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衣》南淮月

31、第三十章 最美的新娘

　　系好腰带，理好裙袂……

　　最后是一顶小巧精致嵌满了珠玉的花冠沉沉压在如云的黑发上。

　　环佩叮当，十多位侍女的簇拥下，身着嫁衣的新娘缓缓回过身，那一刹那，仿佛天国之光照亮了眼睛，周围的人不禁发出低低的赞叹。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遮面的翡翠珠帘碰撞着发出细碎悦耳的伶仃声响，莲步轻移，只见新娘在几位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到了一直等候在旁的白衣少年面前，眼睛盈盈地抬起，她微笑着看他。

　　光影离合间，那笑仿佛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摇曳生姿。

　　双手抱着胸，他悠悠打量了她一番，难得地说了一声赞美，“不错。”

　　她扶了扶头上沉重的首饰，“可以换下来了么？很重。”

　　他转身，“那就换下来吧。你不是要我陪你上街吗？正好我也饿了。”

　　纤细的身影隐入幕帘中的一瞬间，少年回过头，唇角微扬，未出口的话在心底回旋——

　　裳，你定会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

　　傍晚的阳光照在重锦城的青石板路上，海面上漂浮着胭脂一样的红，沿着海岸线并肩走着，海风轻轻柔柔地拂过脸庞，波涛翻涌间水花点点莹然生光。她忽然止住身，安静地望向远方。

　　“你就不打算问问我那天夜里为什么要找你？”

　　他注视着她，“是很好奇。但不需要知道。”

　　她目光从海面上收回，眼前的少年如昆山璞玉，气宇高华，疏淡翩然的外表根本无法同世俗眼中的暗羽楼二字联系起来，叶离裳在心底轻叹，“还记得我在昭天门对你说过的话么？”

　　他挑了挑眉，显然是回忆起了什么，神色微有不悦。

　　夕阳下，她默默地执起他的手，“答应我，若真的到了那一天，不要违背了你曾对我说过的话。”

　　“气话而已，又何必当真？”似是感到她内心底的不安，他握紧了她的手，对上女子的双眸，“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你既然记得我在机关城里所说过的话，也应记得，我曾对你说，我定当护你周全。”

　　“况且——”他别过脸，亦是望着那一轮落日，“是谁和我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又是谁说，生生世世都要伴我左右的？”

　　他淡淡地道，语调低沉，“就算你把这些话都忘记了，我也会记着，不会让你有食言反悔的时候。”

　　她默然不语，最终只是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瞳中红日渐沉。

　　天高空旷，残阳如血，似是为了缓和气氛，过了许久，只听见叶离裳轻声赞叹道：

　　“在家呆了那么久，若不是出来走走，人怕是都要胖上几圈……这里的景色确如书上所说的那般美。”

　　“胖上几圈……”少年一挑眉，顿了顿，道，“你是说……像那边那个一样？”

　　“呃？”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正在唾沫横飞地同卖首饰的小贩议论，小贩双手抱着头，满脸痛苦之色。

　　叶离裳沉默地移开了目光，却见一旁的凌羽正含笑看着自己，眼底的神情戏谑。

　　“一天不逗我你是会死么……”她有些无奈的道。

　　沉思了片刻，他认真地道：“不会死。”

　　见她的神情稍有缓和，又一本正经地补充了句：“会无聊。”

　　叶离裳：“……”

　　“说真的，倘若有朝一日你变成那样了……”

　　她挑衅地看着他，“你还要？”

　　“不，督促你减肥。”他认真看她，“你这性格，又冷又倔，一点都不可爱。天底下除了我，大概也就不会有男子愿意娶你。”

　　她冷哼了一声，“这天下愿意嫁入暗羽楼的女子，又能有几人？”

　　“那等你过门后，我再纳几房小妾给你看看，不知你意下如何？”凌羽微笑。

　　想了想，她抬起双眸，一字一顿地缓缓道：“你确定——你纳的，是人，而不是鸟？”

　　他嘴角的笑容一僵，然而很快又释然，“真想不到短短几天，裳你的口才竟有如此长进，难得。”

　　她微微笑了笑，明白再和他斗下去也无益，于是道：“关于昭天门藏身的位置，有确切消息了么？”

　　一招手，天空中无数的蝶翅鸟便如万千漫落的蓝雪般盘旋于两人上空，半响过后，其中一只倏地飞来,他淡淡抬眸,“我走了，重锦城夜里戒备森严，你若是要回去，那就趁早。”

　　“一起去。”她安静地看着他。

　　思考了一会，他终是点了点头，未几却又回过身，眼色复杂无比，“你，该不会是想见苏清寒吧？”

　　“……你不信我？”心里蓦然一冷，似有什么被急速冻结住了一样，她扭过头，唇角扬起一个嘲讽笑容，冷冷道：

　　“那你，就自己一个人去好了，再者说来，顾夜阑大人也只将这任务交给了你，你既不信我，我又何必自找麻烦。”

　　略一沉吟，他拉过她，微地一笑： “反正你也是我妻子了，他既是你曾经的老师，去见见，也好。”

　　凝视着面前白衣蓝发的少年，叶离裳目光闪烁着，心底里忽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

　　月光淡淡地照进森林，深蓝的天空上有大颗的星斗，闪烁着清冷的光泽，好像淌着的一滴滴眼泪。走在前往昭天门藏身地的路上，楚风不禁深深吸了口气，林间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植物的气息。

　　树林在晚风中发出哗哗的涛声，树丛间无数的流萤飞舞，突然，从远处传来了一声不知名野兽的嗥叫，楚风不由得一抖——那声音让他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曾在去昭天门路上被狼追赶的经历。

　　然而他很快又镇定下来，“你可是堂堂昭天门少门主，不就是一个人走夜路吗，有什么可怕的。楚风，加油，不要被龙渊那个家伙给看扁！”

　　他暗暗为自己打着劲，鼓励自己继续走下去。

　　昭天门覆灭的时候，楚风毅然决然挡在沈孤鸿面前，同顾夜阑对峙，也就在那一刻，他领悟了自己在昭天门密室里意外获得的至宝——千机的用法，击败了顾夜阑。

　　而这一举动，最终让门主公输大师，在临终之际，将昭天门传给了他，嘱咐他带着昭天门剩余的弟子，为昭天门在乱世里寻求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夜色里，凌羽坐在一根树枝上，交着双手不屑地道：

　　“昭天门一群人还真放心将门主的重任交给这么个小孩子。”

　　对于凌羽而言，楚风赶路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他都失了一路追踪的兴趣，索性跟一段歇一段，反正他也有那个信心不会跟丢。

　　月华清明，如一片流淌的水，叶离裳坐在树下，也不答话，似乎有什么心事。满林风来，少年翩然落地，胜雪的白衣如霁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见他从树上下来，她亦起身，“不跟了吗？”

　　“一时半会也跟不丢。”他淡淡地看了她眼，“怎么，有心事？居然连鸟羽符的作用都忘了。”

　　她牵了牵嘴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别过头去，眼神萧索若风中凋零的黄叶。他伸手揽她入怀，抚摸着那一头漆黑的发，少年的声音低迷，“有的时候，真不知说你什么好。”

　　“——你的心中总是有着无限多的事，却又从不愿与人说。裳，”他扳过她的脸，认真地道，“一些话藏在心里并不比说出来更好。”

　　她凝视着他的眼眸，许久，终于轻轻地道：

　　“阿凤，每个人的心中总会有一些不愿回忆起的东西，相信我，那些记忆并不美好……我不想再对任何人提起。”

　　眼里掠过一丝光，静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道：“那就算了。”

　　他忽然叹息，从身后抱住她：

　　“……但愿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什么令你不愿回忆的事情。”

　　月明如水，月下两人相拥无言，只有树枝投下的阴影随着风在地上轻轻摇曳，忽然，树叶间簌簌一响，凌羽眼神霍然凝住，羽箭飒地出手，“谁？”

　　然而一阵风过，婆娑的树影摇晃，却是悄无人影。

　　少年缓缓挑起了唇角,冰蓝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而冷漠的光——如此逃命的速度，天底下也只有他一人了。不知他最近过得可好?上次一别，自己可是，非常，非常想念他呢。

　　“你去跟着楚风，必要的时候，把他捉住。”他淡淡地对她嘱咐道，“我先去会会某人，稍后再来。”

　　她点点头，绯色的身影瞬间掠入树丛之间消失不见。

　　凌羽抬起头，瞳中倒映出一轮圆月——今夜夜色空濛，正适合展开一场精彩的猎杀。