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衣》南淮月

32、第三十一章 代价，是生

　　月刚至中天，清冷的光辉洒遍大地，满山遍野的树木在风中微微起伏。然而皎洁的月光下，树林的梢头却有黑影急速地掠过！

　　来不及喘息，龙渊一连跃起三次，仿佛在被什么人追赶。

　　苍穹间，光华璀璨的雪凰如流星般划过，白衣的少年单膝跪在鸟身上，撑手俯瞰着底下那个急急奔驰的人影。他的唇边勾起了漫不经心的微笑，如同时在做着一场游戏——猎人与猎物的游戏。

　　代价，是生死。

　　脚下的浓荫密林终于出现了尽头，前方的路上露出一点亮光，龙渊眼睛一亮，但他却并未朝着那线光亮奔去，而是转身进了树林。

　　看着影入灌木之间的灰衣男子，凌羽眼中闪过闪电般的光——

　　调虎离山之计？有趣，那我就陪你玩玩。

　　他掠下凰鸟，肩上的羽带猎猎飞扬，在夜空中如雪般耀目。

　　借着重重树木的掩护，龙渊一面躲避着身后那个白衣的身影，一面寻找最快可以将消息传递出去的出路。

　　他清楚，用不了多长时间，凌羽便可追上自己，到时候就算是自己想逃，也无路可去。

　　他一咬牙，咬破手指在衣襟上急急写下一行字，准备趁着身形变换之时掠出密林将布片交给前来迎接的人手上，料曾想前面却突然出现了一棵极为高大的梧桐，如哨兵般死死挡住去路！

　　树顶白衣的少年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嘲讽：

　　“你还准备往哪里去呀？啊，我忘了，你现在已经没有路可以逃跑了。”

　　他扬起指间的素羽，微微一笑：“游戏，到此结束。”

　　凝望着风中翻飞的那一羽白衣，龙渊不禁深深呼吸，然后缓缓后退，“喂，我说上回大爷我画画得不错吧？有没有兴趣让我再给你画一张啊？”

　　他一边冲着月中的那个人影喊，一边开始弯腰解腿上绑着的甲马。

　　凌羽眉一皱，回忆起了上回被耍之事，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找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二人速度均是极快，半步也不落后。

　　身形转折间，龙渊忽感觉后背一凉，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剧痛。欣赏着男子猝然泛白的脸色，少年弯了弯唇：

　　“哎呀，看来你的轻功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嘛。”

　　凤眼眯起，他冷冷地道：“既然上次你赠与我一幅自画像，那么这一次，也该轮到我好好回赠你了。”

　　话音未落，龙渊只感觉背上又是一阵阵剧痛，不必说，定又多添了数道伤痕——保不准那个家伙就是想在自己后背画画来一雪前耻。

　　凌羽的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既让他痛入骨髓又不会立刻威胁至性命，龙渊禁不住在心中暗骂了句“变态”，然而顾不得吃痛，灰衣男子仍是足尖加力急速朝小路掠去。

　　仿佛明白了男子的意图，凌羽的眼中浮起淡淡的笑，并肩奔出数十丈的刹那，两人之间已如电光火石般有了数度交手！

　　明白凌羽这回是动真格的了，龙渊不禁想仰天长叹：

　　老天，你不会是真想我命丧在此吧？

　　但等不及他叹息，路的终点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龙渊的眼神霍然凝住——楚风？！

　　夜未央，楚风抬头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仿佛将它当作了某个人一般，龙渊冲上前瞬间将他向后带去几丈！

　　速度之快让楚风除了发出一声“啊……喂！”之外，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

　　待停歇下来后，男孩诧异地抬起眼睛，突然出现的灰衣男子狼狈不堪，背上还有数道或深或浅的伤痕，空气中满是血的腥腻。

　　“你，你怎么了？”

　　下一个瞬间，轻踏着飘旋而至的飞羽，白衣蓝发的少年徐徐落下，星月的光辉下，少年眉目如画，仿佛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淡淡若水中月华。

　　看清了眼前人，楚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骑大鸟的坏蛋！就是你……”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龙渊一声惊呼：“危险！”

　　一柄无形的剑不知何时悄然贴在了楚风的颈上，与此同时龙渊被击得朝后一退，待他堪堪停下来时，绯衣的少女已经带着楚风掠到了凌羽身侧！

　　捂着胸口,龙渊僵笑着打招呼：“叶姑娘？好久不见，你又漂亮了嘛。”

　　楚风死死挣扎：“坏……女……人，你放开我……”

　　“别乱动。”她淡淡地道，“刀剑无眼，伤了血脉你以后想动都动不了。”

　　“欺负一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你们有本事就冲我来——”龙渊心里一紧，顾不得许多，冲他们喊道。同时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光是一个凌羽就已经让自己够呛，现在又来一个叶离裳。

　　估算了一下回去搬救兵要多长时间，龙渊心生一计，假装对楚风无奈地叹道：

　　“一对二，看来我们今天是要死在这里了。门主大人，挺住，我会在精神上默默地支持你的。”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一对二……我可是……堂堂剑圣……的传人……”

　　尽管被剑横着脖子，但男孩依然不服气地辩解着，并把手悄悄地伸到怀里，按下某个按钮。

　　“我的意思，就是——”发现了楚风的小动作，龙渊和他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他故意说话好分散叶离裳的注意力。

　　然而就在千机启动的一刹那，凌羽闪电般出手将千机打落在地，与此同时龙渊抢身而过！

　　“坚持住，楚风，马上就会有人来救你的!”

　　凌羽瞳孔骤然缩紧，“——想逃？没那么容易。他的命，我要了，你的命，也别想留下。”

　　即使是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龙渊仍是显得吊儿郎当：

　　“那就要看你追不追上的我喽——”

　　凌羽侧过脸，嘱咐叶离裳：

　　“把这个孩子带回去，相信楼主大人会满意这件礼物的。”

　　旋即一点足，追着龙渊而去。

　　等凌羽和龙渊都消失后，叶离裳提剑一步一步逼近楚风。

　　由于被封住了穴道，楚风只有眼睁睁看着绯衣少女向自己靠近， “坏女人！你有种就把我的穴道解开！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听到孩子的怒骂，叶离裳冷漠地笑笑，然而就在要到他身旁时，含光剑霍然挥出！

　　完了……该不会真把她给惹生气了打算要了我的命吧……

　　楚风绝望地想着，干脆闭上双眸听天由命，。

　　“叮——”

　　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剑吟，楚风疑惑地睁开眼睛——剑并未斩向自己，而是恰好与他擦肩而过。

　　月色如水凝波，苏清寒手持霜华剑，静静地站在男孩身后与少女对峙。

　　双剑交持，仿佛是察觉到了杀气，林间扑棱棱惊起无数飞鸟，双翅张开的声音划破此刻的宁静。

　　“老师。”平视着男子的眼睛，叶离裳微笑着开口。

　　少女的嗓音清澈空灵，一如当年。

　　苏清寒仿佛又看到开得似满天霞光般艳丽的凤凰花下，红衣的小女孩扬起脸，笑着唤：“老师——”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楚风，你先到旁边去。”沉默着，苏清寒终于开口，语气平稳而克制，听不出一丝波动。

　　解开了穴位，楚风喘了喘气后拿起千机跑到一旁，还不忘回头道：

　　“小苏，门主我可是很看好你哦，把这个坏女人给我好好教训一顿，让她知道我们墨家的利害。”

　　风穿过树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冷冷凝视着对方，苏清寒的眸色一时彻冷如同寒冰，然而深里却有几度复杂的色彩变幻。

　　“暗羽楼，清冥。”仿佛预料到了他要问什么，她平静地说。

　　话音未落，剑光一掠而过！

　　恍如银河天流划落人间，只听得交织如网的光中无数声短促至极交击声，长身掠起，男子手中手中的霜华剑流出冷厉的光芒！

　　叶离裳丝毫不敢大意，足尖连点，招招凌厉迅急，一时之间，两人竟是不分上下。

　　苏清寒眼色冰冷，叶离裳的武功高到远出乎他原先的预料，她的剑法很精妙，细微之处居然隐隐带有曾与他交过手的凌羽的感觉。

　　咫尺对面，长剑如风，注视着素服的男子，叶离裳不禁有些恍惚，仿若又回到了那年初见时的光景，然而只是那样一踌躇，逼人的剑气迫人眉睫，霜华剑竟生生地削过了她的侧颈！

　　“我必杀你，为昭天门无辜死去的子弟报仇。”

　　“当——”

　　剑刃切入肌肤的刹那，含光剑荡了开去，叶离裳一偏头，仗着身法的巧妙险险避过，但白如玉的脖颈上仍被带出了一条细细的伤痕。

　　即使是避开了，叶离裳也仍刚刚那一剑心有余悸。

　　老师是真想要取她的性命的。

　　殷红的血滴落在含光剑上，剑身陡然一震，发出一声轻吟，原本无色透明的剑刃一时间竟艳红如血，杀气瞬时大盛。

　　明白含光剑的凶性被激发出来了，叶离裳也不再迟疑，足下加力，直冲着霜华剑迎了上去。

　　瞬乎之间，不知是否是错觉，苏清寒只感觉眼睛花了一下，仿佛有强烈的光芒从那柄绯红的剑上四射而出。

　　挥剑格挡，没有刹那的停顿，绯衣和素衣如闪电般交错飞舞瞬息万变。

　　叮、叮。

　　又是两次交击，霜华剑剑势迅如流星，叶离裳毫不犹豫地转过剑锋，一招三环套月。

　　漫天的剑光中，绯衣少女回剑举袖风姿无双，然而苏清寒脸色却微地一变，虽然无法看见，但凭着直觉，他可以感觉到含光剑每一次变幻的去势都极端快速而巧妙。

　　一个刹那，当剑袭来之时竟幻成了两道影子，一点寒芒迅速的一分为二，分别刺向苏清寒的左肩和右胸。

　　“幻影？”苏清寒心下一惊。

　　他下意识想使出绝招，然而最后的关头却突然想起了上回机关城对阵之事——眼前少女的身姿竟与当初的凌羽如出一辙。

　　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苏清寒收起剑势，迅速地回身转攻为守。

　　察觉到男子剑招的变化，叶离裳的唇角边不禁浮起淡淡的冷笑——虽然刚刚的那几招和凌羽平日的身手不无相似之处，但她毕竟只是被指点过一二，根本无法做到像他一样利用至极的速度来压制住对方。

　　苏清寒的杀招若是真的出手，自己绝无还击之力。

　　两剑无功而返，叶离裳再次足尖点地飞身而起。她忽然就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悲哀从心中涌起——当初学这一招之时，她从未想过，今日竟会是使用在了老师的身上。

　　她微微叹了口气，手腕一抖，如风一般迅速，犹自带着清冷的傲意。血光泼天而下，一句诗轻轻响起，轻灵得仿佛风中低吟:

　　“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虚实的光圈中，一道纵驰的剑光犹如毒蛇吐信般蓦然袭来，苏清寒顿悟——不好，中计了！

　　霜华剑剑身上的寒冰迅速凝结而起，然而未等惊鸿一剑发出，犹如一只白羽的鹤，少女飞身而过，剑尖自上而下斜斜挑起，血如注般从男子胸前涌出，她站住身，默默地收起剑：

　　“失礼了。”

　　虽是赢了，但少女的目光中有难以言表的痛苦和茫然，“这个孩子我必须带回去。老师，对不起。”

　　输、输了？楚风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素服的男子以剑支地，勉强地使自己不要跪倒，一道长长的伤口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前胸。

　　与此同时，叶离裳也未曾好到哪去，她的脸色极其的苍白，走路几乎都有些不稳。

　　双手握紧千机，楚风站到苏清寒身前，“没事，还有我呢。”

　　看见男孩此时的动作，叶离裳眼眸一时深沉犹如古镜，手中的剑流出雪亮而冷厉的光，但她却迟迟未肯出手。

　　终于，她扬起了剑。

　　“楚风。”

　　陡然间，男子沉稳的声音路的尽头响起，前方竟依稀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模糊在夜色之中。

　　辨认出了那声音是谁，楚风惊喜地叫出声：

　　“大叔？！”

　　与此同时，叶离裳心下一惊。

　　沈孤鸿，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