来，然而身体却仿佛在深度的睡眠中，手足居然完全不听使唤。

　　“裳。”

　　轻轻地，她听到身侧有人唤了一声。

　　叶离裳瞬间清醒过来，她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阿熠呢，阿熠在哪儿？”

　　他没有答话。她的心陡然痛得无法呼吸：“带我去找他！我要见他！”

　　“他和楼主在一起。你去了只能是送死。”终于，他低低地道，“忘了这一切，好吗？嫁衣聘礼已经准备好了。再过两天，我们便拜堂成亲。”

　　听到他说的话，她蓦地抬头，厉声：“他若死了，有生之年，我定当要所有的人为他偿命！”

　　语毕，不顾身体虚弱，叶离裳从床上极力挣扎着想要爬起，然而却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

　　“这……”她回过头，眼神冷厉，声音里有着极深的愤怒，竟微微地颤抖起来，“你给我下了药？”

　　“他昨夜来找你的时候便给你下了化功散。”少年的眼里忽然就有了叹息的意味。起身，“好好呆在这里养伤，等这一切都过去了，你是走是留，我决不拦你。”

　　仿佛被利剑刺中一样，叶离裳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她怔怔地看着手心，手掌的纹路交错复杂。

　　她出生的那年，曾有高人给她算过命，说她命中注定会一个个失去最重要之人。她原是不信的。然而在此后的人生当中，这个预言却是一次又一次地灵验，彰显出命运的无奇与残忍。

　　“听着，这个孩子注定冥星照命。凡她身边的人，都会遭受厄运；凡她想保护的东西，无一例外都会走向灭亡。这是她毕生的诅咒，直至化为尘土也无法摆脱。”

　　先是母亲，然后是父亲，再是洛秋瞳……而今，轮到阿熠了吗？

　　她唇角露出一丝苦笑，然而很快，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她就决不允许阿熠也像他们一样离她而去！

　　她抽出剑，朝着手臂上一割。

　　血汩汩地涌出，在剧烈的痛楚中手脚一点一点地恢复知觉。叶离裳用尽全力站起来。幸而凌羽离开的时候未曾预料到她会如此决绝，故一向谨慎的他竟没有锁门，轻易的便让叶离裳出了屋。

　　她唤了一声，残雪从远处奔来——她今日去之时并未骑它，原是想让它在送龙渊回来后好好休息。现在看来，或许这一切就已经注定。

　　注定跋涉了千里，去向你作最后的道别。

　　————————

　　暗羽楼的大堂里，少年以刀支地，勉强地站起身来。

　　“我……赢……了。让……我姐……走。”说完，他猛地一晃，再度跪下。

　　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而狰狞的伤口，贯穿了整个胸膛。原本受了这样重的伤，他早就该死了。但冥冥之中似乎一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使他不要倒下。

　　殷红漪的眼神诧异——这也是她头一次，看到在顾夜阑剑下连过数百招还能幸存的对手。

　　而这个对手，竟然只有十四岁。

　　那究竟是要怎样顽强的信念，才能让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孩子拼死到底呐。

　　顾夜阑冷冷地笑：“赢？”

　　剑尖指地，“你是天底下少有的几个能接我这么多招的人其中之一。冲这个，我可以饶你一命。为了一个抛弃你数年的女人丧命，不值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她是我姐姐。”叶熠嘲讽地一笑，“像……这样不懂得亲情的人，自然……是不会明白的。”

　　话音未落，他猛然一咳嗽，一口血哇地吐出。血里，竟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那么打个赌吧。你既然那么看重她，那就赌她在你生命的最后关头，究竟会不会过来。看看你们所谓的亲情，究竟有多深重。”唇角挑起，顾夜阑微笑着道。

　　叶熠眼里的光芒一敛：“她不会过来的。”

　　“哈……”顾夜阑冷笑。然而没有等他的笑声落地，绯衣的少女从远处策马奔来：

　　“阿熠！”

　　顾不得在场众人的眼光，她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看到孩子胸前的那个血洞，叶离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不觉颤抖着声线问道：

　　“为什么？”

　　“你不该过来的。”

　　“为什么？！给我理由，你这么做的理由啊！”叶离裳想要大喝，却没有力量。

　　叶熠笑了笑，脸上尤带着血痕：”没有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亲人，是血族，是世间彼此唯一的依靠。

　　孩子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如同深渊，他定定地看着她：

　　“一直都是我站在你身后……如今，也该轮到我挡在前面了。”

　　她一震，默然不语。

　　叶熠再度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一命换一命，她，活下去。我替她死。”

　　“弱者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顾夜阑淡淡道。

　　未几，空气被划破的声音响起，仿佛万千毒蛇吐信！

　　利刃破空而出，叶熠双手握刀，合身扑向顾夜阑。

　　剑嗡鸣不绝，一声尖利的吼叫犹如一个巨震。饶是连一向自持武功高的顾夜阑都觉得头皮微有发麻。他的神情不禁认真起来，眼中升起玩味色彩——

　　叶氏刀法·日耀！

　　相传此招为叶家先祖在战场上所创，极为暴戾。学习这一招必须站在瀑布中忍受流水巨大的冲击力，聆听刀的震动，然后一击挥出，断开水流！

　　顾夜阑少时在绝影峰求学时曾听闻过它，但未曾想到今日能在一个孩子的身上亲眼见到。

　　这一招用完了，叶熠的生命怕也将燃至终点。

　　火星飞溅，金属撞击声，刺耳的摩擦声，风声闪逝。

　　顾夜阑的头发在刀光中泛出耀眼银白。周遭的空气仿佛变得很黏稠。血如烟花般盛放，宛如末日里癫狂绝戾的庆典。

　　大夏龙雀在空中翻转着落地，斜斜扎入槠黄色的土中。

　　剑刺穿了孩子的头颅。他跌跌撞撞地朝女人走去，然而最终却倒在了地上。身下的血斑慢慢扩大。

　　叶熠不甘地睁着眼。

　　最后的瞬间，他用尽全力拉住叶离裳的手，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小孩子时那样：

　　“姐，我要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叶离裳错愕地低下头，然而伸出的那只手，却猛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