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四章 别来无恙。 ...
-
“阿羽!”
月冷夜深,叶离裳从梦中惊醒。
她怔怔地望着身侧空无一人的床位,许久许久,将脸轻轻靠在他曾睡过的地方,用手抚摸着冰冷的枕席,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听见有树叶窸窣的声音传来,她霍地抬起头,然而窗外却空无一人。怅然地披衣下床,白衣的少女临窗而立,遥望天上一轮明月。
但当她不经意向下投去一眼时,却突然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眼神禁不住一变——叶熠?
起身下楼,她推开门。夜风寒凉,孩子面对着月下粼粼的湖水。很奇怪,他并未像前几次一样拔刀或是语出讽刺。叶离裳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几个月不见,他又比上次清瘦了许多。
那一瞬,不知是否是幻觉,刀光乍现!叶离裳险险闪身躲过,错愕地抬起眼睛。黑衣的少年抱着刀半靠在一棵树上,眼睛冷如匕首:
“姐姐别来无恙啊。”
经过雨润过的风是冷而湿的,她的眉头蹙起:“阿熠?”
寂静。
婆娑的树影下,她闪电般抽剑后退。纷飞的落叶一刹那被搅得粉碎。“铛铛”刀剑相击,迸射出灿烂的火花。少女白色的长袖飞扬在后,回身的瞬间“嗤”的一声断裂开来!
“你心软了啊。”一个声音淡淡响起,树影下走出一人,他抬头望天,“拿出真正的实力来。”
她定定望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人一般。忽而轻轻笑了起来,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对啊……我怎么心软了呢……我的弟弟,已经死了呀。”
她看着他,那样清冽而充满杀意的眼神,在看向叶熠的时候与往日杀人没有什么区别。招式一变,剑光如闪电般连续腾起。在白衣少女的身侧,剑气凌厉到连流霜一经飘入都在顷刻化为无形!
叶熠知道自己是被叶离裳的剑势压制住了。那是含光剑最为可怕的地方,杀人于无形。因为你看不到那柄剑,只能凭着感觉判断它下一步的走向。
他严重低估了她的实力。
又是一剑刺来,但叶熠却不再退后。
他深深地呼吸,刀如月光,持刀的双手反转举过头顶。看着眼前的少年,叶离裳就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拉着她衣袂的孩子。
两人的衣袖被风吹起。
弧刀扫地而来,叶离裳仿佛猫般轻盈地避过那一斩,她不可思议地从叶熠头顶横身越出。在攻击落空后,叶熠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毫不犹豫地再度扑上。光色妖异的弧刀笼罩在无边银辉下,弯若黛眉。
他再次看见眼前那一剑。剑气化形,光如刺薇!近身的刹那,他们相距仅一尺。只要含光剑稍稍近前一步然后向上一挑,就能刺穿并搅碎他的心脏。但剑势却忽地变了。
一柄弧刀在空中翻转着落地。叶离裳提剑转身,连多余的话都懒得再说,直径走入更幽深的林里。
一阵风吹来,树叶簌簌作响。叶熠拾起被震落的刀。
也许是幻觉,在那一剑将要穿透他的身体时,他看见了女人眼睛里腾起的淡淡的烟雾。
他扬起脸,仿佛又看见那年火树银花,他们手拉手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被灯火拉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那时他们还是小孩子,最最天真无邪的孩子,以为只要走啊走就可以走到天海的尽头。
“我梦见了以前在容国的日子。”半响,他开口说道。隐隐的,叶离裳似乎感觉孩子的声音中透出一股不可莫名的悲伤。她走到他身旁同他一起看着水中的月色。
“是后山吗?那里的梨花每年都开得极好,十里香雪海。”
他忽然回过头,凝视着女子的侧脸:“姐姐……你还记得以前带我上街时的情景吗?”
她一楞,似乎还没有对“姐姐”这个称呼反应过来。许久,轻声道:
“记得啊……”
仿佛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中去,孩子的眼神飘忽:“那时候你每次出去玩都不愿带上我。一看见你出门,我就偷偷跟在你身后一直到被你发现为止。”
叶离裳笑了笑:“谁叫你太烦。”
“对啊,被你发现后你就会跺跺脚愤愤地说烦死了烦死了。可你还是会过来牵着我一起走。”
一丝微弱的笑意从孩子脸上闪过,他接着说:“我记得有一年春节,街上人真多,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淹没在人海里一样。为了防止我走丢,你就把一根绸带系在我手上,另一端则握在自己手中。茫茫人海那么多人,可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我知道绸带的另一头就是姐姐。无论我去哪里她都会顺着它找过来……”
“现在想想真像做梦一样。”他的声音低沉,“流浪的那些年里,我就一直在想,你是否会找过来。系在你我之间的那根绸带是否早就已经断了,被你遗忘在角落。”
“绸带从未断过。”她低头,“现在我找过来了,可你还是当初那个阿熠吗?那个天真善良不谙世事的我的弟弟?”
“天真,善良……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永远天真善良的,他们会变,因为不变就要死!”他的语调陡然拔高起来,“你难道还没有明白过来吗?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要想不为人宰割就只能做刀俎,将别人都变成鱼肉!”
叶离裳神色一黯,平静地道:“那么你现在是准备将我变成鱼肉了么?”
她的语气森然,不带一丝感情。然而叶熠却只是摇了摇头:
“想回去吗?”
她蹙眉:”回去?去哪儿?”
“家乡。我们的家乡。”叶熠淡淡一笑,“我这几个月回了延夏城一趟。后山的那座小木屋还在,满山的梨树也都还在。”
她全身微微一颤,静默了半天,才缓缓说:“它们还在。可是我们,却都已经不在了。”
孩子注视着她,目光变换不定:“你只需要回答我,你究竟想不想回去?”
许久,叶离裳才叹息般地一字字道:“想啊,当然想回去。做梦都想离开这里。我还记得那些梨花,还有那栋小木屋,那条小溪。每到春天,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偶尔有风吹过,梨花便四处飘落,就像下了一场大雪……可是这里呢,这里没有梨花。门前的湖泊是用来洗剑的,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这里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恐惧……”
“在这里待得有多久,就有多想回去。”叶离裳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凝望着圆月。
淡淡的月光映照得水面犹如银河天流,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前的梧桐树上,少年临风而立,一袭白衣隐匿在斑驳树影间。
“就那么想回去,想离开我么……裳。”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许久,有悲凉的笑从眼中一闪而逝,“那么,如你所愿。”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叶离裳霍然回身。
但身后除了叶熠便再无他人。
她的眸子里忽然带上了微微的迷惘之意。许久,自嘲般地一笑,接着刚才的话说:
“但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不是吗?”
她微闭着眼睛,叹息:“况且,若是我回去了,凌羽怎么办?除非是他亲自赶我走,不然,我定当陪他一生一世。”
叶熠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晚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襟,他一步步走远,背影被月光拖曳得斜长。
……
回到屋内,叶离裳点燃了一盏油灯。
灯火明灭不定,少女坐在桌前静静地注视着外面,似乎在守望某人的归来。月渐渐西沉,时间点点滴滴地流失。
然而,门外却始终未曾有人出现。心底的希望逐渐暗淡下去,但她却仍强打起精神,用剪刀剪去多余的灯芯,继续等候。
朱楼里,白衣的少年凝视着紧握手中的同心结,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复杂的光芒。
鱼肚一般的白在天空中缓缓晕染开,仿佛一滴浓稠的奶滴入浓黑的墨汁中。浓黑色的暮气逐渐散去,天微微亮。伏在桌上的少女醒过来,万籁俱寂,门依然开着,油灯也已经燃尽。
他依然没有回来。
她的眼眸黯了黯。然而在看到桌上的一枚竹简时,神色一凛,手按住剑柄。
竹简上写:“速召清冥回楼,违规处置。”
凝视着那行简短的字迹,许久,叶离裳轻轻地苦笑起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她望了眼天色。厚厚的云层中,一点金光逐渐明亮起来。随着那金色的扩大,云也被染成了微微泛黄的色彩,镶着璀璨的金边。
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而她的太阳,或许就要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